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25(1 / 1)

第48章日月高悬25

老郎中的那间药铺,从外头瞧着矮小破落,内里却是别有乾坤。掀开那副印着淡紫色藤花纹路的门帘,一股混合着陈年草药与微弱线香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布置得整洁而温馨,一盏纸灯洒下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榻榻米中央摆放的一张老旧的文机。文机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边角磨损且纸页泛黄的册子,册子旁还有一盏陶土茶盏,盏口正袅袅升起几缕温热的白气。仿佛此间主人早已料定,今夜会有客人到来,所以早早收拾好了屋子,备好了茶水。

朝颜在文机前跪坐下来,指尖拂过那册子粗糙的封面,然后缓缓翻开。《堀川物语》下半部分的扉页,便以工整却略显急促的笔迹写着这样一句话:

「她的名字叫朝颜,取自朝颜花。朝颜花攀附院篱,随日出而绽,随日暮而萎,其貌不扬,命若朝露。」

她想起幼年时,母亲伦姬曾将她和阴刀揽在怀中,温柔地说起他们名字的由来。

阴刀身为男儿,又是嫡子,甫一降生便被寄予厚望。父亲为他取名“阴刀”,既承袭了人见家武士以刀为魂的传统,亦暗含着一份斩断前路阴霾,守护家业的期许。

而至于“朝颜”……

母亲当时苍白的脸上漾开温暖的笑意,手指轻抚她的发顶:“生你们姐弟俩,可真是把我折腾坏了。而你出生的时候,恰好是寅时与卯时之交,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洒进了屋内。阿母那时候虚弱得很,却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浮现出院子里那些顺着竹篱笆,在晨光里一朵接一朵绽开的小小蓝花……攀附篱笆生长,仰赖日光而开的卑微小花,本应当是不起眼的。但那破晓时分赋予的生机,却让作为母亲的伦姬,对女儿怀抱着最朴素的祈愿,愿她的生命,亦能始终伴随着阳光,平安、坚韧地生长下去。对母亲的回忆就此暂停,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却在此时穿过了重重时光的阻隔,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朝……颜……没有姓氏吗?菅原氏即便因政斗失利而没落,终究也曾是京中响当当的贵族。放弃这个姓氏,选择一个如此……平民的名字,却是为何?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道:“或许……我上辈子就叫′朝颜'。也或许,我下辈子……依然会叫′朝颜’呢。大

朝颜回到醍醐山城时,一轮银盘似的圆月已高悬于墨蓝天穹,清辉遍洒山峦与城郭。随她下山的那两名武士在城门口恭敬地向她道别后,便径直前往天守阁方向,去向阴刀复命了。

山城夜晚的寂静,与城下町那残存的一丝烟火气截然不同,唯有夜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与足音。朝颜独自走在返回居所的回廊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途经一处通往偏院的岔口时,一阵极力压低的细碎的人声,随着夜风飘入了她的耳中。是几名值夜的年轻侍女,正聚在廊柱的阴影里,窃窃私语。“……我今天轮值,将饭食送到了那间屋子门前,”一个声音带着些许不安,“还是老样子,从门下的缝隙推进去,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是三天前送的,"另一个声音接道,更轻了些,“也是那样。”“我是六天前……“第三个声音怯生生地补充。“三天才送一次饭啊?"第一个侍女倒吸一口凉气,“那里头关着的人……岂不是要饿坏了?”

“嘘一一小声些!"第二个侍女连忙制止,“少主……我是说主公,如今是家主了,他从未如此重罚过下人……”

“但自从那个.…奈落来了之后,主公待下确实严苛了不少。“第三个侍女声音里带着后怕,“前几日,我不小心打翻了奉给主公的茶盏,当时少主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如今主公已是一家之主,广忠大人又潜逃在外,正是非常时期,严苛些……也是常理吧?“第一个侍女试图解释,语气却不太肯定。“不过,主公对着朝颜大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呢…“第三个侍女小声感慨了一句。

“那是当然,当年主公幼时身体孱弱,都是朝颜大人护在他身前,朝颜大人当然不一样啦…”

朝颜的脚步并未因此停留,甚至连视线都未曾偏斜,依旧目不斜视地从这群低声议论的侍女身旁走过,衣袂拂动,带起一丝微弱的风。侍女们听见脚步声,惊惶地回过头,月光照亮了朝颜沉静的侧脸。几人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慌忙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木板,连告罪的声音都因恐惧而显得抖抖索索的。

然而,朝颜仿佛并未听见,步履平稳地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身影很快没入回廊更深处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地惶惑的月光,与几名几乎瘫软的侍女。回到房中,掩上房门,将那外界的一切低语与窥探隔绝开来。朝颜点燃了灯台上的蜡烛,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潮湿的凉意。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存放旧物的箱笼边,俯身翻找起来。很快,她从那些承载着童年与少女时光的物件里,取出了那本同样泛黄《堀川川物语》上半部。

她重新坐回灯下,就着摇曳的烛光,再次翻开这本早已熟悉的故事。女官藤式部细腻婉转的文字,逐渐不再是单纯的字符,而是化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映现。那位女官笔下,背着陈旧药篓,独自跋涉于深山幽谷,眉宇间带着超然与坚毅的女游医形象,也随之变得愈发丰满鲜活,仿佛随时会从书页中走出。

