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1)

第23章第二十三章

在阳朵的认知里,王灵慧是个很聪明的人。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同时还充满求知欲与行动力……某种程度上,说是阳朵认识的人里最聪明的也不为过。

但同时,阳朵也非常清楚,王灵慧绝不是一个会自恃聪明的人。恰恰相反,她谦虚、腼腆,虽然有时不善表达,还很顾及他人情绪……而这样的王灵慧,照理说,是不会在他人的遇害记录旁写下“换我应没事”这种高高在上又毫无同情心的文字的。

…除非在她看来,这句话并不属于某种主观臆断的自我评价,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客观陈述。

而在王灵慧身上,有什么特征,是客观存在,且不会轻易改变的?又有什么特征,是她有,但那些遇害者没有的?

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不好说,因为阳朵当时并没来得及细细翻看那些死者记录;但王灵慧的另一句笔记,即那句"倒影可观测",倒让她对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了些猜测。

一一已知,逆行发菜是通过反向锁定视线来完成寄生的。又已知,通过镜面反射看到的倒影,并不会引发寄生。

那是否意味着,逆行发菜只能锁定那些直接投射到它身上的视线?转弯的不行、反射的不行、通过某些光学手段进行加工过的也不行?那王灵慧的那句自我评价就很说得过去了一-她总是戴着眼镜,看向他人的视线里,天然就隔着一层透明障碍……

正是基于这种猜测,阳朵当时才拿走了火藻给的墨镜。事实上,要不是火藻给了墨镜,这会儿出现在她脸上的,就是王灵慧那副眼镜了。

不过猜归猜,阳朵自己其实也没多少底气。但这个时候一一在这种一手准备已经彻底宣告失败的情况下,除了硬着头皮试一把,她还有别的法子吗?很显然,没有。

逆行发菜的杀人机制摆在那里,如果墨镜无效,那死就是迟早的事,跑也跑不掉,不如抓紧最后时间再研究一下加固码,为下一轮打下良好基础;而如果墨镜有效,那还用得着跑吗,那玩意儿怼脸上都不带怕的。综上所述,阳朵索性真就不跑了。墨镜一戴谁也不踩,只管继续忙自己的事……

看似胸有成竹,实则是豁出去了。

…幸运的是,这招似乎还真的有效。

抓紧时间又花了几笔,身后却没再传来更多动静。空气中的压抑并未散去,那种被盯视的感觉却明显弱了不少。

眼神不安地闪动几下,阳朵索性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那道长发人影,这会儿竟似被什么搞糊涂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乱发覆盖的脑袋微微歪着,仿佛正面临着莫大的困惑。

…不得不说,看着还是有点吓人的。

尤其是这房间的空间不大,它先前又往阳朵这边走了好几步,此刻二者间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它抬个胳膊就能搭上阳朵肩膀的地步…所幸这东西暂时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阳朵干脆也不再管它,提心吊胆地收回视线,就在这不足一臂的距离中继续绘制起第一个加固码一一直至笔下加固码又画了一半,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渐渐放了下来。阳朵依稀记得上一轮,自己从被寄生到彻底死亡,从头到尾也不过五六分钟;而这一回,从她刚回头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分钟,自己却仍旧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抽空掏出手机看了下自己的倒影,也确实没在自己头顶发现任何异样。一一也就是说,自己大概率是猜对了。

最关键的一点终于得到确认,阳朵彻底松了口气,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不再犹疑,依着图纸,用力按下最后一笔。几乎同一时间,那盏用于判定加固码效果的小风灯也终于彻底亮起。亮度不是很强,却足够持久,稳稳地映照着墙壁上新鲜出炉的12号加固码,宣告着这次绘制的成功。

阳朵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如法炮制地去画第二个。才刚走出没多久,却见那一直歪头站在原地的长发人影,又忽然动了。一一或许是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变,不论它再在这儿傻站多久阳朵都不会原地暴毙,又或是终于靠着阳朵移动的动静锁定了她的位置……总之,那个逆行发菜,再次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阳朵靠近。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到了最后,说是亦步亦趋也不为过,凌乱的发丝都快碰到阳朵后脑勺上。在发觉对方怎么都不愿回头后,它甚至有开始主动调整位置,努力将自己塞进阳朵视线的余光里。

