第42章日月高悬19
朝颜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一个常玩的游戏。
十岁以前,她与阴刀身量相仿,五官轮廓尚未因性别而显出明显的差异。那时,她最爱与阴刀互换衣裳,她自己穿上阴刀的男装小袖,又将弟弟扮成衣裙精致的小姑娘。对这个姐姐所有看似胡闹的要求,阴刀总是笑着应允,即便她要在他脸颊涂抹胭脂。
然后,她便领着女装打扮的阴刀,大摇大摆地在醍醐山城中穿行,逢人便打招呼。
然而奇怪的是,每一个遇见他们的人,都不会被这颠倒的装扮迷惑。关系稍近些的长辈,甚至会无奈地摇头笑道:“朝颜,又在难为你弟弟了。”难为?为什么是难为?阴刀明明也很喜欢这个游戏呀。她曾这样问过弟弟,阴刀也总是点头,温声道:“只要是阿姐喜欢的,阴刀都喜欢。”
“那可真怪了,他们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彼时的朝颜只觉得挫败,扭过头细细端详阴刀的眉眼唇鼻,明明跟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幼时未能成功玩成“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曾让她颇感遗憾。直到嫁去仙台城,遇见继国兄弟之后,她才明白,即便是同日降生的孪生手足,亦会有全然不同之处。
她与阴刀的不同,或许……正在于眉目间之前的神韵。她是倔强的,眉峰总凝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锐气;而阴刀是温润的,眼眸常含笑意,安静地望着她。当她扮作他的模样向人问候时,阴刀的目光,却始终悄象落在她的身上。
这些细枝末节,终究塑成了容貌酷似、内里却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当年与阴刀分别的时候,就在想,他们有着相同的外貌与截然不同的神态,那么即便是从此再也不能相见,以后在照镜子的时候也能想象对方老态龙钟的模样,那样……也算不上此生不复相见。她离开醍醐山城的时候,阴刀还是刚刚长成的少年。而如今,阴刀已经成为了肩背宽厚的俊朗青年。跟自己照镜了…还是不一样的。
她在心里感叹着,对着站在门槛前的阴刀笑了笑:“我回来了。”月色清皎,洒落在回廊的木质地板与庭前枯山水的白沙上,泛着朦胧的银辉。即便五年没有再见,但朝颜也并不觉得与阴刀之间生出了什么隔阂,他们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地倚靠着廊柱坐下,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带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拂面微凉。起初是短暂的静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以及夜风吹过松林,难以令人察觉的沙沙声。朝颜静静地听着这些响动,笑着说:“在仙台城可听不见大山的声音”
她说着,稍稍侧过头,却看见阴刀正看着她。他的眼中一如既往,盛满了温润的笑意,但朝颜看着,却觉得有一些不一样。
她伸手探向他的脸,他不闪不避,任她的指腹触碰到了他微微上扬的眼角,他的眼睫轻轻抖动,瞳孔也微微转动,看向了她触摸着自己眼角的那只手。“我觉得……“朝颜说,“阴刀现在是真的很开心。”以前的阴刀虽然总是笑着的,但其实她能一眼看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但现在的阴刀……似乎已经从那些若有似无的哀伤中脱离开了,只是单纯地、毫无隐忧的笑。
阴刀愣了愣,轻声说道:“见到阿姐,而不是只是阿寄来的信,我确实很开心。”
信鸽能承载的纸笺太短,书信中只能寥寥数语,报个平安,简述近况。朝颜也笑了笑,她将双臂撑在身后,再抬头去看天穹上的那弯新月。“那……今天,阴刀可以对着阿姐,说很多很多话。“她说道,“把那些没能写进信笺的话,都说给阿姐听。”
其实阴刀并不是多话的性格,所以,在这一天的夜里,这说很多很多话的人,倒成了她自己。
那些积攒的、零碎的、鲜活的时光,终于跳脱出冰冷又僵硬的信笺,从她的口中缓缓诉说出来。她隐去了自己出嫁路上的遭遇,也没有说起自己与鬼舞过无惨的纠缠,只说起初到仙台城的陌生与戒备,说起岩继出生时的啼哭与柔软,说起管理城下町的琐碎与成就,说起严胜的离去,还说起每次放飞炼狱丸时,自己就倚在窗台,与阴刀看着同一片海,等待着那只信鸽带来阴刀的只言片语。阴刀始终安静地听着。他侧着脸,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卷曲的长发垂落肩头。他偶尔轻轻点头,或发出一两声表示理解的气音,唇角一直噙着那抹熟悉的、温和的笑意。那双与朝颜极其相似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澈,专注地映着阿姐说话时的神情。
他没有多问,只是倾听。在朝颜说到丈夫离家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略显冰凉的手掌之中。
朝颜顿了顿,视线也随之看向他。
他正微垂着眼帘,看着朝颜那只手,在朝颜停住话头时,轻轻说道:“阿姐指腹的茧子更厚了。”
朝颜勾了勾唇角:“毕竞是出身武家,如果不勤练剑术,继国家的武士怎么能服我?"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你当年送我的那把太刀……在我临行前…被斩断了。”
