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日月高悬28
仲夏的雨,一旦落下来,便缠绵不去,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浸入湿漉漉的梦境里。醍醐山城尤其是如此,连日的阴雨,廊下的木板都浸出了深色的水痕,庭院里的青苔愈发浓绿,连檐角悬着的风铃都沉默不语,只在雨水带起的微风之中轻轻晃动。
朝颜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被雨淋透的剑靶,看着水珠顺着草绳结成串,一滴一滴,往下滑落。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离开醍醐山城的前一天夜里。就在这一处庭院中,她与阴刀并肩坐在廊下,身侧是用来练习素振的打刀,他们看着天穹上的月亮,她将十来个从城下町偷运来的糕饼塞给他,嘴里也在说着以后即便是身处不同的地方,也能看着同样的月色。“阿姐。可是……“当时的阴刀看着她,轻声说道,“仙台城能看见月亮的时候,醍醐山城在下雨。”
她愣了愣。
“如果我……如果我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像真正的武士那样驰骋战场,建立功勋,或许……或许阿姐就不用远嫁异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也紧紧地抿起。
那时的阴刀,虽然从来都是温柔地注视着她,从不抱怨,从不挽留,但是她也知道,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地开心过。
他被“如果我身体健康便不必让阿姐为我付出至此"和“若我没有出生阿姐便不必扛着我这个包袱"这两个念头困住了太久,久到他把所有本可以理直气壮的依赖,都吞咽成了愧疚和对自我的拷问。
而那时的她,伸出手来,将他比自己更加宽阔的肩膀搂在了自己怀中,郑重地说:
“阴刀,你要记住,这一切不是牺牲,是阿姐自己的选择。”朝颜垂下眼帘,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城下町老郎中的鉏鸦留给她的,薄薄一张和纸,其上只有寥寥数语。那天夜里,她读完了那本《堀川物语》的下半部,许多东西便悄然不同了。那些自儿时起便零散浮现的所谓的上辈子的记忆,如同被线穿起的珠串,一粒一粒归位。她记起了曾经加班的日日夜夜以及心脏停止律动的瞬间,记起了作为菅原律子的童年,记起了平安京那些走街串巷的日子,也记起了堀川邸庭院里,那只由她亲手制作的纸鸢,最后被肢解,染上了血液的模样。她想起了,鬼舞过无惨还是雾姬的模样时,告诉她,他曾经收到一个礼物…朴素到近乎简陋的纸鸢,让他记了很多年。「那你很喜欢那个人咯?」
她当时这么问道,而对方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僵硬。她想,几百年前,自己送他那只纸鸢,只是想为他添一双眼睛,却没想到,这只纸鸢成为了凶器,也……让他记挂了这么多年。她看着回忆中的自己,只能自嘲地笑笑。
是的,她想起来了。
那个总是躺在黑暗中、有着卷曲长发与红梅色眼眸的人。她的最后一位病人,月彦,也就是,后来的鬼舞过无惨。
原来,他们从好几百年前就认识了。
她还记得自己失手将刀插/入他单薄的身体中时,那种黏腻的让人作呕的感觉,也记得当时的自己好像灵魂被抽离了身体,记得他红梅色眼睛里的惊愕与不甘,也记得刀锋穿过自己血肉时冰凉的触感。那只老郎中的送鸦,用它尖锐的人语对她说:“主公等了你很多年,朝颜小姐。”
很多年。是多少年?
她不知道鬼杀队的主公为什么要等她,也不知道此去将要面对什么。她只知道,在记起上辈子的自己与鬼舞过无惨曾经有过的交集之后,她无法再装作一无所知地,继续留在醍醐山城。
她需要回到仙台城,需要将继国家的军务交割妥当,然后,再心无旁骛地去赴约。
在启程前,她将最后一件事托付给了鲶鸦一-那封信不是写给岩继的,而是寄给缘一的。
字迹落下时,她短暂地停顿。她不知该如何向缘一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缘一是否会理解她此时的困惑,最终,她只在信上写了寥寥数语,看着送鸦振翅没入雨幕,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启程的日子已定,继国严景勘定了返程的路线与歇脚点,山城内的各项事务也逐一交代妥当。临行前只剩下一件事。城下町柴田师傅那里,还有一柄为她重铸的太刀,待她亲自去取。
那是阴刀为她打造的第二把刀,她想要邀请他与自己同往。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与矮篱,她来到阴刀居住的院落。移门半敞着,廊下没有侍从的身影,只有绵长的雨滴敲打着屋瓦砖石的声音。她打着伞,走过南池上的桥,再向寝殿那边望去,目光却忽然顿住。阴刀正独自坐在廊缘边。
他没有穿袜,也没有着履,赤着的双足随意垂在廊下,任凭檐角溅起的水雾打湿他素白的衣摆和苍白的脚踝。他披着一件单薄的浅葱色直衣,长发未束,如海藻般散在肩头,被潮湿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望着庭院中的雨幕,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安静。朝颜微微皱眉,快步上前,将伞靠在廊柱边,声音里带了几分嗔怪:“怎么坐在风口上?还赤着脚。你是嫌最近都没喝到药,所以想换些更苦的来喝?”阴刀似乎这才察觉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脸来。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听见她略带责备的话语便弯起眉眼,温声说“阿姐教训得是”。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专注而深邃,像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眼底。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阿姐。“他开口,声音有些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微的沙哑,“如果……我病倒了,你会留下来照顾我吗?”
