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第20章第二十章

一一回应着阳朵话语的,是一声再明显不过的抽气。紧跟着又是咚的一声。是床下那"东西"因为太过惊讶而抬头,结果一头撞上床架发出的声音。

阳朵…

行,看来是人没错了。

还是个不太聪明的人。

她厉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这一回,对方似乎稍微冷静些了。低低地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慢吞吞地就开始往外挪,没挪几步,却又停下。阳朵登时警觉:"你磨蹭什么?”

“不是我磨蹭……是你说的话它本来就有问题嘛。“短暂的沉默后,那“东西似是终于忍无可忍般开了口,一口细细的女孩子嗓音。“又要我抱头,又要我爬出来,那我只能用手肘爬了啊,你指望能有多快。”………怪我咯?

阳朵克制地吸气:“那你就用手爬。”

那“东西"再次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出声:“那、那我的包……阳朵怒了:“总之你立刻出来就可以了!不许再耽搁!”对方闻言,立刻将那双肩大包揽进了怀里,这才手脚并用地从床下姑蛹了出来。

灯光照亮对方的身形和脸庞,阳朵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儿-一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消瘦的面庞半隐在凌乱的长发之下,个头不高,皮肤苍白,眼睛倒是很亮。

保险起见,阳朵将被子拉开一角,斜睨着她,手上的枪依旧稳稳端着:“进来。”

“?!“对方明显被她这话搞得莫名其妙,想要拒绝,望着阳朵的枪口,却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老实照办,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这么不怕生,见面就躺一起……你也不怕我是怪物。”“怪物身上可不会有蓝宝石公司的刺青。”阳朵冷冷道。“?!“那女孩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纹身,微露诧异,旋即挑起眉,“可以啊,你居然认识这个。看来还挺有见识。”“我养母身上也有一个一样的刺青。“阳朵上下扫她一眼,确认身上的被子足够同时盖住她们两个,这才放下撑着被子的手,顺便回了一句。加固的过程容不得错误。不管这家伙是谁,她都不能放任对方在外面坏事。正好对方够瘦,这被子也够大,从这家伙之前安静躲床底的行为来看,也不像个冒失会作死的。真要不幸又遇到135,把这人按进被窝里,应该也来得及。那女孩听了她的话,却似松了口气,神情也跟着放松不少。“是吗?那早说啊,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高低也算一家人…”“她说蓝宝石公司是荒原上最恶心心最可恨最惨无人道的地方。”阳朵将枪往上抬了抬,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女孩自觉将伸到一半的手给缩了回去。

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这纹身其实是假的。就荒原嘛,你知道的,多个身份多条路。”“够了。"阳朵懒得再和她掰扯,“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来这儿做什么,怎么进来的?”

女孩干笑了下,冲她做了个冷静的手势,跟着便轻轻呼出口气。再次开口,语速飞快:“我叫火藻,火藻知道吗?就是晚上会发光的那种暖暖的水草,我的名字就是这个,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你所见,我和你一样是个安全屋持有者……

“至于为什么会来这儿一一我发誓我真没什么恶意,我就是想给自己的小屋找点装饰材料,又正好换到了一些穿越瓷砖,也没多想就直接用了,但我真不知道那些瓷砖是通到你这里的,我看那材质还以为是通到哪一处精装修的房子.…“反正最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了。来了又走不掉,奇奇怪怪的,说真的我也很无奈……

说到这儿,她猛喘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怜地看过来。“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闷闷道,“没有的话,可以直接让我走吗?”

