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三十五章(捉虫)
按“勇敢自信车"的说法,阳朵遇到的那东西,叫做“灯塔水母”,严格来说并不是怪物,至少不是因为天灾污染而自然生成的那种怪物。但具体是什么,他也没说,这反而让阳朵更加迷惑。毕竟,不是怪物的话,就只能算变异动物,可那东西的身上看不出半点原型动物的影子,似乎也不符合常规的标准。
更重要的是,怪物是杀不死的,变异动物则是能杀死的。然而“勇敢自行车”口口声声说那玩意儿不是“天灾怪物”,却又建议阳朵,“要么逃要么躲,不要试图攻击它,没有用的"。
嗯,准确来说, 他给的建议是这样的一一“如果它醒着,那你已经死定了,好好度过在梦里的时间吧;可如果它在睡,那就好办了,你安静躲好就行。
“那东西有个很特别的习性,就是会不断重生。你看它是在睡觉,其实是已经快死了。
“临死之前,它会给自己选定一块合适的土地并圈起来,然后在那儿沉睡,睡着的同时,身体会不断溶解,渗入空气和土地。这个过程一般会持续四到六天,如果它的内脏出现干瘪,那基本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溶解。你只要安静地等着,等它完全溶化后离开就好了。
“但是要注意,不要中途吵醒它。它会选择先干掉你再重新死。也不要试图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去,那你会比它先溶解。“还有就是要记住,一定要在它溶解后的四个小时内离开。不然重生后的水母会破土而出,你会成为它的第一顿饭。”“啊对了,如果你有养什么变异植物的,可以趁机搬出来吹吹。那东西溶解时会分泌出一种什么什么物质,具体我忘了,总之挺适合养草的。另外,如果你能顺利活下来,再教你一个赚钱的法门一一“荒原上的某些教派,会专门收集关于这种灯塔水母的线索,尤其是它们沉睡重生的地方。所以你可以考虑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走中间商的话,至少七八块能量石吧,尽量别找蓝宝石的业务员,他们会压价。“唉,我知道,你们流浪者都不容易。这条赚钱的路子呢,算我送你的。不过你要真用上了,礼尚往来,不如也给我点东西呗。我要得也不多,就是你那种用了特别技术的罐头啊,有没有别的样式的?有的话分我一两个就行,我可以跟你买一一”
“……“阳朵一目十行地看到这里,果断选择关闭了预览。这家伙到底什么毛病,光有逆行发菜还不够,还想要“别的样式”的……算了,不管怎样,至少又一个问题有答案了。看对方这夸夸其谈的样子,阳朵直觉觉得对方应该没有说谎。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直接关闭了论坛界面,打算等彻底脱险后再确认交易。不自觉地长出口气,她轻手轻脚地收好手机,再一低头,这才发现脚边通讯器的灯光一直在闪。匆忙捡起,才暗下播放键,就听见刘崎巍略显含糊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
“……你确认没事吗?小贝他们说听见你那儿有摔跤声………阳朵:“?”
这是公共频道的发言,她又错过了前半截,没听到刘崎巍呼唤的名字,所以一时并不知道她在和谁对话。
好在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一一
“啊?诶真没事儿,就放道具的时候不小心脚滑了下而已。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一一是石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听着很有活力,甚至还带着些笑意。于是刘崎巍也不再追问了,只又简单叮嘱几句,伴随着"哔"的一声,通讯器内恢复安静。
阳朵静静等了片刻,确认再没人说话,这才将拿着机器的手放下,视线再次扫过面前的大镜子,刚因为收到回信而放松些许的神经,又稍稍绷了起来。而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了一一
一个脚步声。哒、哒、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门外传来。准确来说,是来自门外的走廊。频率缓慢,音色略有些闷,听上去比上次遇到的135号要更轻很多,从声音的质感来看,距离自己的房间,似乎也还挺远………“即使如此,阳朵的呼吸还是本能地短促起来,下意识抬眼,想要回头却又生生忍住,只将自己的视线与注意力,全都死死按在眼前的镜面上。就像加固方案里建议的那样。
编号352,不可回视。不论在镜子里看到什么都不能回头;反过来说,只要不回头,就等于立于不败之地。
说来简单;可事实上,光是听到的这几下脚步,就已经让阳朵有些克制不住回头的冲动了--考虑到装配者里有“蚜虫"的说法,她强烈怀疑这个所谓的“不可回视”也有什么类似的能力,比如说能诱惑得人控制不住想要回头之类的…。身后,那脚步声还在持续,一点一点,逐渐清晰,仿佛正在由远及近。而就在阳朵以为它会继续靠近时一一它忽然停住了。停在了和她房间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阳朵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觉得那应该是王灵慧的房间。
嗯,也就是说它从前一个房间走来,一路走到了王灵慧那边,现在多半正站在王灵慧的后面,等它再次离开,才会来找自己……阳朵想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将至未至的危机有时有时最让人不安,因为它会让人混乱,搞不清自己是该放松还是该继续紧绷。话说回来…刚才那脚步声响了有多久来着?没记错的话,那个“不可回视"是要按顺序依次进入四个房间的对吧?石磊、刘崎巍、王灵慧、自己…应该是这个顺序。从刘崎巍的房间走到王灵慧那儿,需要走那么久吗?阳朵的心头浮上淡淡的疑问;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那闷闷的脚步声却又再次响起。
哒、哒、哒一一
毫不意外地,这一回,那脚步声停在了自己的房间外。想回头的冲动越发强烈,阳朵努力控制住自己,只瞪大眼,拼命盯着眼前的镜面。
脚步声就停在门口,门外什么都没有;而就在她眼睛都快瞪酸的时候,视野里却有什么明显的一晃一一
一抹黑影,赫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阳朵心头骤然一颤!
