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日月高悬20
自从奈落来到身边后,阴刀的身体状况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起色。虽然仍需要医者的汤药仔细调养,但也已经不再像寒冬时节那样孱弱,仿佛一阵稍重的咳嗽便能夺去他的性命。而随着精力渐渐恢复,他也开始在奈落的辅助下,与父亲的旧部逐一联络,加深情谊,更深入地介入到人见家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更迭之中。
也或许正是他前后这样显著的转变,令原本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见广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恐慌。
于是,广忠暗中联络了数位深受老家主信赖的驱魔师,共同构陷奈落,声称这终日覆面披皮、行踪神秘的幕僚,实际上是妖物所化,潜伏少主身侧,包藏祸心。此番言论一出,结合奈落那异于常人的装扮与来历,迅速在山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不仅城中武士半信半疑,连城下町的町民们也惶恐不安,家家户户门前纷纷挂起驱邪的草绳与注连绳,唯恐妖气入侵。一时间,阴刀与奈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然而,就在人心最为浮动、几乎要形成定论的时候,阴刀于一次偶然的巡查中,截获了一封密信。信上字迹与印信,清晰揭露了广忠与那几位驱魔师勾结设局、收买证人、伪造证据的全盘谋划。真相大白,举城哗然,此前遭受蒙骗的驱魔师们被毫不留情地逐出醍醐山城,广忠的势力也遭到沉重打击,被排挤出了人见家权力的核心圈。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经过这件事之后,少主阴刀已扫清障碍,地位稳固。可偏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家主的病情骤然急转直下,人事不省。而原本已经失势的广忠,竞铤而走险,派出豢养的死士忍者,趁夜色潜入天守阁。忍者虽然当场被武士们擒住,但是他那只淬毒的手里剑还是正中阴刀胸口。千钧一发之际,是奈落以奇异的药物与方法暂时保住了阴刀一线生机。而这场未遂的刺杀,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矛盾。阴刀与广忠之间的斗争,自此由暗处的权谋角力,彻底转为明面上的兵戎相见。
双方各自召集忠于自己的武士,在醍醐山城本丸之外的二之丸、三之丸区域爆发了激烈冲突。最终,广忠不敌,率领残部溃逃出城,不知所踪。而就在这场同室操戈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之时,久病缠身的老家主,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阿春已经上了年纪,在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停顿和迟缓,但是朝颜却听得很仔细,她一手支着下颌,偏着头,认认真真地从着阿春的念以中,听到弟弟阴刀在短短半年内,经历到的明枪暗箭和生死危机,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后怕和心疼,但更多的却是感慨。
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的弟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竞然也长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武家主公了。
但在此之外,那个名叫奈落的幕僚,这神乎其神的能力,也让她心中的疑惑与好奇愈发深重。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真的仅仅只是一个能力出众的谋士吗?阿春说完这些故事,远处已经响起了子时的更鼓,她为朝颜铺好了衾被便离开了屋子。朝颜又在文机前坐了许久,她讲那些醍醐山城内的故事在脑中反复咀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吹熄了蜡烛,钻进了还带着些微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的衾被之中去。
她听着屋外又一次隐隐传来的更鼓声,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梦。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沉入梦乡后,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她房间的纸绘移门外,廊下幽暗的灯盏,映出了一个悄然接近的修长身影。那身影在门外静静伫立了片刻,仿佛在倾听室内的呼吸声。随后,一只手缓缓伸出,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边缘,意图将其拉开一条缝隙。就在此时,远处回廊转角,忽然传来了另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外的那只手骤然顿在半空,凝滞了一瞬。下一刻,如同被惊扰的夜雾,那身影倏然向后退去,无声无息地融入廊柱投下的更深阴影中,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片刻之后,脚步声的主人来到了这段回廊。来人披着一件素白的里衣,海藻般卷曲的黑发披散在身后,衬得脸色在昏黄灯火下愈显苍白。他并未走向朝颜的房间,而是停在了数步之外,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廊下,又望向朝颜紧闭的房门,眉头微微一蹙。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思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喃:
“有谁…跟着阿姐一起来了么?”
大
朝颜又一次梦见了鬼舞过无惨。
自从无惨在缘一的刀光逼迫之下消失之后,无论她日间有多忙碌,每到晚上她总会梦见一些属于鬼舞过无惨的零碎片段。起始总是那双带着愤恨与不甘的眼神,而后,那双红梅色眼睛中的情感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这个时候,他眼中的愤恨与不甘才有了具体的释义。愤恨,是愤恨虚弱的自己在她眼前,像一条狼狈的丧家之犬一样逃走。不甘,是不甘自己在离开时,无法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我恨你。“他说,眼中怒火几乎迸裂,“我恨你……我恨继国缘一…我恨你们……”
朝颜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从齿缝中迸出来的话语,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他嘴里说着恨,身体却逼近了她,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像一条蛇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缠住了她。
“朝颜……“他冰冷粘腻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恨你。”“朝颜……“他在她肩头咬了一口,并没有用力,就像是在遏制住全身的恨意,但还是漏出了一个缝隙。而他四肢上的巨口却并没有像主人那样恨意满满,而是因为两人身体的靠近,发出了一丝满足的叹息,眦齿之间伸出了舌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轻轻舔舐,那与人舌一模一样的触感令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恨你……“他说着,双手捧起她的脸。她看着这个时候的鬼舞过无惨。
他已经脱去了身上的人类伪装,一头白色的微微卷曲的头发,红梅色的眼睛中带着蛇类冰冷的竖瞳以及碎裂的玻璃般的纹样,仍然是一副漂亮到极致的面孔,身体上却布满了正在狞笑的巨口。
那天夜里,他闯进她的屋内,就是以这样诡异又脆弱的样子,躺在她的刀下。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斩下去呢?