就这么折腾到第二个加固码也画完。等到阳朵去画第三个时,那长发人影更是变本加厉,连人形的基础造型都不要了,就留下一个头发般的本体,不住在墙上摇来荡去,甚至数次闪现到阳朵的笔下,仿佛这样就能确保她一定能看到自己。

事实上,阳朵也确实看到了。

一一隔着墨镜。

“……“沉默望着理直气壮挡在墙上的那团头发,阳朵笔尖再次悬空停滞。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看过的资料一一里面应该没说这玩意儿不能碰吧?嗯,对,没有。

而且还说了本体没啥攻击性……

于是阳朵毫不犹豫,大手一挥,直接把眼前的头发一下扫走,低头又开始专心搞起加固码来。

好不容易,第三个也画完。阳朵迅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转身的刹那又看见站在身后的逆行发菜。

阳朵目不斜视从它旁边走过去,心头却再度浮上淡淡的困惑。是错觉吗?她想。

怎么感觉那头发比先前看到的,要鼓了不少呢?火

困惑归困惑,手头的活还得继续。

阳朵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诀窍,第二个房间里的加固码只花了先前的一半时间便全部画完。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水平不够,虽然画到最后灯都亮了,但亮度却都不太够,淡淡的,有点半死不活。

嗯……可她记得上次加固结束后,白沐恩还特意找她聊过,夸她天赋不错,画出的加固码判定分很高,还没画完灯就亮得像个小太阳……不过转念一想,或许也不全是她的问题?如果那些挂在例图旁的星星真是指难度的话,那就意味着这个加固码本身就比其它码要难,那很难画得完美似乎也正常……

可以,很有道理。

成功说服了自己,阳朵肯定地点点头,也没再多想,把所有东西一收,便当着那气鼓鼓的发菜的面,再次大摇大摆地往下个房间走去。一一而如果此时此刻,白沐恩在这里,他就会告诉阳朵,不好意思,那些标在例图旁边的星星,它还真不代表难度。虽然从事实上来说,12号加固码确实比其它大部分加固码都要难,但这种“难”,指的并不是让其达到最佳效果的"难”,而是指从零到一、从无到有,完整完成一次有效绘制的“难”。

极低的成功率、极高的失误率、以及绘制过程中必然伴随着的,极大的精神与体力消耗………这些才是绘制的难度所在。而相比起前面两点,无疑第三点才最为致命。毕竞在收容空间内,精力的过度损耗不仅意味着状态下滑,更意味着心志的动摇、反应力和判断力的下降,有时甚至可能导致波动异常提前出现……

这些,才是让12号加固码挂上那么多星星的真正原因。这不是在告诉别人它很难,而是在提醒加固者,绘制这个图的代价巨大,请各位绘制者通力合作、量力而行。

…不过因为白沐恩现在不在,阳朵自然也就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不知为何,自己在第三个房间的效率又低了一一明明前两个加固码所花时间的都还算快。可等画到最后一个时,莫名其妙的,身体忽然变得好累,脑子也变得有点迟钝,画完一笔后,总要反应好一会才能想起下一笔该怎么画,速度不觉便慢了下来。有些迷茫地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收好东西,来到第四个房间。按照惯例将几盏灯一一摆好,阳朵对着墙壁思索片刻,却没再急着直接拿笔,而是再次低头,又打开自己的包。

清晰的拉链声与掏摸声响起,被有气无力趴在不远处的逆行发菜听了个正着。它像是对这种声音很敏感,立刻又案案窣窣地爬了过来,好不容易爬到阳朵所在的房间门口,正见阳朵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个被略微挤扁的可颂面包。逆行发菜:…”

