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日月高悬26
那时正是仲夏时节,本该炎热难当的季节,平安京却仿佛被天公遗忘在了梅雨季。连绵不绝的滂沱大雨笼罩着整座都城,昼夜不息,将朱薨碧瓦、繁华街巷都浸泡在一片沉郁的灰蒙水汽之中。空气黏湿,连人心心都无端端变得凝重起来就在这无休无止的雨幕里,女官藤式部从那位名满京城的阴阳师口中,听到了两个令人心惊胆战的传闻。
第一个,是光源氏公子那位出身高贵、性情温良的正室夫人葵姬过世,深居宫中的她曾有所耳闻,但知道这一次访问阴阳师,她才得知葵姬是被公子另一位身份尊贵的情人六条御息所夫人的生魂咒诅,突遭厄难,香消玉殒。而第二个,则更为骇人。便是在葵姬夫人的丧仪当日,她的兄长,那位同样出身藤原南家,官至“头中将"的藤原顺平,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表兄,也就是那位自幼体弱多病,几乎足不出户的月彦公子,单手扼住脖颈,举在了半空之中当时,左大臣宅邸的护卫武士们一拥而上,试图从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手中救下头中将,然而,任凭数名健硕武士如何拉扯,月彦的身形竞纹丝不动,那只扼住顺平脖颈的手,稳稳当当,并没有被外力撼动分毫。谁也想不到,一个缠绵病榻二十余载,风稍大些都怕被吹倒的人,竟然能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左大臣夫妇见顺平面色紫胀,命悬一线,顾不得丧女之痛与贵族仪态,连滚爬上前,声泪俱下地哀求劝说。似乎过了很久,月彦才仿佛稍稍回过神来,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濒死的顺平,又看向在他身边哀求着的左大臣夫妇,这才歪了杂头,脸上又浮现起了笑意,然后手稍稍松开,如同丢弃一件秽物般,随手将顺平掷在地上。
顺平伏在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呛咳、喘息,涕泪横流,模样狼狈不堪。月彦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比檐下冰凉的雨丝更黏腻:“是你自己……找死。”
“朝颜……“他说着这名字,稍稍抬起了头,红梅色的眼睛穿过雨帘,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明明是被你害死的。”阴阳师的那位妖怪友人,只窥探到了这里。而后面的故事,则是阴阳师亲身经历,或从其他渠道辗转听闻。
就在葵姬丧仪不久之后,阴阳寮接到急报,京郊北山一带闹了妖怪,已有数名行人失踪。寮中数位阴阳师奉命前往查探,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山中小寺内,发现了一具狼狈的女尸。
那是隐居在此礼佛诵经的贵族女子藤原雁姬,也就是那位左大臣的胞妹,月彦公子的生母。
她陈尸佛堂,腹部被整个剖开一个巨大的血洞,血流淌一地,死状惨烈可怖。而在离她尸体颇远的后山荒径旁,又发现了另外两具男尸:一是附近寺庙一位颇有声望的高僧,另一具则是个年仅六岁的幼童。住在北山的山民虽然并不知道在此隐居的雁姬的真实身份,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位已经在寺庙中出家的贵族女子,便是那位高僧的情人,而那名男童,是他们的私生子。
接连失去爱女与胞妹的左大臣,悲愤惊恐至极,终于求到了当时已名动京师的阴阳师府上。他老泪纵横,恳请这位传奇的阴阳师施展神通,卜算究竞是何方妖物,手段如此残忍,害死他的至亲。
阴阳师应允下来,于净室之中设坛焚香,以龟甲占卜。卦象几经推演,最终,那缕指向祸源的青烟,竟幽幽飘向了左大臣府邸的深处,直指那位刚刚在丧仪上展露了显露了强大力量的月彦公子。
左大臣难以置信,他飞快地摇着头:“那是他的母亲!”阴阳师皱了皱眉,当即又卜了一卦,他看着龟甲占卜的结果,指尖顿了顿,又看向左大臣:“卦象显示,杀机自欺瞒而起。”左大臣睁大了眼,不再言语。
他在阴阳师的那座看上去破落的宅邸中呆坐了很久,最终,还是听从了阴阳师的建议,暗中调集了府中精锐护卫,并聘请了寮中几名资深阴阳师,趁着颜色,将月彦所居的院落团团围住,火把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月彦在寝殿被团团包围住很久之后,才不紧不慢地用蝙蝠衫撩开了竹帘。火光映照下,他抬起了脸,一双红梅色的眼瞳含笑看着那些手持符咒、严阵以待的阴阳师与刀剑出鞘的武士,视线从人群缝隙中,直直盯住了站在人群最外面的左大臣。
他脸上毫无惧色,只是笑着说道:“舅父,这是…怎么了?”左大臣咬着牙:“阴阳师们发现了……你母亲的尸体。”“哦?“月彦并没有因为母亲的死讯而背上,他歪了歪头,“然后呢?”“阴阳师卜算出来……是你做的吧?月彦!"左大臣厉声说道,“雁姬是你的母亲!”