读完上半部,那个戛然而止的悬念依旧揪着人心。她深吸一口气,将白日里从老郎中处得来的下半部册子,轻轻放在了已经合拢的上半部旁边。指尖微颤,她翻开了下半部的第一页。

「她的名字叫朝颜,取自日出而绽的朝颜花。」女官藤式部在开篇如此写道。她所知仅限于此,这位神秘女游医的来历、师承,皆一无所知。

回到繁华的平安京后,藤式部心中那份因误解而产生的愧疚日益沉重。她几经辗转,再次寻到了当初引荐她与女游医相识的那位阴阳师,直言想找到朝颜姑娘,当面致歉。

阴阳师听闻她的来意,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至极的苦笑,缓缓摇头:

“藤式部大人,您……来晚了一步啊。”

“来晚一步?这是何意?"藤式部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那位朝颜姑娘浪……"阴阳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言的惋惜,“已经故去了。”

令女游医朝颜不惜以身犯险、深入深山寻找灵药的病人,乃是时任按察大纳言与藤原南家姬君所出的公子,名唤“月彦”。藤式部对此人亦略有耳闻,只知他容貌跌丽,却天生恶疾缠身,连宫廷典药寮的顶尖医官都曾断言,他难以平安度过二十岁。

而朝颜与她的师父,却偏要逆天而行,想为这命若悬丝的青年,搏一线生机。

然而,结局终究未能如愿。

某一日,阴阳师与他那位并非人类的友人,忽然再也感知不到朝颜身上那独特而纯净的气息。他那友人冒险潜入守卫森严的藤原南家二条院探查,却发现宅邸内弥漫着一股不祥的阴森死气,处处悬挂素白帷幔,所有仆从皆面色惨白、缄口不言。打听之后才知道,藤原南家的嫡女,那位光源氏公子的正室夫人葵姬,竞突发急病,香消玉殒。

而宅邸之中,却遍寻不见朝颜与她师傅的踪影,仿佛二人从未出现过。最后,那妖怪友人于一片悲戚混乱中,窥见了那位本该卧病在床的月彦公子。

他的气色竟一反常态地好了许多,身形似乎也较往日挺拔健壮,立于檐下阴影之中。然而,前来探查的友人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周身缠绕的气息冰冷异常,本属于人类的、微弱但确然存在的生机,似乎已经消失了。月彦脸上没有任何悲戚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冰冷,远远立于哭丧队伍的最末尾。当悲痛欲绝的左大臣夫妇因过度哀恸而晕厥,连那位风流倜傥的光源氏公子亦黯然垂泪时,月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位名叫顺平的年轻公卿,红着眼眶,踉跄上前,指着月彦低声斥责,声音因愤怒与悲伤而颤抖:“月彦!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家为你做了多少?替你遮掩菅原春正之事,替你处置那对来历不明的游医师徒,闯下多少祸端,都是家族替你担着!你不思感恩便罢了,如今葵姬妹妹不幸早逝,父亲母亲痛不欲生,你非但毫无悲色,竞然……还如此神情!你究竞有没有心?!”月彦缓缓转过脸,看向激动不已的顺平。他脸上那点微末的弧度并未消失,眼神却冷似寒冰。

“感恩?"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诡异,“我为什么要感恩?这些,难道不都是你们应当为我做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哀哭的人群,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葵姬此前病弱,乃是因六条御息所的生魂咒诅所致。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她那风流成性的丈夫造下的孽业?你们不去指责那位源氏公子,反而来指责无辜染病的我,是什么道理?”

顺平气得脸色由红转白,正要反驳,却被月彦再次打断。青年的声音陡然压低,清晰地刺入顺平耳中:“况且,在你们心中不是早就认定,像我这样病弱无用之人,就该早早死了干净么?”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真是可惜啊,这副原本为我备下的棺椁,如今却用来盛装葵姬妹妹了。不过,如果今日躺在那里面的是我……

他微微倾身,靠近面色惨白的顺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却又残忍地问道:

“你们是会真心为我哭泣呢……还是会在人后送了一口气,甚至开心地笑起来?”

“……还是别哭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放下,“虚伪的泪水,只会让我作呕。”

不等顺平回答,月彦已直起身,冷冷地下了结语。“那……朝颜姑娘呢!”顺平被这毫不掩饰的冷酷激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月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那位被你……害死的朝颜姑娘呢!你对她,可还有一丝愧疚?!”

“朝颜”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月彦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冰冷而完美的表情面具,骤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红梅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抹讥诮的弧度僵在唇角。紧接着,一股暴戾阴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自他周身腾起!他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顺平的脖颈,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她不是被我杀的!!”

月彦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冷静,仿佛被触及了最不能触碰的逆鳞,眼中翻涌着狂怒、痛苦,以及某种更复杂扭曲的情绪。他死死地盯着因窒息而面色涨红,四肢徒劳挣扎的顺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血脂气:

“不是我!“他用拔高的声音证明自己的无辜,“是她…分明是她自……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