梦境中的她不想再去探究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那么,恨我吧。”
她将充满恨意的鬼王压在身下,双手按在他的肩头,她低头看着他恨意渐褪的眼睛,黑色的长发缓缓地覆盖在白色的卷发之间。这只是在梦境……
她如同潮水般起伏,竭力喘息着,任汗水从额间留下,划过侧脸,悬在下颌时,被他身上的巨口中的舌头卷入口中,他眼中的殷红色泽愈发浓郁,紧紧地顶着俯视着他的朝颜,意识也似乎随着她一起沉入深渊。“…恨你。”
他说着,一手摁住了她的后颈,然后自己抬起了脖颈,狠狠地吻住了她。这个吻太用力,唇舌死命交缠,她几乎喘不过气,口涎在亲吻间隙从嘴角溢出,一时间让她生出了“这可能不止梦境”的错觉,而他也在她失神的时候,掌握了主导,她只能无力地扶住了他线条分明的肩膀,从喉间逸出几声破碎的呻/吟,如同她的血肉一样,再被他吞如腹中。…梦中就应当是没有忧愁的。
朝颜是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有些迷离地望着满室朦胧的晨光,一时间还没想起自己身材何处。
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在门外轻声问道:“大人起身了吗?”
朝颜的视线逐渐聚焦,看见了不远处梳妆台上斜斜握着的梳子。阿……这里是醍醐山城,她旧日的闺房。
“大人,主公遣属下来告知您,今日…是老家主出殡之日。”朝颜愣了愣,是……今日,竟然是父亲出殡的日子。出殡的队伍庄严肃穆,蜿蜒从山城向家族墓地行进。阴刀第一次以新任家主的身份,身着纹付羽织袴的正式丧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尽管面色依旧苍白,却自然地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朝颜跟在稍后的女眷行列中,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出殡时,阴刀还在她的身侧,那时他因为身体过于孱弱,身量不算高,这一段山路多半是倚靠着她走完的,他不住地咳嗽,然后看着她,说道:“阿姐……以后我们没有母亲了。”
她扶住他单薄的肩,说:“你还有阿姐。如果……以后你想母亲了,就来找阿姐。”
现在的阴刀,已经不再是会问姐姐,如果自己想母亲了会怎么办的孩子。或许,她可以安心带着继国家的军队返回仙台城。人见家的家族墓地位于醍醐山城后方一处面朝大海的高坡上,风水极佳。整个下葬仪式依神道教与佛教混合的仪轨进行,庄重而繁琐:僧人诵经,神官祈祷,亲属依次献上杨桐枝、酒水与最后的泥土。众人默然肃立,唯有海风鸣咽与法器的清音回荡。
当最后一坏土掩上,墓碑立起,主持仪式的僧侣宣告礼成,参与葬礼的众人开始缓缓转身,准备返回山城。
朝颜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她抬首望去,并没有在人群之中看见阴刀的身影,便回过头去,在一排排墓碑之间,看见了阴刀的身影。他独自立于父亲新立的墓碑前,微微垂首,似在默哀。海风猛烈了些,吹得他丧服的衣袖与长发向后飞扬,背影显得孤单而肃穆。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朝着阴刀缓缓走近。然而,当她走到足够近的距离,能看清阴刀侧脸的那一瞬间,脚步倏地一顿。
阴刀并没有流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戚之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目光里是一片深海般的冰冷与漠然,仿佛看的不是逝去的父亲,而是某种令人厌恶的、匍匐于地的移物,带着一种近乎剔透的审视与疏离。
但这异样的神情只持续了短短一刹。在朝颜脚步声临近、身影落入他眼角余光的同时,阴刀已经转过了脸。
依旧是朝颜所熟悉的温柔的眸光,仿佛刚刚那样冰冷的视线只是她的错觉。他唇角勾起一丝带着些许疲惫的弧度,轻声说:“阿姐昨日才到,未能好好休息,今日又要如此早起,辛苦了。”
朝颜强压下心头莫名的异样感,摇了摇头,说道:“送父亲最后一程,是为人子女的本分,何谈辛苦。”
阴刀微微一笑,不再就此多言,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要送阿姐一件礼物。待回去换过常服,请阿姐随我来。”朝颜回到山城,从自己以往的衣服里找出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浅葱色小袖,换好衣服,刚拉开移门,却发现阴刀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庭院中等她。她的庭院不同于一般的武家小姐,布满了美丽精致的景致,她开始学习剑术之后曾央着族叔给自己扎了一个草卷剑靶放在自己院中,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提着木刀在自己的院中练习。