朝颜一愣。
她低下头,对上阴刀那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眸。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的笑意,但也不是脆弱或者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的认真。她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试探,不是自责,甚至不是他惯常那种小心翼翼藏起自己需求的懂事。这是……
这是撒娇。
在她印象中,阴刀从没有向她撒过娇。
他太懂事了。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阿姐为了他付出了多少,知道父亲对这个“病弱的长子"有多少失望,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负担。所以他从不哭闹,从不挽留,从不主动提出任何让姐姐为难的要求。他把所有的需要都咽下去,藏进日复一日安静的微笑里。可是此刻,这个一向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弟弟,竞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坐在风雨欲来的廊下,赤着脚,仰起脸,对她说一一阿姐,我需要你,你能不能不要走?
她弯下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阴刀的脸颊,他的脸在冷风里吹得久了,触手只觉得有些微微凉意,但他也病得太久了,脸颊没多少肉,消瘦得令人心v惊。
“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那样撒娇。“她轻声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阴刀已经长大了,也变厉害了。你能自己处理政务,能带兵平乱,能让那些老臣都对你心服口服。”
她顿了顿,看着弟弟近在咫尺的,安静注视着她的眉眼:“阴刀…你已经不再需要阿姐了。”
阴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温柔,然后他说:“我很需要阿姐。“他的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异常清晰,“一直一直,都很需要。”朝颜愣了愣。
她望着阴刀,看着这个从小被她护在身后,总是微笑着对她说"阿姐不用为我担心"的弟弟。她忽然意识到,她也许从未真正听见他的声音。他总是笑着,她便以为他很快乐。
他总是说没关系,她便以为他真的不需要。可原来,他也是会为一只风筝而欢喜,会为一次偷偷下山而雀跃,会在她出嫁后每天都坐在只剩下一个人的回廊上的,那个孩子。他只是从不让她知道。
就如同这个时候,如果不是他突然卸下那层懂事的外壳,她永远不会明白,这六年来,他是如何独自守着这座空寂的山城。朝颜的手指还停留在他颊边,触感微凉。
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在鞍马山上与藤式部告别的时候,藤式部对她说:
「朝颜人如其名,随日出而绽,一见便觉得踏实,让人想要倚靠。但有时候,被人依赖未必全然是好事,朝颜也切莫因为背负了他人的依赖,而忘了自己本该开怀而笑的模样。」
一一是的,她总是遇到想要倚靠她的人。
无参……月彦是这样。他太害怕死亡了,害怕到将她的出现当作唯一的浮木,将她给予的温暖当作理所当然的拥有。她同情他,怜悯他,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悟热他早已冰冷的魂魄。可她最终发现,有些深渊是无法被填满的,有些依赖是会把人也拖进去的。
所以,当她以为自己误杀了月彦之后,选择自我了断,斩断这一切。一一可如今,阴刀也是这样吗?
然而……
然而她被需要得太多了,上上辈子无休止的工作,上辈子病人无休止的索取,她真的还能再背负一份“需要"吗?
她轻轻抚摸阴刀的脸颊,指尖描过他清瘦的眉骨,如同许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朝颜时,为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掖好被角,看着他安然入睡。她背负不了别人的“需要”。
从当年握着无惨的手,将刀递进自己心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不是佛陀,她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她救不了所有人,也救不了她自己。“可是,阴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而平静,“阿姐不会永远陪着你。阴刀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朝颜没有再说下去。
雨声重新涌入耳中,淅淅沥沥,绵密如织。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山城的黄昏将至未至。
她收回手,站直身子。
“我要去城下町取刀,"她语气如常,“是你请柴田师傅为我打造的那柄。要不要一起去?”
阴刀望着她,又弯起了眉眼,仍是那个温柔的、懂事的、从不让她为难的弟弟。
“好。"他轻声说,“阿姐先回去等我,我处理完事务便去找你。”他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木板,向内室走去。浅葱色的衣摆拖曳在身后,拂过潮湿的廊缘,很快消失在移门后。
庭院中那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朝颜花,一朵一朵垂着头,承接从天而降的万千丝雨。
朝颜在廊下又站了片刻,待那袭浅葱色的衣摆彻底隐入移门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雨势仍未停歇,只是比刚才小了些,化作漫天飘摇的细丝,落在青苔覆盖的石板路上,落在低垂的朝颜花瓣上,落在她微微湿润的袖口。她撑起伞,沿着来时的回廊,往自己的居所走去。转过一处矮篱,几个侍女正聚在檐下避雨,声音压得极低,却在雨声中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今日轮到我往那间屋子送饭了,”一个年轻侍女说着,声音里带着还未散尽的惊惧,“可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一阵那样的声音。”“什么样的声音?"另一人小声问。
“就是……“那侍女打了个寒噤,“含混不清的,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又像是疼极了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点气音……我、我吓坏了,食盒一放就跑回来了,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其他几个侍女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安慰道:“那屋子里的…应当是被关着的,不会冲出来的,我们之前也遇见过。”“是啊,隔几日送一次饭就好,别靠太近……”朝颜的脚步并未停顿,甚至没有侧目。她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个侍女身旁走过,衣袂带起细微的风。侍女们这才惊觉她的存在,慌忙噤声,垂首行礼,待她走远后才敢松一口气。
朝颜没有回头。
她回到自己屋中,将沾了雨水的伞靠在门边,在文机前跪坐下来。窗外的雨声细密绵长,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醍醐山城笼罩其中。她想起方才侍女们的话。
她之前也曾经听到过,如今的醍醐山城里,有一个被关在偏僻院落的,隔几日便要送一次饭,还会含混不清的惨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