“有。”阳朵不假思索,“安全屋是什么?”.…!"那叫火藻的女孩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就是指这个空间…你,不知道这个名词吗?“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阳朵,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睛渐渐瞪圆,“你、你这边该不会,还没有′通网'吧?”好的,新问题来了。

阳朵蹙眉:“通网又是.……”

话音未落,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红光闪烁。

一一几乎同一时间,头顶的灯光也开始迅速黯淡。阳朵神情登时一凛,立刻还枪入袋,腾出手一把拽过旁边仍在迷茫的女孩,另一手则迅速拉起被子,用力抖开,确保将两人头脚全部盖住一一而几乎就在被子刚刚披稳的刹那,屋内的光线便彻底暗下。紧跟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不紧不慢地朝着床边靠近。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阳朵这回心态已然稳定不少,只担心旁边那个女孩不够冷静,一颗心从钻进被窝就开始紧绷绷地悬着,打定注意只要对方一出声自己就立刻动手,哪怕把人憋死也不能放她冒出一点声音。所幸,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安静。不等阳朵伸手,自己就先牢牢把嘴捂上了,在黑暗中瞪圆了一双眼,眼底全是控制不住的惊恐。“…“或许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看她这样,阳朵反而更冷静了。很快,就跟上次一样,那怪物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紧跟着,一只大手隔着被子,按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处。

感觉到旁边传来的颤抖,阳朵忙将一根手指抵到了对方的手背上。黑暗中,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做了个类似点头的动作一-但好像没什么用,抖得反而更加厉害。

堵在被窝里的呼吸声,也变得越发明显,呼呼的声音,沉重得仿佛凝出实体。

床边的怪物对此却似毫无所觉,只依旧重复着上一次动作。一点点地摸到被子的边缘,又仿佛确认什么般摩挲来去,最终又默默收回了手。一一而正当阳朵以为,它会和上次一样,再一路走到门边开始蹲守的时候,床边忽又传来“嘎啦"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拦腰折断。

下一秒,又有恋寇窣窣的爬动声响起一-从床边,一路爬进了床底。还是那个怪物一一阳朵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怪物的行为模式居然变化了。明明上一轮它还只知道在床边走来走去,这一轮,它却知道要去探索床下了阳朵还好,对此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最多也就感叹一下而已;倒是她旁边的女孩,在床底下出现动静的那一瞬,几乎肉眼可见地僵住一一不知是不是错觉,阳朵甚至觉得她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而很快,床底下那种寤慈窣窣的声音又消失了。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房间里的灯也终于再度亮起。

确认过预警灯已经熄灭,阳朵这才掀开被子缓缓起身。旁边的女孩也跟着猛地坐起,不论是脸色还是语气都是显而易见的不平静。“我天、我天-一刚才什么情况??"她语速又快起来,震惊到声音都有点抖了,“刚才那个东西,它第一次明明没有……它这回怎么……它有脑子的吗?它原来是会长脑子的吗?!”

“或许吧。别急别急,你先冷静。"阳朵尽可能地安抚她,“我知道你很慌但你先别慌……

“你至少先告诉我,通网′到底是什么?”火藻…”

认真的吗?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刚才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在我们旁边走来走去,被子上摸来摸去,而且还表现出了那么明显的进化能力,甚至差一点点我们可能就要直接死这儿了.……

而你在意的,居然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常识问题??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阳朵,迎着对方认真的眼神,内心忽然涌上一阵阵无法理解的荒谬。

…奇异的是,当那股荒谬感如潮水般褪去,她整个人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又是片刻的静默,她自我调整般地深吸口气,再次开口:“通网′的意思,就是和其它的安全屋建立联系方式。“你这儿应该有手机吧,或者是电脑?或者任何能'上网'的东西?只要利用得当,就可以用它们和其它安全屋建联,甚至是进行交易。不要问我是什么原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我们利用的媒介很像传说中的"互联网',所以我们才管这种建联叫′通网'。

“其它安全屋?还能交易?"阳朵思索着,转了下脖子,“你是说,这种空间还有很多,而且每个都不一样?”

“算是吧。不过类型上还是会重复的。“火藻不太高兴地咕哝,“比如家庭住宅类的,这种光是我知道的就是好多个个…”不过像阳朵这个这么奇怪的,她还是头一回见。阳朵暗自琢磨着她的话,眸光转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短暂的停顿后,她决定换一个方向:“那那个′穿越瓷砖′呢,又是怎么回事?”