月彦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火光映在他的眼眸中,显得阴暗不定:“那又如何呢。”
他发出一声嗤笑,从竹帘后走了出来,武士们见他动作,纷纷挥起了手中的太刀,而他身形微微一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易突破了包围,阴阳师的咒术、武士的刀锋连他的衣角都未能触及。待到那位阴阳师本人闻讯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身着白色狩衣的修长身影,如鬼魅般融入远处的黑暗与尚未停歇的雨幕之中,唯有那抹红梅色的残光,在安倍晴明深邃的眼眸中,留下了短暂的印记。“哪个方向……“左大臣睁大了眼睛,“……不好……是按察大纳言的宅邸!当阴阳师的式神赶到月彦的父亲按察大纳言的宅邸时,只能看见这位身份贵重的殿上人狼狈不堪的尸体,他就倒在寝殿门前,未合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廊檐上摇晃的灯笼。
那位在京中大名鼎鼎的月彦公子,已化为了怪物,逃离了平安京。事后,心力交瘁的左大臣,才在晴明面前吐露了一段更为不堪的家族秘辛。原来,月彦公子之所以先天不足,身体孱弱,根源还是在他的母亲雁姬怀孕之时。当时,月彦的生父按察大纳言,正与藤原北家沉瀣一气,在朝堂之上竭力中伤排挤左大臣。当时的左大臣官位低微,人也年轻,每每在朝堂之上受了气回来,看着在家养胎的妹妹也不痛快,但妹妹深受父亲宠爱,他也无法在妹妹面前呈口舌之快。
于是,盛怒之下,一时昏聩,他指使人在妹妹雁姬的日常膳食中,暗中掺入了损及胎儿的药物,意图让这个仇敌的子嗣胎死腹中。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生命力异常顽强,艰难地活了下来,却落下了无法根治的病根。眼见亲生妹妹产下如此孱弱的婴孩,不顾虚弱的身体从大火之上夺回了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孩子,左大臣心中的愤怒早已被无尽的悔恨与愧疚淹没,且与日俱增。为此,他不惜倾尽财力,广寻名医异士,只为延续这名外甥的生命阴差阳错的是,正因他对这病弱外甥“不计前嫌、悉心照料"的姿态,竞然在京中贵族间博得了“仁厚长者"的美名。不仅与按察大纳言的关系因此有所缓和,连仕途也借此更上一层楼。出于这份扭曲的补偿心理,再加上实际的利益者量,无论月彦长大后性情如何孤僻乖戾,行事如何出格,左大臣都一一纵容,甚至不惜动用权势,为这个行事乖张的外甥善后。一一包括,替他料理掉那位因政斗失败而被贬糁出京的菅原氏后人。一一以及,他最后的那位医侍,那个名叫朝颜的平民女子。“那名女游医…后来如何了?”听到此处,阴阳师平静地问道。左大臣的面容在烛火下更显灰败,他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月彦…那时应是病入膏肓,情绪彻底失控了。据当时在场的下人事后回忆,他们先是听到隔壁厢房传来那女子师父撕心裂肺的惨叫,冲进去时…只看见月彦满身血污跪坐在那里,而那女子……胸口正插着一柄她平日里用来切割药材的小刀,已经没了气息。”
他闭上眼,仿佛是不忍心再回忆起来:“月彦像是刚从血泊里爬起来,就那样一身猩红,呆呆地跪坐坐在那女子身边,一动不动……是他杀了她,毫无疑问。但他当时的样子.…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人们慌忙将那女子的尸身抬走,草草掩埋于城外乱山之中。待要再去处置被关在柴房里的那个老医者时,却发现柴房门户洞开,人早已不知去向。”“月彦恢复神智后,对此事只字不提。但从此以后,但凡身边有人不经意提及′朝颜′这个名字,哪怕只是同音,都会引动他滔天的怒火。从前他只是孤僻恶劣,那之后……简直变得令人恐惧。”
