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21(1 / 1)

第44章日月高悬21

“鬼……”柴田正秀的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压抑,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就是……会吃人的鬼。”

作坊内炉火正熊,跃动的火舌在这个柴田裸/露着的精壮上身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他粗犷面容上的惊恐映照得更加深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十多年前,町里除了我家,还有一户姓生田的刀匠,也是世代为醍醐山城效力的。不知……少主与朝颜大人,还有印象吗?”

朝颜阖下眼帘,开始从脑内的记忆里搜寻。城下町确有几户技艺精湛的刀匠,世代为人见家锻造佩刀,她幼时常溜去大广间玩耍,对那几位时常出入的匠人面孔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面色黟黑、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形象,时长来城中为武士们保养刀具,武士们唤他为“生田师傅”。她点了点头:“我记得,他常来山城,我父亲还曾经对我提起过,他年轻时有一柄颇为喜爱的打刀,便是出自生田师傅之手,但是………她的话语猛然顿住。

她想起了更多。

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她曾央求阿澄带她偷偷溜下山,去城下町里找一本物语集子。第二天,醍醐山城内气氛忽然紧张起来,人见武士们如临大敌,下山道路的巡逻也更加严密了起来。她偶然听见武士们压低声音议论,说是城下町的生田刀匠一家,一夜之间遭遇灭门惨祸,屋内只余满墙满地的骇人血迹,一家老小却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父亲认为是敌国忍者所为,不仅加强了城中戒备,对子女出入山城的管束也更加严厉,从那之后,她也很难再找到机会偷偷溜进町中去。“是的,"柴田用汗湿的衣袖擦了擦额角,“当时,所有人都传言是敌国忍者潜入所为,城主也如此定案,加强了戒备。但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丝丝恐惧,“那天晚上,生田家…其实并非无人幸免。”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炉火,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柴田家的作坊,离生田家最近。那天深夜,町中安静得出奇,柴田睡得正沉,忽然被不远处传来的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惊醒,他以为是有流浪武士作乱,便起了身,摸到打刀,想去看看究竞。刚走到门边,却听见外面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叩门声,像是用尽最后力气的挣扎。他提着一口气,拉开门缝,他的门外,趴着一个人,是生田家那个来学艺不久的远房侄子阿吉。阿吉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刀一一柴田认得那把刀,是生田师傅呕心沥血新近才锻成的太刀,准备献给老家主的杰作。他也曾因生田师傅铸出此刀而暗自娜恨。

“可那把刀………柴田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把本该坚韧无比、吹毛断发的宝刀,竞然从中断成了两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难以想象的蛮力硬生生物断的!阿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只挤出几个字,说是有吃人的恶鬼……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就……就断气了。锻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柴田猛地一颤,才从回忆中抽离,脸上血色尽失:“我认得那把刀有多厉害……可杀掉生田全家、让阿吉逃到这里的东西,却连这样的刀都能随手折断……我当时……我心里怕极了。我没敢出去,也没敢再查看,只能缩回屋里,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我听见外面……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走的声音,还有……还有细微的咀嚼声……直到很久以后,天亮了,外面才彻底没了动静。”“第二天,生田家惨案传开,町司断定是敌国忍者所为,草草结了案。我知道不是,但我也知道那天夜里是我见死不救,我愧疚得好几夜睡不着,便把那天夜里的事告诉了我父亲……“柴田眼神有些空洞,“我父亲听完,沉默了许久,象后严厉告诫我,町司既已定案,就绝对不能再对外提起半个字,否则必然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他还说……这并非他第一次听闻′鬼'了。几十年前,我的祖父,也曾亲眼见过类似的东西,说它们以人为食,不老不死,寻常刀剑难伤。但当年祖父将此事告诉当时的老家主时,反而被严厉警告,不得散播惑乱人心的妖言。自那以后,祖父便闭口不言,只将恐惧深埋心底,临终前才告诉父亲……没想到,几十年后,我竟也…”

他说着,似乎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看向阴刀和朝颜。而此时的朝颜只觉得指尖有些微微的冰凉。生田一家的惨状,又让她想起了在即将到达陆奥时的深夜的密林里,人见家武士的到死也合不上的眼睛,以及阿澄在临死前呼唤她名字时的凄厉声音。她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搅,将脸转到了另一边。在她微微晃神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抬起头来,正撞见阴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温柔将她从血腥冰冷的画面生生抽离出来,又回到这间燃烧着炉火、充斥着铁浆味道的作坊里。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阴刀见她面色稍稍回暖,便扭过头,对柴田说:“够了,柴田师傅。旧事不必再提了。”

