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22(1 / 1)

第45章日月高悬22

当天晚上,朝颜坐在昔日的闺房中。

窗外月色如水,在漆黑的海面上温柔地照出一方粼粼波光,四下俱寂,只有夏虫偶尔的低语。她坐在文机前,低头拆开一封小小的短笺。缘一的那只送鸦,正安静地立在窗台上,黑亮的眼睛望着她,脚上系着细小的竹筒。

她随手给送鸦喂了几颗谷粒,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笺。信很短,字也是让她熟悉的歪歪扭扭,但是字里行间却跳跃着孩童纯粹的快乐:“母亲安好。叔父今早带我去城下町了!买了一只大大的蜻蜓风筝!叔父还让我骑在他肩膀上,高高的,我看见屋顶和远处山上的树了,就像我见过的其他父亲和孩子那样!我很开心。”

朝颜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光是看见这封皱皱巴巴的心,她似乎就能想像出那样的画面,沉默却可靠的缘一,肩头坐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岩继,他们穿过仙台城下町熙攘的街道。

严肃的剑士与咯咯直笑的孩童,这组合想来有些奇异,却又莫名和谐。“臭小子。"她嘴角翘了翘。

她清楚岩继上午都排满了剑术课,缘一确实早上带他去买风筝,那这臭小子一定是哄骗缘一带他逃了剑术课。但转念一想,以缘一的剑术境界,仙台城内恐怕无人能及,如果岩继能从他身上学到些皮毛,也远胜寻常师匠的刻板教导了。她将两封岩继的信都小心收好,铺开信笺,研墨提笔,开始回信。“岩继臭宝:见字如面。醍醐山城一切尚安,阴刀舅父身体虽弱,但精神尚可,勿念。母亲在此还有数日耽搁,处理些旧务。你在仙台,需谨记……她笔尖顿了顿,略一思索,继续写道:“需谨记,少翘课,多素振。玩要之余,还要多听、多看、多想。叔父虽然寡言,但其身行即为至理,你当细心体会,平时也可拉他下下兵棋解乏,怎么对待母亲,就怎么对待叔父。此外…”写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还是落笔:“……此外,要多多照顾叔父。”

写完这句话,她看着这行字,先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笑意又慢慢从脸上退却。

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去照顾一位二十五岁、剑术通神的成年男子,这叮嘱着实有些古怪。但是她总是会想起缘一曾告诉她的,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而缘一的生命,也只有这最后一个月了。

继国家的老仆人曾经告诉过她,缘一因为是双子中的弟弟,且因为脸上天生斑纹的原因,而被老家主视为“不祥",从小只能居住在仅有三叠大小的屋子,只能由作为兄长的严胜偷偷带他玩耍,而严胜也会因为靠近他,而被老家主狠狠地教训一顿。

兄弟俩从没有过像岩继那样纯粹的童年。

而她再一次与缘一相遇时,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份与强大实力截然相反的,近乎孩童般的纯粹与孤独感。

或许,在严胜眼中,缘一是不可逾越的高山,而在她眼中,缘一更像一个空有移山填海之力,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与这世间温柔相处的孩子。或许,他需要的不一定是保护,而是一种被需要,被牵挂的联结。所以,她请求缘一留在了仙台城,让长得与继国双子几乎一样的岩继,成为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月里的,“联结”。

她将信仔细封好,系于送鸦脚上。

“去仙台城吧。"她轻柔地抚摸着送鸦光滑的背羽,“把信给岩继。”然而,这只平素送信后便毫不留恋振翅离去的送鸦,此时却有些反常。它没有立即起飞,反而在窗台上左右踱了几步,黑豆似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房内队影,抬头望向屋檐,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咕"声,透着一种动物本能的警觉。朝颜笑了笑,她用食指指腹轻轻点了点送鸦的小脑袋,低声道:“去吧,放心。这里是醍醐山城,我并非孤身一人。”送鸦偏头看了看她,似乎听懂了,这才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啼,展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夜空,很快不见了踪影。

