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23(1 / 1)

第46章日月高悬23

朝颜偶尔会想起继国严胜。

她的丈夫出身于显赫的武士家族,自幼接受了严苛的训导,虽然长了一张俊朗的脸,但是眉目间总是布满冷冽冰霜,不怒自威,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在他的面前造次,即便是面对着自己的妻子,他也鲜少展露笑颜。可总有些瞬间,他也是鲜活的。

她记得某个夜晚,她慵懒地靠在他略带汗湿的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浓密的黑发,说起了自己小时候偷偷带着孪生弟弟去放风筝的往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温和。他说,他小时候也干过。他偷溜去城下町买了一只风筝,兴冲冲地从低矮的躏口爬进了缘一的屋子,牵着弟弟的手,两个人又一起跑回了庭院,他们的风筝飞得很高,自然也被父亲看到了,于是他挨了父亲一顿好打。

她听得眼睛一亮,兴奋地从床榻上支起身,低头看着他:“怎么这么巧!我带我弟弟去放风筝回来之后,也被父亲打了!”他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挨打…应当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当然不开心,我被那十几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还是阿澄把我背回去的。“她笑了笑,“你是不是要问我,明明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我现在想起来却是开心的样子?”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眼中的疑惑更加浓重。“傻子。“她伸手,十分大胆地戳了戳他高挺的鼻梁,“除了都拥有一个孪生弟弟,我们这不又多了一件共同经历过的事吗?。”她嘴角弯起,声音轻柔下来:

“这不值得开心吗?”

偶尔回想起与严胜共度的时光,她确实能感觉得到,那段时间,她是真切地快乐过的。

只不过,继国严胜的眉间永远是蹙紧的,他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大

“……继国严胜?”

房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声音,和朝颜自己压抑的呼吸。她握着怀剑的手心沁出冷汗,剑尖却依旧稳如磐石,直指那张拥有六只眼睛的,曾是她丈夫的脸。

“……你,还有记得你是继国严胜吗?"她说。过了很久,他说:“我记得。”

他发出的声音依旧是低沉平稳的,但是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只是那六只眼睛,已经无法让人捕捉到其中的细微情绪了。“缘一同我说过了,是鬼舞过无惨……“朝颜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顿了顿,“强行把你变成鬼了吗?”

屋中沉默了许久,严胜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并非被迫。”

朝颜的瞳孔微微一缩。

“缘一应该告诉过你………严胜继续用那没有波澜的声线陈述,“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所以…在时限将至前……我想去告别……告别活着时的一…。他的六只眼睛,似乎同时望着她,又似乎穿透了她。“然后……在仙台城外…我遇到了无惨大人。”

这个名字让朝颜的脊背更僵直了一分。

“他告诉我……只要成为鬼,便能挣脱寿命的桎梏,将′自我'无限延续下去。"严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渴望的波动,“我的剑…已触摸到人类所能抵达的极限。但前方还有路,更高的境界,我看得到,却来不及走到了……时间……是人类最大的不公,尤其是对追求极致者而……”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他说,成为鬼,我便拥有无尽的时间,去精进,去超越,去抵达……那至高之境。”朝颜又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严胜与她道别的那个夜晚。她从没有因为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心生怨怼,他有他必须追寻的东西,而她也从他身上得到了自己所需,他们之间没有亏欠,是绝对的公平。所以她在偶尔想起他的时候,只会为自己曾经的少女时光笑一笑,祈祷他真正地达到他所追求的至高之境。

但…她从没有想过,他的选择,会滑向另一个极端。“所以你就答应了。"朝颜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温度,“用人的身份,换一个怪物的永恒?”

“是。”他坦然承认,没有辩解,“用了三天。蜕变……很痛苦。但也值得。”“然后呢?“朝颜冷笑,“然后,你是不是还看见……他一直潜伏在我身边?”严胜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而这样的沉默,引燃了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你知道吗?"朝颜向前逼近半步,怀剑的寒光几乎要触及他苍白的衣襟,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自嘲,“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那只是巧合,以为那只是个神秘的过客!我甚至…甚至还对他有过一丝怜悯!”她救下了在恶鬼利爪下瑟瑟发抖的雾姬,不,是鬼舞过无惨。任他每天装作梦魇所困、难以入眠的模样,闯进她的屋子,闯进她的被子,侵入……她小心翼翼守护的私人领域。