他的声音平稳且柔和,但语气却很坚定,他没有再让朝颜说话,而是清晰地报出了朝颜所需新刀的尺寸、刃长、反幅等具体制式要求,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恶鬼"的骇人听闻从未被提及。

“材料既已备好,便请师傅尽力施为,尽早完工。”柴田正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额上的冷汗这才稍稍止住。在柴田家的作坊又看了其他制式的武器,稍稍消磨了一些时间,等朝颜随着阴刀离开作坊时,已经将近黄昏,町中仍是一副冷清的模样,在走出町街,达上山路之后,他们的身周,只剩下两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朝颜走在阴刀半步后的距离,虽然她已经从之前关于“鬼"的噩梦一般的回忆中脱离出来,但是步履却不如来时轻快,她登上一级石阶,鬼使神差般地,拉过头,看向暮色四合之下城下町幢幢交叠的屋顶,稍稍有些出神。夕阳几乎沉在哪些屋顶之后,在瓦片上跳跃出几点零碎的金光,而夕阳沉没的另一边,町街已经完全陷入了夜幕。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偷溜去町中,在回本丸的路上,向町中望去的那一眼。

在这样的屋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她当时……

她正回忆间,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身侧的阴刀。

即将沉没的太阳竭力在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轻声问:“阿姐,是不是柴田师傅那些话……让你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我…她刚开口,阴刀却轻轻摇了摇头。

“阿姐,别忘了。“他说,“你骗不了我。”朝颜喉头诸如“没事"“没关系”“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的话被堵在了一半,又咽了挥去。

似乎的确是如此。

双生子似乎总是有那些能够看穿对方心事的羁绊,只不过在他们姐弟身上却似乎并不公平,阴刀总能猜透她的想法,她却以为阴刀永远是那个乖顺柔和的弟弟。

她颜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倾泻的缝隙。

“…很多人都说,我是在山林中遭遇了不愿见两家联姻的敌国伏击,"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其实,夺去那些鲜活生命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怪物。我曾想过说出真相,可身为武家之女,我更清楚,散布′恶鬼'之论,于统治、于人心是足以动摇根基的蠢事。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后来,我就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恶鬼之蝶。”她停顿片刻,又想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甚至连丈夫的最终离去……似乎也成了我不祥'的又一佐证。”

阴刀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他转过身,正对着朝颜。暮色渐浓,他海藻般卷曲的黑发被晚风轻轻拂动,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眸,此刻却剔透得仿佛能映出她心底所有的伤痕与疲惫。

“阿姐,"他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你从来都不是“不祥他的声音很轻:“那些愚昧的流言,那些将自身无力与恐惧投射于你的目光,都不值一提。你是朝颜,是我的姐姐。“他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若这世间真有所谓天命,那你的降生,绝非灾厄,而是上天给予尘世,最珍贵、最隆重的馈赠。”

朝颜怔怔地望着他,一直以来,阴刀的眼神都像是月光一样,朦胧且温柔,而此时此刻,在夜幕降临的这一刹那,他眼中却进出过于明亮、几乎灼人的光彩,让她一时有些失神。

明明,一直以来,阴刀总是安静、温顺、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就在她恍惚间,阴刀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夜风骤起,卷起庭前沙沙作响的树叶,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另一种清冽的气息。他伸出双臂,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怀中。小时候,常常是她抱着阴刀,她抱着发烧咳血的阴刀,她抱着疲惫虚弱的阴刀,她抱着因母亲过世而伤心流泪的阴刀。这大概是第一次,阴刀主动拥抱她,这个拥抱其实并不算紧密,甚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怕惊扰了她,又似在确认她的存在。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朝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一直悬在胸腔某处、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弛下来。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靠在这个孪生弟弟的肩头。夜空不知何时已缀满繁星,蝉鸣不知疲倦地在耳畔起伏,如同潮水。晚风带着山中夜露的湿润,拂过她的面颊。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在血脉相连的体温笼罩下,那些关于恶鬼的恐惧、关于流言的沉重、关于肩上职责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静谧的夜色与蝉鸣暂时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