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24(1 / 1)

第47章日月高悬24

几天后,刀匠柴田正秀派人捎来口信,说是为朝颜新铸的刀,粗坯已成,形制已定,如果朝颜有空暇时间,可亲自前往一看,若是有需要微调之处,尚可斟酌再行。

如果在平时,朝颜或许不会特意为看一把刀的粗坯下山。但连日来醍醐山城中的压抑气氛、搜捕毫无进展的烦闷,以及那日夜纠缠于心的前世之谜,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她觉得确实需要下山走走,换换心境。

阴刀原本想要亲自陪同她前去,但山城中还有其他要务需要他处理,他只能派了两名精干沉稳的武士随行护卫,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朝颜也没有拒绝。那两名武士是生面孔,大约是她出嫁之后才来到醍醐山城的,在下山的途中,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僭越,也能保证在朝颜遭遇危险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支援。

朝颜也尝试询问他们一些关于醍醐山城的事情,但两人守口如瓶,一路并未多言。

到了柴田正秀的作坊,两人便肃立在了作坊门口,朝颜独自掀开那副洗的发白的暖帘,走了进去。

作坊内炉火正熊,一进屋内便先能感受到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她刚进屋来,就有眼尖的伙计看见了她,一边热切地迎上来,一边呼喊柴田。那柄为她锻造新刀的粗坯已从炉中取出,经过初步锻打,修长的刀形已然具备,虽然还没有开刃打磨,但流畅的弧线与匀称的体配已经彰显出不凡,跟当年的青岚隐约有些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厚重坚韧。柴田师傅详细解说了选用的玉钢、折叠锻打的次数、以及他对刀姿、重心的设想。

“如今大人的剑技,比之当年必定更为精湛纯熟,"柴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洪亮,“所以此番锻刀,小人斗胆,便将刀身造得更加厚重沉凝了一些,希望能匹配大人如今的腕力和气魄。”朝颜点了点头,目光流连在那粗犷却已见锋芒的刀胚上,看着刀胚身上被炉火淬炼出的金属光泽,她突然想起了缘一手中那柄奇特的刀。她侧过头,看向正在用旧布擦拭铁砧的柴田,问道:“柴田师傅,你既然知道这世上有恶鬼,那么…有没有听说过……能斩杀恶鬼的刀?”柴田闻言,正在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眼中骤然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斩杀恶鬼的刀?大人…您是说……还有能够斩杀恶鬼的刀?!”“我曾在仙台城,见过一位剑士。"朝颜缓缓道,眼前浮现出缘一在月下挥刀时,平静如深海,却又蕴含着太阳般力量的身姿,“他所用的刀,颇为奇特。刀身颜色……似乎会变化。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柴田,“当他在我面前挥剑斩杀恶鬼时,我感受到的……不是金属的锋锐,而是仿佛直面炽烈阳光般的灼热,就像一种……”

她微微蹙眉,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确切的形容,缘一的刀光化作赤红弧线的刹那,其后那张无悲无喜,近乎神之子一般的面容,再次清晰起来。“就像……灵魂都被阳光荡涤净化……的感觉。”柴田听得屏住了呼吸,脸上混合着激动与难以置信:“阳光…灼热……净化…滩道,那刀能吸纳日光之力?”

“正是。”朝颜点头,“据那位剑士所言,以及我所见,恶鬼唯有两个致命弱点:一是被真正的日光照射,会灰飞烟灭;二是……被那种特殊的刀斩下头颅。他们称之为,日轮刀。”

“日轮刀……日轮刀……“柴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越来越亮,如同发现了稀世宝藏的矿工,“吸纳日光之力…是了!定是如此!寻常钢铁自然无法承载日光之威,必须是能与之共鸣的特殊材质!”他激动得在原地踱起步来,一边用沾着煤灰的手比划着,一边喃喃自语:“我曾听祖辈模糊提过,遥远的深山或地底,可能存在着一种能吸收储存光热的奇异矿石,只是从未得见,一直以为是传说……“他猛地抬头,热切地看着朝颜,“大人!若能寻得那种矿材,结合特定的锻造法……或许,我在有生之年,真能尝试打造一柄日轮刀!”