他的手倏地收紧,眉头微微皱起:“阿姐……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吗?”朝颜脑海中闪过了鬼舞过无惨的那双漂亮又满含愤怒的红梅色眼睛,嘴角的笑容慢慢地冷却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阴刀轻声的询问:“阿姐,怎么了?”她侧过头去,看着阴刀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色,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然后伸手替他拢了拢肩上微敞的衣襟:“没……没什么,你也该累了。早些歇息。”
阴刀顺从地点头,目光却流连在她脸上,笑着说道:“看来阿姐也说累了,阿姐先去休息吧。”
朝颜笑了笑,目送他在侍从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走入回廊深处。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久病之人的单薄。她转身,走向自己昔日的居所。
推开门,并没有了惊起她预想的积攒已久的灰尘。她端着烛台,走进屋内,微弱的烛光照亮着她身周的一小方天地,也将梳妆台上,她当年常用的那杭玳瑁梳子映照出来,这柄梳子仍斜斜搁在镜前原处,书架上的书籍排列顺序未变,甚至窗边小几上那只插过野花、如今空空如也的青瓷瓶,也仍在老位置。一切仿佛被时光凝固。但指尖拂过桌面、柜面,却触不到半点灰尘,显然有人日日精心打扫维护。
她在屋中呆站了一会儿,才将烛台搁置在文机上,然后像探寻宝藏般,在熟悉的角落里翻找旧日痕迹。一支忘记带走的簪子躺在妆匣底层,一卷只临摹了一半的字帖压在书册下,还有小时候偷偷收集的彩色石子,仍装在一个褪了色的锦囊里。
最后,她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间,摸出了两本册子。一本是纸质泛黄的笔记,边缘已有些破损,里面是她年少时凭着那些零碎的上辈子记忆,胡乱记下的医术方剂和片段的思绪。
她拿着这这本册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这时,屋外廊下传来轻微的、略显迟缓的脚步声。紧接着,移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侍者跪坐在廊缘,正垂着头,用一种恭敬而熟稔的语气低声说道:“少主,夜已深,属下来为您铺……老妇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在看见端坐在屋内的朝颜时,老妇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问道:“朝朝颜大人?您、您回来了?”
朝颜也是这个时候才看出来,这位老妇人是阴刀幼时的乳母。她微微一愣,有些疑惑:“阿春?"她声音一顿,眼中疑惑更深,“……这间屋子………
不是她的么?
“是……明刀少主……“阿春叹道,“一个多月前,少主在自己屋中歇息时,遭到了广忠派来的忍者暗……虽然在奈落先生的帮助下,被救了回来,但从那时开始,他便每天都在不一样的屋中就寝……倒是最近已经一连在大人的屋子里睡了好几天了。”
月光无声地漫过门槛,照亮空气中缓缓浮沉的微尘,也照亮了她骤然空白了一瞬的思绪。
刚才……她抓着阴刀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自己的事,却并没有问过一句阴刀在醍醐山城过得好不好,而阴刀却连自己遭遇暗杀一事都没有告诉她。她微微皱眉。
阿春见她皱眉,便宽慰道:“大人不必忧心,奈落先生医术了得,少主已然痊愈。只不过那时城中因为老家主病重,气氛紧张,少主也不想您太过担忧,便没有去信告知您。”
她的手指下意识在文机上轻轻敲了敲,然后看向阿春,问道:“阿春…那个奈落……“她在脑中过了一遍戈薇的说辞以及奈落自己的解释,问道,“是怎么G事?”
大
据阿春所说,那个名叫奈落的男人是半年多以前忽然出现在醍醐山城的。那时候正值隆冬,阴刀一向畏寒,每年的寒冬都仿佛是要迈过一道鬼门关,而这一年他的身体尤其虚弱,一连卧病将近半个月。甚至连提笔给远在仙台城的朝颜写信都办不到,炼狱丸在他屋子里等待了好几天,他才强撑着病体,写下了简短的一句“弟安好,勿念”。
尽管他有很多话想与阿姐说。
那时候,也是人见广忠欲念的开端,他每次声称来探望病重的阴刀,却只是配着太大,大马金刀地坐在阴刀房前的廊下,笑着说道:“有个了不起的姐姐又怎么样,即便阴刀你现在死在这儿了,等她赶到醍醐山城,你说不定都被埋士里了。”
阿春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她想要冲出去打跑这个猖狂的家伙,阴刀却先按住了她的手。
他只是微微闭着眼,对着她摇了摇头。
“广忠表兄的这些话……无非就是想让我生气罢了。"他恢复些力气,便对阿春这么说道,声音也是一如既往地柔和,“阿春千万不要被他激怒,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这个混账东西给赶出去。"阿春咬牙切齿地说着,再看向阴刀,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夫人过世了,朝颜大人出嫁了,老家主也病重了,我不能再让其他人在少主面前猖在…”“阿春也知道,现下我只有你。"阴刀笑着说,“万一阿春受伤了,还有谁能照顾我呢。”
阿春一愣,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也是这样时候,一个披着狒狒皮毛的男人出现在了阴刀的房门前,说可以帮助阴刀挺过这一关。
当时阿春正遵循朝颜当年留下来的笔记,用冰凉的布巾为阴刀降低额头滚烫的温度。
阴刀侧过头,看向正立于廊下的奈落。
“您甚至可以永远不再服药。"奈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