无人在意,但本就已经气到略鼓的头发丝,悄悄变得更鼓了。阳朵也没理它,只专注啃着手里的面包。三两口便吃完一个,喝口水稍微缓了缓,又掏出一个,转眼吞得一干二净。两个面包下肚,自觉稍微舒服些了,这才转身再次拿起了笔。认认真真地画到一半,却又饿了,没忍住又吃了一个,吃完再画,画了三分之一,又觉手腕沉到不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只知道每次吃完东西都会稍微舒服一点。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捱到手头加固码画完,等再画下一个时,她干脆直接把拆开的面包拿在手里,边嚼边画,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暗暗的懊悔。一一失策了,她想。这次不该全拿面包的。面包虽然好吃,但太不耐啃了,也不是很顶饱。早知道还不如多拿点压缩饼干千……

还没悔完呢,掌间忽然一轻。转头一看,手里已经就剩一个空袋子。再翻自己的挎包,里面空荡荡的,已然一个面包都没有了。看吧!就说应该带压缩饼干的!

无法言喻的疲惫感重重压在肩头。阳朵看看画了一半的图,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包,只觉自己正面临着进入这个空间以来最大的挑战。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自己的空包里挪开,目光又落在火藻给的那个亮色双肩大背包上。阳朵想了想,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尽管之前已经翻过一次,也并未翻出什么能吃的东西……但谁知道呢?万一里面是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只是自己先前碰巧没发现呢?怀着这样的想法,阳朵更仔细地在里面翻找起来。片刻后,还真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

袋子是棕的,很不起眼,混在一堆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更容易叫人忽视。阳朵想将它拿出细看,却没想那东西远比预料得重许多,袋子又远比想象薄,才刚拎起,便听“哧啦"一声,袋子破碎,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再一细看,掉在地上的东西全长一样,是一种黑色的,大约手指长、两指粗的圆柱体,表面裹着一层彩色的纸,顶端则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凸起上连着一个同色迷你拉环。

也不知道是什么。

但总归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阳朵蹲下,捡起一个,研究片刻,遗憾放下。东西滚了一地,按说应该收拾的。然而她现在只觉自己又饿又累,实在懒得折腾,再加上那个逆行发菜正趴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一副随时准备搞事的模栏阳朵疲于应对,索性便先不管了,捡起绘制笔,打算无论如何,总之先咬咬牙把手头的图画完。

疲惫转身、吸气提笔,刚要用力,余光忽然又瞥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那团逆行发菜不知怎么又窜过来了,正趴在她手边的挂画上,长长的黑发向下垂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阳朵没好气地看它一眼,想要再次把它扫开,却又实在不想动弹,最终只嫌弃般地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

挪了两步,右脚落下时却忽觉一阵柔软。低头一看,脚下正踩着一团凌乱的黑色发丝,露出的发梢卷曲着,兀自不开心地缓缓蠕动。阳朵…

?等等。

她踩着的这个是逆行发菜,那她刚才看到的那个又是一一胸口后知后觉地咯噔一下,阳朵大脑一白,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再次扭头;而几乎就在她视线落回墙上的刹那,那些宛如从画中垂落的黑发忽然开始居烈颤动,污浊的血迹接二连三从发丝间抖下,下一瞬,又见它猛地一甩,竞是如同帘子般猛然向上掀开,露出一张腐烂到模糊的女人面孔一一“‖″

阳朵猝不及防,被吓得后退一步,好死不死,正好踩到之前掉落的黑色圆柱体,脚下一滑,整个人登时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一一好消息,人没事。

她虽然累,但该有的条件反射还在,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好歹没摔出什么问题。

但也有个坏消息一-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脸上的墨镜掉了。还是被甩飞出去的,啪的一下,落在几步之外。

阳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睁眼发现视野不对才意识到不对。转头紧急搜索一番,正要伸手去拿,某种不妙的预感却瞬间涌上心头!…不及细想,她立刻本能地闭眼。

闭上的同时奋力向前一抓,手指却只摸到一团冰凉凉的、如同发丝一般的东西……

不能睁眼一-这个认知再度袭上阳朵心头,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尖叫。

那个发菜,它就在那儿。它知道那墨镜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它现在就拦在那儿。只要自己睁眼,这一轮就真完了。…不,往坏的方面想,它甚至都不用拦着自己去拿墨镜。它现在离那副墨镜那么近,完全可以直接爬上去,将自己藏在那墨镜的内侧……想象了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摸到墨镜戴上,睁眼的瞬间却看到一堆头发挤在眼前的场景,阳朵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可她又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闭着眼……阳朵皱了皱眉。

