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高悬27(1 / 1)

第50章日月高悬27

晨光透过大广间高大的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微尘在漂浮在混合着线香和旧木料的空气中缓缓起舞,显得人见家主公与家臣议事的大广间多了几分寂寥。

人见家新人家主阴刀身着一袭深绀色纹付羽织袴,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面容依旧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正襟危坐的诸位家臣。这场例行议事已经将近尾声,在例行汇报了领地内务之后,便是负责搜捕广忠行踪的几名家臣汇报搜寻的进展,因为连日搜寻依旧一无所获,所以气氛略显沉闷“禀主公,”一名中年家臣伏身禀报,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沿海各处渔村、废弃码头皆已反复搜查,未曾发现广忠及其党羽藏匿或出海的痕迹。山林要道、边境关卡也加强了盘查,仍无消息。依臣之见……广忠及其核心余党,恐怕早已不在越后境内,或许已潜逃至出羽、佐渡,乃至更远的北陆道。”另一名家臣接口道:“确有可能,广忠败走时虽仓促,但其母亲出身商贾,或许有一些隐秘人脉与外逃路径。如果他已远遁他国,我们再于境内大张旗鼓搜查,反而领民不安。”

众家臣低声附和,面上皆有忧虑之色。广忠逃走之时,身边还有一百来个忠于他的武士,而常年与人见家接触的忍者以及驱魔师,与他私交甚笃,这些人知道了人见家太多秘密,任其逃亡在外,始终是悬于人见家头顶的一把利刃。这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忽然开口:“今日议事,朝颜大人似乎并未到场?”

他这番话令室内的顿时安静了下来,朝颜嫁去继国家之后,仅仅一年多便代管了仙台城,手握继国家精锐,也因为手段狠厉、用兵奇诡,有“恶鬼之蝶"的名号,醍醐山城无人不晓,她这一次携兵归来,助阴刀搜寻广忠行迹,威望与实力,也远远凌驾于寻常家臣之上。

那老臣见无人接话,顿了顿,继续说道:“主公与朝颜大人姐弟情深,实乃人见家之幸。朝颜大人虽已出嫁,冠以继国之姓,但是血脉终究源于我人见氏。如今陆奥仙台城兵强马壮,朝颜大人又深孚众望……“他声音压低,看向坐在主座的阴刀,“昔日镰仓幕府初立,北条氏亦是以外戚之身,逐步掌权…主公何不……”

他并没有将话说完,但其中深意,在座各位立马便能参透。当年源赖朝创立镰仓幕府,几年后堕马而死,御台所北条政子落发为尼,掌控幕府,作为外戚的北条氏逐渐掌控了幕府的实权,如果阴刀能够借朝颜之力,逐步将影响力乃至控制力,渗透至陆奥继国家,甚至还能图谋得更远。“咳吃……

一阵压抑的轻咳声打断了老臣接下来的话。阴刀用一方素白的怀纸轻轻掩住口唇,咳嗽声细弱,却让整个大广间瞬间鸦雀无声。他放下怀纸,脸色因咳嗽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与朝颜极为相似的眼眸,却清澈而平静地看向那位老臣。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体弱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语气确是冷冰冰的:“阿姐此番归来,是为助我平定家乱,护佑人见氏基业。手足相助,天经地义。此等蚕食觊舰、离间骨肉之言,日后不必再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眼中虽然没有任何狠厉之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威压:“诸位当谨记,人见与继国,乃是姻亲盟好,而非敌国。广忠未获,外患未除,当齐心戮力,稳固根本,切勿妄动他念。”老臣额角渗出细汗,连忙伏身:“主公明鉴,是老臣失言。”其余家臣亦纷纷垂首:"谨遵主公教诲。”“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辛苦了。"阴刀微微颔首,结束了议事。家臣们依序行礼退出,当经过跪坐在广间最内侧角落,始终沉默如同影子般的奈落时,不少人稍稍加快脚步,或者将身体偏移了些许,眼神回避,姿态中流露出些许戒备与疏离,仿佛在躲避什么不洁的危险之物。奈落依旧披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狒狒皮毛,大半面容隐藏其中。唯一露出的嘴角,却仿佛丝毫未受影响,甚至在那皮毛的阴影下,稍稍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朝颜穿着深蓝色的小袖,外罩着绘有金色燕尾蝶的羽织,长发利落束起,正沿着回廊朝大广间方向走去。