“瓷砖么…"火藻撇了撇嘴,拽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同样亮眼的橙色小布袋,直接打开来递给阳朵,“喏,就是这种。”阳朵探头,只见那橙色的小布袋里,装满了五六片白色的碎片,大小形状全都不等,却全都是一面光滑、一面粗糙。“所谓瓷砖,就是指来自安全屋的碎片。"火藻继续解释道,“理论上,只要有了瓷砖,就能前往对应的安全屋,如果对那个地方很熟的话,还能直接落到指定的区域。”

她又指指阳朵手中的袋子:“至于这些,是另一个安全屋持有者给我的。我从他那里买装饰用品,可换到的东西我不喜欢,他就把这些给了我,说这些也是他碰巧收到的,还没用过,说不定会通往什么很新奇漂亮的地……”“所以你就直接拿来试了?"阳朵微微挑眉,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这么心大。“我也不知道居然还有安全屋里会闹怪物啊。“火藻一提这事就窝火,“而且正常来说,如果不喜欢的话,用瓷砖就能直接回去了。谁知道你这地方奇奇怪怪,走也走不掉……

“……“阳朵转了转眼睛,没有搭腔。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有理由怀疑,对方之所以会“走不掉”,多半就是因为她直接传到了收容空间里面……

这地方可是用来关押怪物的。会搞出什么特殊的防逃跑机制,也不奇怪。垂下眼睛,她视线又落在袋中那些细碎的白色碎片上。端详几秒,忽又觉出不对。

“这些碎片,看着不像是来自同一片瓷砖的。“她拿出一片,捏在手里,细细端详,“你确定这些都是通往我这边的?”“应该是吧。反正给我的那个人说是。“火藻的语气听着却是不太确定,“而且,嗯,看着也都挺像的,不是吗?”

阳朵看她一眼,顺手将那碎片丢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将袋子往旁边一放:“那你又为什么会在我的床底?也是靠碎片进来的?”“哦,那倒不是。"火藻坦然,“我是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阳朵一怔,“趁我不在?我什么时候不…”哦等等,想起来了。还真有。

阳朵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还曾离开,去帮王灵慧搭床一-那时正好她的房间没有人,足足十多分钟的空白时间,确实够这家伙溜进来了。但她仍是觉得奇怪:“那你为什么要躲在床底?”“我害怕嘛。“火藻声音低了下去,“之前就我一个人在,叫半天也没人理我,反而遇到不少可怕的东西,还莫名其妙地死了一次……“本来以为死了也好,能回我自己那边,谁想到眼睛一睁还是被困在这里。试着想用瓷砖逃嘛,也没能逃掉,反而还给我换了个场景,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你们又进来了,乌泱泱一大堆人,我都分不清是NPC'还是怪物……但无论是哪种,根据经验,她作为一个外来者,都是该避开的。于是一路东躲西藏,过程中碰巧听到了那么两三句对话,确认了他们的“NPC"身份,也隐约猜到只要他们把事情办完了,自己或许就能跟着一起离开;又正好阳朵所在的房间当时没人,干脆抱着赌一把的想法,趁机躲进了阳朵的床底不得不说,她赌得还挺准。一堆人里,正好就压中了阳朵这个老乡。说得上话,也愿意带自己躲被窝一-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现在会怎样。思及此处,火藻忍不住又看了眼阳朵,语气又软了下来:“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能放我离开这里了吗?“随便进来捡装饰是我不对,不过有碎片就默认可以进,这个也是大家约定俗成的,我也不知道你一个没联网的安全屋,怎么就有碎片流落到外面去…“你就当帮我一把呗。诺,只要你放我离开,这包里的东西,你随便拿。”阳朵…”

谢谢你的大方。问题是,这也不是我放不放的事阿……她揉了揉脑门,没有正面回答火藻的问题:“比起这个,你先告诉我那个什么′嗯皮西′又是什么东西…啊对,还有,你说你之前死了一次又是怎么回事?”“NPC就是,本地人嘛,呆呆的,僵僵的,大家都这样叫的。"火藻嘴上这样说,但看着似乎也不是很明白,“至于死掉那次……发生得太快,我其实也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总是隐约看到一个长发的女人,远远追着我,我就跑啊跑,路啊跑,跑着跑着,忽然就被一缕头发一样的东西穿过身体,然后我就死掉?