此时阴刀正低头看着那个陈旧的剑靶,用于孩童练习的剑靶不足他的腰间高,他稍稍弯着腰,用手在剑靶上方比划了一下。“这是在跟剑靶比身高吗?"朝颜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笑着问。阴刀回过头来,看见檐下穿着浅葱色小袖的朝颜,眼中的笑意稍稍冻结,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呆住了?"朝颜脸上笑意更甚。
阴刀看着她,嘴角也跟着上翘了一些弧度:“看见阿姐穿着这件衣服…就好像…回到了阿姐还未出嫁时的日子。”
朝颜从回廊上跳下来,伸手在他鼻子上弹了一下,笑着说:“那可就太不好意思了,我不仅出嫁了,还是个五岁孩子的母亲。”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着院外走去,走了一会儿并未见阴刀跟上来,便回过头去,对着仍呆站在原地的阴刀说道:“来吧,不是要送我礼物吗?去哪儿?阴刀这时才似乎回过神来,扭头看向她,笑着说道:“阿姐跟我来。”她本来以为是要去阴刀的屋子看看他这几年收集的宝贝,然而阴刀却带着她径直离开了山城,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了根小屋,还与驻扎在止的继国军队打了招呼,再往前走,直到在茂密林间看见远处山下层层叠叠的町屋轮廓时,她才反应过来,这竞是通往城下町的那条路。她太久没有走这条路了,竞然已经有些忘记了。“说起来,这似乎是我第二次跟阴刀你一起去城下町呢。"朝颜望着眼前逐渐熟悉的町屋轮廓,有些感慨地说道,“小时候你身体总不好,父亲严禁你下山。只有一次,我趁父亲去町中巡视,偷偷带你溜下去玩……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我又挨了一顿好打。”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对年少莽撞的怀念与一丝无奈,“自那以后,你就再没能跟我一起去过町中了。今日再走这条路,倒让人想起许多旧事。”走在她身侧的阴刀闻言,沉默了片刻。海风从町街尽头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与市井气息。他侧目看向朝颜,声音很轻:“阿姐,其实……我一直都很怀念那一次。町中的热闹,章鱼烧的香味,还有阿姐拉着我跑过街道时,耳边掠过的风声……我都记得。”
朝颜侧过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晦暗:“可是,只要想到阿姐因为带我出去,便会受罚,我就从来不敢对阿姐说,我还想再去。我知道,只要我说了,阿姐一定不会拒绝我……但我不想阿姐再为了我,牺牲什么了。”朝颜心头一颤,停下脚步,而阴刀却已别开视线,目光投向町街深处,仿佛刚才那带着歉疚与沉重的话语,只是随风飘散的呢喃。两人不再多言,继续前行。阴刀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巷道,来到町中较为僻静的匠人区域,最终在一间挂着朴素暖帘、门前摆放着淬火水桶与铁砧的屋舍前停下。屋内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与炉火燃烧的呼呼声。“这里是……“朝颜有些讶异。
阴刀掀开暖帘,回过头看她,脸上带着笑意:“越后最富盛名的刀匠柴田正秀的作坊,也是当初锻造青岚的刀匠。我请他为你重铸一柄刀。”朝颜一愣,随即阖上眼帘,随着他进入了这间作坊。作坊内光线稍暗,炉火正旺,映照着一个赤着上身、肌肉精悍的中年汉子。他闻声停下手中铁锤,看向来人,目光在朝颜脸上停留一瞬,露出恍然与恭敬之色:“原来是少……主公,还有朝颜大人。主公今早吩咐的玉钢已备好,只是不知大人对刀形制有何具体要求?”
阴刀看向朝颜。朝颜对刀匠柴田正秀行礼道:“柴田师傅,劳烦了。形制便与我惯用的打刀相仿即可,只是……先前您为我打造的那柄青岚,在来此之前,折断了。”
“什么?!青岚断了?!“正秀闻言,浓眉猛地一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触及专业尊严的愠怒,“绝不可能!在下锻造的刀,不敢说天下无双,但选材淬火无不竭尽所能,刀身韧性强度经过千次试斩,青岚更是其中精品,怎会轻易折断?!!除非…”他的激动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刚毅刀匠,脸色在炉火映照下,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住朝颜,声音因为恐惧而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难道……朝颜大人您……遇到了……鬼?”朝颜听见最后一个词的时候,脸上因回忆和叙旧而残留的些许温和笑意,瞬间冻结、僵硬,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而一直安静站在她身旁的阴刀,在看见朝颜剧变的脸色时,一直温润平和的眉宇,缓缓地蹙了起来。他转向面如土色的刀匠,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投究:
“鬼?柴田师傅,你说清楚……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