“鬼舞过无惨……他一直在看着我,像看一个有趣的玩具,还是看一顿备用的美餐?″

她误以为无惨变成鬼的当天晚上,她本有无数次机会动手,却又在挣扎中一次次心软放弃,她用最愚蠢最可笑的方式,把他锁在了自己的身边,天真地以为自己的血可以缓解他的痛苦,以为冰冷的锁链可以遏制他食人的欲望。却没想到,无惨并不是一个恶鬼的受害者,而是一切罪恶的源头。“而你。“她的声音从齿缝间逸出,“继国严胜,我的丈夫,岩继的父亲,你知道这一切,却任由我在鬼王的注视下浑然不觉地生活?”她已经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形状狰狞的恶鬼,她死死盯着他,说道:“我的人生,我这些年的挣扎、努力、背负的污名……是不是在你们这些'永恒者'眼里,根本就是个被恶鬼随手拨弄的笑话?”

“你来仙台城向我告别……就是这样告别的吗?”她质问着,在深夜中压低了声音,但是胸腔中却带着仿佛撕裂般的痛楚。严胜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六只眼睛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她看不明白的冷漠,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幽微的,属于过去的痕迹。“说话!“朝颜低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完成你主人的任务,来吃掉我?还是仅仅为了来告诉我,我的命运有多可悲?看着我震惊、恐惧、崩溃,能满足你作为鬼的某种趣味吗?”依旧沉默。

朝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随着剧烈起伏的情绪而涌出的生理性泪水,她看着严胜,忽然想到了五年前严胜离家的理由,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问道:“那么,成为鬼之后,你窥见了吗?你舍弃为人所换来无尽时间,让你触摸到那所谓的′至高剑境′了吗?”

这一次,严胜的沉默似乎更深沉了些。他那张可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那股的压迫感,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朝颜看着他,嘴角轻轻勾起,带着一丝疲惫与讥诮:“时……继国严胜,你说话……还是这么慢吞吞的吗?以前就这样,想了半天,也吐不出几个字。变成了鬼,这毛病倒是没改。”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朝颜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时,他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在无惨……最深处的记忆里,”他的六只眼睛,目光仿佛汇聚成一点,牢牢锁住她,“我看到了你。”

朝颜握着怀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无惨的记忆?看到我?什么意思?“上辈子的你。”

朝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上辈子?什么上辈子?他……在说什么?无惨的记忆?上辈子的……我?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怀剑似乎都变得沉重无比。

就在这心神失守的刹那,一串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门外走廊传来,正快速靠近她的房间。朝颜猛然回神,倏地抬头看向门口,再猛地转回视线,窗前月光清冷,榻榻米上阴影依旧,只是已经不见严胜的身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深夜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只有她手中真实握着的、微微颤抖的怀剑,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这时,敲门声适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紧接着,阴刀那带着明显焦急与担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阿姐?阿姐?你没事吧?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朝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平复狂跳的心心脏和纷乱的思绪。她迅速将怀剑收回袖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没事。”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阴刀正站在那里,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海藻般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苍白。他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朝颜,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手腕,确认她没有受伤的迹象后,才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方才我听见阿姐房中似有异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还隐约有说话声?"阴刀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后怕,“我担心是广忠贼心不死,又派了忍者潜回来对阿姐不利,立刻便赶了过来。阿姐真的没事吗?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朝颜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但严胜最后那句话带来的惊涛骇浪仍在心底翻涌。她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事,夜里风大,吹动了窗棂,我睡梦中不小心碰翻了枕边的小物件,自己惊醒说了句梦话罢了。让你担心了。”

阴刀似乎仍有些不放心,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房间整洁,并无打斗或闯入的痕迹,他这才点了点头。“阿姐无事便好。"他温声道,随即又解释了一句,“因广忠败逃未获,我始终放心不下,所以这些日子便宿在离阿姐不远处的偏院,以便照应。惊扰阿姐安眠了。”

朝颜心中微微一动。

不远处的偏院?她记得那处院落虽然不远,但中间也隔着小半个庭院和回廊,寻常的轻微响动,真的能那么清晰地听见吗……这些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但看着弟弟苍白脸上未消的余悸和真诚的担忧,她又将自己的疑虑压了下去。这是阴刀,她从小一起长大、病弱却总是温柔待她的弟弟,刚刚经历了丧父和叛乱的打击,或许只是过于紧张了。“我没事,你也快去休息吧。"朝颜放柔了声音,“夜里凉,别穿着单衣站久了。”