此时已近子时。朝颜吹熄灯烛,只留廊下一盏夜灯透进朦胧微光,她打了个轻轻的呵欠,和衣躺入寝台。

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白日晒过的,充满了阳光与草木的气息,混合着这旧房间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木头香。她合上眼,思绪渐渐沉入黑暗。她再一次梦见了鬼舞过无惨。

只不过这一次的无惨似乎有些奇怪,他不是一头白发的非人模样,也不是妩媚的雾姬的形态,他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看着像是被她关在仙台城僻静厢房时候的模样,但是脸色却异常苍白,带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脆弱感。

他倚靠在寝台上,陷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再说”恨”,只是用一双红梅色的眼睛看着她。这样子的无惨对于她而言本该是陌生的,但她盯着这个看上去单薄、瘦削的无惨,却感觉到胸口处,心脏在沉闷而郑重地搏动着。一些模糊的、尘封于脑海深处的碎片慢慢地浮上水面。而在她沉睡的时候,月光悄悄偏移,将庭院中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微微摇曳,如同活物。

不知过了多久,“嗒”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误认为是夜露滴落或者是枯枝折断的声响,从窗台方向传来。

朝颜侧躺在被褥当中,在声响传来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仍在沉睡当中。

窗纸上,原本只有摇曳的竹影。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笔直修长的人形阴影。那影子静静立在窗外,一动不动,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轮廓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清晰。

影子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确认。然后,窗户毫无声息地向外滑开一条缝隙。晚风趁机涌入,带着山间夜露的微凉。

一道身影轻盈地滑入室内,双足落在榻榻米上,未发出丝毫声响。他背对着月光,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高大的轮廓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正好笼罩了寝台上朝颜侧卧的身形。

他缓步向前,走向寝台。

一只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朦胧的微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那只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探向朝颜露在被子外的脸颊,指尖似乎想要触碰她散落在枕边的发丝。而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将触及她肌肤的前一刹那,朝颜一直平稳的呼吸骤停,双眼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她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腰腹发力,整个人向侧后方一滚,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一道寒光在她掌间显现,那并不是她平日惯用的长刀,而是一柄贴身收藏的、不足尺长的怀剑,剑身精致短小,在瞬间爆发出凌厉的杀意,直刺来人伸出的手腕。

这一下暴起发难,速度极快、力道精准,正是武士应对夜间突袭的本能反应。

只不过,来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或者,他的速度已然超越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那只苍白的手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内侧一翻,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锋锐的剑尖。动作轻描淡写,流畅得如同拂开一片落叶。朝颜一击不中,毫不停顿,借着翻滚之势半跪起身,怀剑横于胸前,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黑暗中那个模糊的高大轮廓。“什么人?!“她低声厉喝,声音压得很低。对方没有回答。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交手未并没有发生过。

月光似乎在这一刻亮了一些,从洞开的窗户斜斜照入,终于勉强驱散了他面部的一部分阴影。

朝颜的瞳孔,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点。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性身躯,站姿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属于顶尖剑士的沉稳。

然而,他的脸……

那张脸上,竞赫然分布着六只眼睛!它们并非胡乱生长,而是以一种诡异而对称的方式排列,在月光下泛着非人的、冰冷的光泽。这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动飞魄散的恐怖形貌,却让朝颜的心脏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暂停了跳动。因为在那六只眼睛之下,她看到了熟悉的、紧抿的薄唇线条,看到了坚毅的下颌轮廓,看到了那张脸整体的骨骼架构……这一切,她都太熟悉了。缘一低沉而痛苦的话语,又在她脑海中回响。“兄长…变成了鬼。”

在这仲夏夜中,她感觉到了比窗外夜露更冷千百倍的寒意,握着怀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剑尖依旧稳稳指向对方。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吐出一个她以为此生再难当面呼唤的名字:

“……继国严胜?”

站立在月光与黑暗交界处的“人”…或者说,曾经的继国严胜,如今的”鬼”,并没有回答她。

他六只眼睛,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那片死寂的沉默,本身就如同最残忍的确认,代替了所有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