等一会儿。

阳朵缓缓抬头。

这个发展,怎么那么眼熟呢?

…还有,如果说,135能够逃出收容空间,甚至强壮到能在非卧室的范围内活动,这些都是因为它已经杀了一个人,这确实说得过去,且办公室里有休息用的行军床,也确实符合它的狩猎环境;可在收容空间里呢?在空间里,没有床,它是怎么杀掉误入的火藻的?阳朵眼睛飞快转动,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偏偏此时,预警灯又开始疯狂闪烁一一

啧,又来了!

阳朵暗骂一声,扯了把火藻,拉着她再次躲进被子。毫无意外的,随着房间灯光的彻底暗下,又是一套熟悉的流程一-靠近、摸索、钻床底……

只是这次似乎又多了个环节。阳朵隐约听到天花板上也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

听着有点吓人。但习惯了也就还好。

也不知是不是一回生两回熟,这一次,似乎连火藻都不太紧张了,不像上次一样,抖得那么明显,只是呼吸依旧很重,呼哧呼哧的,近得仿佛就在贴在耳边。

阳朵其实不太习惯与人贴那么近,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好不容易憋到135的脚步声再次远去,她再次悄悄撩起被角往外看,突觉火藻的呼吸喷到了自己后颈,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我说,你能不能转到另一边去?贴这么近,怪别扭的。”“?"回应她的,是火藻略显困惑地鼻音,跟着她便感到躺在旁边的人小幅动了一下,做了个类似转身的动作。

“那个,我不太懂,是要转到哪一边?“紧跟着,她听到对方小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不喜欢我背对着你吗?”…嗯?

阳朵心脏突地一跳。

正好预警灯也灭了。她索性直接将被子掀开一些,转过头去,正见火藻也正半转过身地望着自己,眼里满是迷茫。

……阳朵眉头拧得更紧,视线随着火藻的后脑勺一路下移,这才发觉,自己的胳膊,正压在火藻垂下的发梢上。

从这个动作来看,对方刚才应该确实是背对着自己的。那问题来了。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呼吸,又是怎么回事?……不,不对,不只是这个问题。

视线在对方的发梢停留片刻,阳朵忽又意识到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一虽然在她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里,一直是短发时间居多,但小时候,她也是留过长头发的一一

一方面是因为觉得新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地堡的建设尚不完备,养母有时会带着她去附近的流浪者集市采买材料。那里时不时会有奇怪的商人出没,出价收购长度足够的人发,阳朵偶尔听到过一次,心动于对方的开价,就此把头发留了起来。

养母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单纯喜欢,也就没管,直到后来了解了她的目的,才疾言厉色地阻止,说毛发这类东西,不论他人开价多高都不能卖,若只是用来制作义体道具还好,一旦被用来作为秘术材料,那后悔都来不及……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尽管留长发的时间不长,但“发梢一旦被压,头皮就会被扯痛”,这点常识阳朵还是有的。

一一可现在,自己的手就压在火藻的头发上,对方却从始至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正常吗?

阳朵唇角微抿,略一迟疑,故意将手往上抬了抬,进一步往火藻的长发上压去。

从位置上看,这下绝对扯到发根了。

然而火藻依旧一点没有反应。

阳朵眼神闪动两下,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说起来,你这头发还真够麻烦的。"她边说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了强化针剂,另一手则再次握紧了麻醉枪,“留这么长,是打算剪了卖吗?”“啊?什么长头发?"回答她的,却是火藻一声充满困惑的咕哝。她坐直身体看向阳朵,凌乱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有几缕甚至垂到了她的眼前。

她却似毫无所觉一般,甚至还伸手在自己头顶处悬空几毫米的位置,很认真地来回摸了摸。

“朋友,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我这头发不久前刚剃过,现在才刚长出短短一茬……哪儿来的什么长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