左大臣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深深的战栗:“我们……慢慢意识到,他可能,已经不再是他了。”藤式部听罢阴阳师的讲述,沉默了许久。最后,她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问道:“大人……可曾知晓,朝颜姑娘最终……葬于何处?”阴阳师叹了口气:“此事,在下也曾问过左大臣。他苦思冥想许久,才依稀记起一个模糊的地名,说是当年仆役随口回报的。”藤式部当即恳请阴阳师相助。
好几天后,她与阴阳师及其那位妖怪友人,依照那含糊的线索,在京郊山野中寻觅良久。最终,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背阴处,找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已被荒草淹没的小小土丘。
之所以能断定这便是朝颜的埋骨之所,是因为在那小小的,简陋的土包顶端,赫然放着一束早已枯萎褪色的朝颜花,在前些日子的大雨摧残下,这些花朵已经被摧残得几乎辨认不出,蓝紫色的花瓣零落成泥,纤细的藤蔓缠绕着几茎野卓。
在这样荒山野岭,没有人会特意采摘这种依附篱笆随处可见的平凡野花。会这样做,会记得的,只有那个名字叫做“朝颜”,或是……心中深深惦念着“朝颜的人。
藤式部在那孤坟前静立了许久,任由山风吹拂她的衣袂。雨水洗过的天空偶尔露出一角湛蓝,又迅速被流云掩盖。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愧疚、悲悯、惋惜,以及一种跨越了身份与生死的奇异联结。午时将近,她终于深深一礼,准备转身离去。然而,就在她抬步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一那座小小的、寂静的坟茔之前,湿润的泥土中,竞无声无息地,绽开了一朵花。
花瓣细长而妖娆,色泽是一种世间罕有的、近乎虚幻的青色。是一朵,奇异的,青色的彼岸花。
大
醍醐山城的夜,深寂如古井。
朝颜轻轻合上了手中书册的最后一页。更漏声隐隐传来,已近子时。她挺直了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背脊,在文机前端坐如仪,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眼前那盏跳跃不定的烛火上。
烛芯“噼啪”爆开一个细微的火星。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清晰的、羽翼拍打窗棂的声响。她缓缓转过视线。
移窗之外,昏黄的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了一只鸟类的轮廓。正是白日里在城下町为她引路的那只硕大乌鸦。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棂。
夜风裹挟着山间凉意涌入,烛火剧烈摇曳。那只乌鸦稳稳地立在窗台上,漆黑的羽毛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界处泛着幽暗的光泽。它歪着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珠,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朝颜,目光中似乎少了白日的野性,多了几分难以解读的深沉。
然后,它张开了喙。
发出的,依旧是那清晰得近乎诡异的人语:“朝颜小姐……
乌鸦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你想要……找到′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