阴刀又仔细看了她一眼,才缓缓点头:“那阿姐也早些安歇。若有任何事,一定要立刻唤人。”

目送阴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朝颜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严胜的话语,阴刀的出现,交错在脑海中回荡。疲惫涌上心头,但“上辈子的你”这几个字,却深深印在了她的意识里,让她一时间有些茫然。接下来的几天,醍醐山城内外气氛依旧紧张,但表面已恢复秩序,而朝颜与阴刀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搜捕人见广忠及其残党上。天守阁的一间茶室内,巨大的越后国地图铺陈在榻榻米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棋子与墨笔标记着势力范围、交通要道、重要城町。朝颜跪坐在地图一侧,指尖点着一处山谷:“广忠生性多疑,但用兵惯走险着。他年轻时曾在此处以少胜多,击溃过邻国豪族,对此地地形熟悉,且有旧部可能隐匿附近接应。”

阴刀坐在她对面,他披着深色的羽织,面容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锐利。他沉默片刻,拾起一枚代表广忠的黑色棋子,轻轻放在另一处沿海区域:“阿姐所言有理。但他此次败逃仓促,辎重尽失,深山虽可藏身,却难以长久补给。别忘了,他母族在越后东北沿海略有影响力,虽已式微,但藏匿船只、短斯供给或有可能。且海路一旦通畅,他便有遁逃他国的机会。”两人你来我往,依据广忠过往的战绩、性格、人际网络、败逃时的路线痕迹,逐一分析推测他可能藏匿的地点。

阴刀虽然身体孱弱,但对人见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越后各地的地理人情竞然也都了然于胸,分析起来条理清晰,是不是还有些精辟见解。最终,他们圈定了三处可能性最大的区域:一处是广忠曾有战功、地形复杂的旧战场山区;一处是其母族曾有一定影响的沿海渔村与废弃港口;另一处贝是靠近边境、有几名曾明显倾向于广忠的中级武士驻守的关卡町镇。定下区域之后,他们又对人见家武士以及此次出征的继国家武士进行分派,分头进行巡逻搜查,计划商定,命令随即层层下达。继国家的武士与人见家的部队开始协同行动,像梳子一样梳理着可疑的区域。然而,广忠及其核心心党羽如同人间蒸发,数日下来,竞未获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搜捕工作占据白日大部分时间,但每当夜深人静,朝颜独处之时,严胜那句话便如鬼魅般萦绕心头一一"上辈子的你”。她开始重新翻出从屋内找到的,那本写满零碎前世记忆的泛黄笔记。白日里,她依旧是沉稳果决的朝颜大人,而到了夜晚,她则点起灯,一页页仔细重读那些稚嫩到工整的笔迹。

笔记里大部分是杂乱无章的符号、简图、以及一些关于草药的奇怪名称和配伍,比如她至今都闻所未闻的“青霉素”和“心心肺复苏”,不知所云的“青色彼花",还有些关于人体结构的简单描绘,标注着与当下医书迥异的名称。这些曾让她困惑又隐隐觉得有用的东西,如今再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面织她努力从那些碎片中寻找线索,试图拼凑出所谓"上辈子”可能的面貌。一个懂得许多奇异医术的人?一个.…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翻到笔记中后部分,字迹已经相当工整,是她十四、五岁时所记。其中一页,在记录了几种外伤处理手法后,角落里有一行稍显潦草的小字,像是随手记下的思绪:

“昨夜又梦魇,看到一个人,躺在屏风后面的黑暗地方,他有着卷曲的黑色长发,和一双红色的研究,他似乎是……我最后一个病人?”朝颜的目光死死定在这行字上。

红色的眼睛……

鬼舞过无惨的眼睛,也是红色的。

严胜说,在无惨的记忆里,看到了上辈子的她。而她上辈子最后救治的病人,有一双红色的眼时……她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向后靠去,脱力地坐在榻榻米上,手中的笔记滑落膝边。

无数画面和猜测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难道……难道自己那模糊的前世,和鬼舞过无惨有关吗?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