看到这位老师傅眼中重新燃起的超越恐惧的执着与匠人之魂,朝颜心中微微一动。她无法提供更多关于日轮刀的信息,但柴田的推断方向,显然已经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如果师傅有心探寻,自然是好事。但此事不易,切勿强求,更需注意自身安全。"她语气柔和地叮嘱。

从柴田作坊告辞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夕阳将町屋的瓦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炊烟袅袅升起,给冷清了许多的城下町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朝颜深吸一口带着柴火与食物味道的空气,正准备带着两名武士返回山城,一抬头,目光却忽然定住。

就在柴田作坊那古朴的招牌一角,静静地立着一只乌鸦。通体乌黑,羽毛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金属光泽。它并没有被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以及朝颜他们的出现惊飞,反而歪着头,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朝颜。朝颜还以为是缘一的那只送鸦带着信又回来了,但仔细一看,这只乌鸦的体型明显更大一些,羽翼更为丰满,眼神也似乎…不那么训练有素,反而带着点锐利。

乌鸦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然展开翅膀,低低地滑翔起来。它没有飞远,也没有飞高,只是顺着街道,向前飞了大约十几间屋舍的距离,然后轻盈地落在一处屋檐的脊兽上,再次扭过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朝颜心心中微动,她停下脚步,对身后两名武士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你们先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武士面露迟疑,互相对视一眼:“大人,少主分……”“无妨,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若有异状,我会呼喊。"朝颜语气温和地说。

两名武士终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是,在原地警戒起来。朝颜转身,朝着乌鸦停留的方向走去。那乌鸦见她跟来,便再次飞起,引着她在町街小巷中穿行。它飞飞停停,总是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巧妙地避开主要街道,最终将她引向城下町边缘一处更为僻静、屋舍稀疏的老旧区域。这里的町街更加狭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许多屋舍门户紧闭,似乎久无人居。夕阳的余晖在这里也显得格外黯淡。乌鸦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破旧,门前却挂着干净暖帘的屋舍前,落在门边的竹竿上,不再飞走,只是安静地梳理着羽毛。朝颜走到屋前,只见门槛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他嘴里叼着一杆黄铜烟斗,眯着眼睛,正望着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残红出神,神情安详得仿佛与周遭的破落格格不入。

“老头子!老头子!”

乌鸦忽然张开喙,发出的尖锐的,模仿人语的交换。朝颜脚步一顿,愕然望向那只乌鸦,这……确确实实是她第一次听见乌鸦开口说话。

而那位坐在门槛上的老者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他先看到了竹竿上正叫唤着的乌鸦,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然后,目光落在了朝颜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朝颜一番,尤其是她腰间虽未出鞘却形制不凡的刀,以及那一身即便便服也难掩气度的姿态。老者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惶恐,反而缓缓地、露出一个缺了牙的、却透着几分顽童般狡黠的笑容。他取下烟斗,在门框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一丝久别重逢般的熟稔:

“咦?你这丫头,鼻子倒灵,怎么知道我老头儿这儿,终于找到了那本《堀川物语》的下半部?”

朝颜怔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堀川物语》……下半部……

是……是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轰然冲开,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生田刀匠一家一夜之间遭遇灭门惨祸的那一天,她正好央求阿澄带她偷溜下山,去城下町里找一本物语集子。

她都快要忘了,那本集子是城中负责采买的阿玉替她购置医书的时候,一道带回来的,说的是宫中女官笔下一名女游医的行迹,故事,恰恰断在女官因自己曾臆断女游医以身犯险是为儿女私情,而后知其大义,深感羞愧,准备寻找女游医郑重致歉之处。当时尚还年幼的她,被这个戛然而止的故事吊足了胃口,气得在寝台上辗转反侧,连连踢被。

只不过,她第二天在城下町找到卖出医书的老郎中,却被告知,这本书并没有下半部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名老者,一个模糊的印象逐渐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合。“你…她迟疑着问道,“你就是当年那名老郎中。”老者笑笑:“对。”

朝颜又看向那只停在竹竿上的乌鸦,回过头来,对着老者说:“你也是鬼杀队的人?”

老者再次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是。”“那……“朝颜朝他走近了一步。

“大人想知道《堀川川物语》的下半部分,究竟写了什么吗?"老者笑着说,眼神却变得幽深。

朝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么,"老者缓缓收起笑容,语气平缓:“在翻阅那下半部书卷之前,大人或许要先知晓一个名字。”

他撩起松弛的眼皮,目光如古井般深邃,静静地望进朝颜的眼底:“朝颜。”

“不是人见朝颜,而是朝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