片刻后,却似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转身,趴在地上四处摸索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触发了波动异常的关系,摸索的过程中指尖总会传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触感,或冰凉、或黏腻。阳朵一咬牙,统统只当摸空气。就这么一路向外,好不容易,终于摸到了想要的东西。

光滑的皮质、两根肩带,正是火藻给她的那个背包。摸索着将手伸进去,没多久,又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红色硬物,触感光滑,表面凹凸,正面有一个突出的筒状物,上方有几个按键,背面则有一个正方形的屏幕……

照相机。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这个名字。阳朵在书里面读到过这种东西,因此刚才翻包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运行原理很简单,操作应该不难,类似的技术她家机器人身上也有运用…更重要的是,阳朵知道,这种机器,里面肯定也是存在“镜片"的。一一摸索着将手中相机打开,又把眼睛对到观测框的位置,阳朵定下心神,终于小心睁眼。

隔着机器,眼前一片清晰。虽然视角有点受限,看到的东西大小有点奇怪,但总体而言,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阳朵抱着相机转了下脑袋。果不其然,在墨镜的旁边,又看到了逆行发菜蓬松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上视线的刹那,镜头里的逆行发菜似乎僵了一下。下一秒,那满头发丝又开始向上一鼓一鼓。单看那鼓起的弧度,甚至比之前更饱满了些。

阳朵…

这又几个意思?

试图把身形膨大好恐吓我吗??

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阳朵收回视线,果断决定不再理它,只迅速收拾起了地上的东西。

一一这个房间已经出现了波动异常,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出现,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撤出才行。还好火藻那相机并不重,单手也能拿得动。阳朵就这样一手拿着相机,一手在地上飞快捡拾,不过转眼就把所有的绘制工具外加掉落的圆柱体全部捡回了包里。

捡完又看一眼墨镜的方向,只见那团发菜依旧一鼓一鼓地趴在墨镜旁边,似乎是打定主意就赖在那儿,不挪窝了。

…相比起无法固定的相机,明显还是墨镜更好用。阳朵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那发菜充满怨念的视线中,慢慢朝着墨镜走了过去。一路靠近,逆行发菜却再没更多动静。阳朵狐疑地看它一眼,小心翼翼地蹲下,正要朝着那墨镜伸手,却见那发菜忽然一抖,竟是突然向上一蹦,整团头发宛如萝卜般拔地而起,头发的下面,则连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破烂躯干与手脚,宛如匆匆完成的积木一般胡乱耷拉着,直直便朝她扑来!…我就知道!!

阳朵早在这玩意儿死趴着不动时便预感不对,觉得它肯定在憋坏水,因此早早做好了准备,没等它靠近就已经飞快避向了旁边。然而那发菜动作太凶,再加上阳朵本就不适应带着相机移动,一个不慎,身体还是出现瞬间的失衡一-仓促之间,她唯一想到的就是绝对不能放下手里的相机,下意识便将另一只手也护了上去,合拢的手指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机器竟是自己发出了“咔嚓”一声响一一

同一时间,相机前方灯光亮起,正好将扑上来的逆行发菜整个儿笼罩。不过转眼,光又熄灭。紧跟着又是“嘎哒”一声,相机下方的暗舱自动打开,又一枚黑色圆柱体从里面啪嗒一下掉出来,沿着地面缓缓滚动。“…?!!“什么玩意儿?

阳朵不由一愣。

不光是她,那发菜也愣住了。带着自己胡乱拼接的身体,就那样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被刚才那道闪光晃到。最后反而是阳朵先回过神来,立刻冲上前,一把捡起地上的墨镜,隔着相机仔细检视一番,确认上面没有沾到任何类似头发的东西,这才飞快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戴上。

戴完又立刻俯身,捡起地上刚刚掉落的圆柱体,胡乱往口袋里一塞。旋即毫不犹豫,转头就走。一秒都没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