这是她这一次回到醍醐山城之后起得最晚的一次,按照以往的惯例,此时大广间议事应当是已经接近了尾声。

刚转过一处廊角,便与鱼贯而出的诸位家臣迎面遇上。“朝颜大人。“众家臣见到她,立刻停步,整齐地躬身行礼。这些面孔中,除了少数几位父亲时代的老臣是她依稀记得的,大多是她出嫁后才提拔或招揽的她面带歉意地微微欠身:“诸位大人辛苦了。昨夜偶感疲惫,起得有些迟了,未能赶上议事,实在失礼。”

“大人言重了。“为首的老臣连忙道,“大人连日劳顿,理应好好休憩。”她顿了顿,询问道:“广忠那边……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众人皆是摇头,面露惭色。一名负责协调搜查的武士头领回道:“回大人,陆路、海路皆已反复梳理,继国家与我家武士也协同搜遍了可疑区域,至今…仍未发现任何确切的蛛丝马迹。广忠其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朝颜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搜寻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的人,总不能突然蹦出来,她笑了笑,说道:“有劳诸位了。”家臣们再次行礼,准备散去。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阴刀……主公,还在大广间吗?”

“是,主公尚在室内。”

“好,我去见他。”

朝颜别过众家臣,独自继续前行。巳时的阳光本来已经隐隐带着几分灼热,但这一天的云层格外厚重,阳光偶尔从云翳之间露出一些痕迹,穿透院落内的竹枝,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沿着大广间外长长的回廊向前走着,一阵风带起了檐下铃铛轻声作响,她抬起头来,看向屋檐,阳光也在这时候隐入了云层之间。一袭醒目的白色皮毛也在她的的眼角余光之中出现。是奈落。

他似乎正要离开,见到朝颜,脚步微顿,姿态恭顺地侧身立于廊边,向她行了一礼:“朝颜大人。”

“奈落先生。“朝颜亦点头回礼,语气如常,“听说你前日带人往沿海搜寻,有什么发现吗?”

奈落摇了摇头,声音透过皮毛传来,依旧平和悦耳:“让大人失望了,并无收获。海边风浪无常,痕迹易逝,广忠若是真由此遁走,怕是早已去远。”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丝毫搜寻无果的焦躁或沮丧,声音甚至带着一些轻松愉悦。

朝颜正要再问,却听奈落话锋微转,似闲聊般道:“不过,看今日天色,云层渐厚,风向也转了,怕是近日会有雨。山中雨势,往往说来就来,而且声势还不小。”他微微抬头,虽看不清面容,却仿佛“望"了一眼廊外的天空,“朝颜大人夜间安寝,需要记得多添件衣裳,也别忘了……关好门窗。”说罢,他再次微微一礼,便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沿着回廊另一侧离开了。朝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转角处的白色背影,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添衣?关窗?

昨天晚上,在那只乌鸦飞离之后,她在窗户前呆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时分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自己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她回头看向奈落消失的转角处,摇了摇头,不再去理会那些莫名其妙的疑虑,然后抬手,轻轻拉开了大广间的移门。此时的大广间只生下一片空旷的寂静。阴刀仍独自坐在主位之上,并没有起身,只是在她进来时,抬起了眼眸,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便自然而然地化为了熟悉的柔和。

“阿姐来了。“他微微一笑,脸色在空旷厅堂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我起迟了。"朝颜走到他近前,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听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嗯。"阴刀轻轻咳了一声,将手拢在袖中,“正如阿姐所料,广忠恐怕已不在越后。海路、陆路,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他经营多年,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退路,也不奇怪。”

朝颜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继续大规模漫无目的地搜寻,意义不大,反而徒耗精力。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固山城与领地内的防守,警惕他联合援反扑。各边境关卡、沿海哨所需增派可靠人手,城下町的巡查也不能放松。”“阿姐思虑周全,一切依此办理。"阴刀笑着,一一点头应下。谈完了正事,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穿堂风轻轻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朝颜的目光掠过弟弟依旧苍白的脸颊,落向廊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方才还明媚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吞噬,檐下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山风渐起,带着湿润的土腥味。

确实要下雨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向阴刀,语气平静:“阴刀,如今山城内乱已平,局势暂时也稳定下来了。我离开仙台城已有不少时日……也该回去了。”“回?”阴刀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阴影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的错觉。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依旧温和。“是的,回仙台城。”朝颜清晰地回答,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岩继还在家中,等着我。”

话音落下,广间内一片寂静。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