不不,没关系的,冷静、冷静……想想加固方案里怎么说的,这种时候最该稳住,只要数数就好、数数就好……
阳朵猛吸口气,死死盯着镜子里的倒影,开始迅速调整呼吸。01、02、..……奇怪,为什么总有滴滴答答的声音……05、0..……那家伙身上流下来的是什么,血吗?那么大一片…07、08、.……等一等,那血水旁边的是…
像是意识到什么,心中的默数猛地一停,阳朵瞪大双眼。然而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口便遽然一痛。她难以置信地低头,正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后往前,直直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一一"我去你*的!!”
带着强烈的痛楚再次睁眼。望着眼前的车顶,阳朵一个没忍住,就是一句荒原脏话。
虽然死得极其突然,但她非常确信自己看清楚了一一那个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影,干瘪、消瘦、浑身血红,整个人仿佛被生生从皮囊里生剥出来,从头到尾都不住淌着血水,流下的血水甚至在短短厂秒里就在地上蔓开一大片,甚至都流淌到了自己的脚下……但也就是在那时,她看到了。
那个血人脚上穿的,分明是双运动鞋一-和石磊一模一样的运动鞋……她就说这家伙肯定有问题吧!!
没好气地搓了把脸,阳朵忿忿地起身。转头看了眼窗外,呼吸的声音却又瞬间放轻。
片刻后,脸上的表情亦渐趋平静,仿佛刚才还在又急又气的人不是她一样。跟着便一言不发地利落爬起,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车厢后面的小仓库。她的窗外,依旧是那一大圈包裹着黄色内脏的透明怪物;而倘若她在梦里得到的信息为真,那这个时候,比起为已经发生的事恼火,她多得是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勇敢的自行车”说,那东西的存在对变异植物的生长有促进作用,而她车上的苔藓也早已证明了这点。又正好她手里一直藏着些变异植物的种子,只是怕种不活所以一直谨慎地没有下盆,这会儿难得有机会,迅速找了容器,灌满水将种子丢进去,放在了通风的窗口,就等着外面的大透明能再发力一次,送几颗新鲜的嫩芽,那自己这回好歹算不亏了。
收拾好种子,又抽空观察了下外面那东西的内脏健康情况,很遗憾地发现那些器官目前看来依旧肥腴,于是默默收回视线,尽可能安静地给自己又开了个罐头,权当这一天的口粮。
至于石磊的问题……
想来还是很觉得生气,不过阳朵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这事其实也挺好解决。
虽不知为什么他一进到收容空间就变成了那副模样,但既然事情发生在收容空间里,那只要别让他进去就好了。
反正自己是会循环的。等晚上入梦再重启时,直接告诉刘崎魏自己上一轮看到的东西;凭刘崎巍对自己的重视程度,应该会当真。就是不知道那个石磊是早有问题,还是到了空间才会突发恶疾;如果是前者,听到自己戳破他的秘密,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做些什么,但无所谓,横竖自己会重启,吃一堑长一智,总有办法能制住他……
阳朵一边盘算,一边在心里不断展开着预演。偶尔去观察一下种子的萌芽情况,又或是思考一下等这次得救了,该给“勇勇自行车"什么样式的“新货……不知不觉间,夜幕便再次降临。
想着外面那个大透明不知还要再睡多久,阳朵便没敢多吃自己的存粮,在吃过的罐头里灌了清水摇摇匀,勉勉强强便算作一顿,吃完后就早早躺在了床上闭眼的刹那,她还在琢磨这回要抽空往嘴里塞些什么快捷又填肚子的好东西;然而等再睁开眼,她却整个儿僵住了。再次睁眼,她眼前并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足以把她全身都包进去的大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与所处的整个空旷房间;她手里拿着手机,脚边则是一个还在不停亮灯的通讯器。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交易论坛的界面,上面的帖子却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很显然,其它"梦空间主人"的时间一直是在流淌的,并不随她的循环而循环。从未有过的开局。阳朵倒吸口气,心心中说没有半分惊骇是假的。然而这个时候,很显然,惊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她只能选择将所有的震惊都咽了回去,转而火速低头伸手,从地上捞起亮灯的通讯器,打开来,正好听见刘崎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一
“石头,你还好吗?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不,他有!阳朵暗暗咬牙。
紧跟着就听石磊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简单回了一句“没事”,;而后便是她上一轮正好听到的那句话:
刘崎魏:“你确认没事吗?小贝他们说听见你那儿有摔跤声……“啊?诶真没事儿,就放道具的时候不小心脚滑了下而已。没关系的,不用在意!”
一一依旧是石磊的声音。听着再正常不过。“行。“和上一轮一样,刘崎巍听到他这么说,简单嘱咐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而阳朵,她的通讯器从刚才起一直死死捏在手里,几乎是等公共频道的对话刚一结束,便立刻摁下按钮,直接拨通了刘崎巍的私人频道一一“组长!"线路刚一接通,阳朵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边说话边分神凝听着外面的动静,“听我说,石磊有问题!”
“我刚看到了一些画面,他的状态明显不正常,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中止这次加固,然后控制住他再一一”
话音未落,转回镜子的眼睛再次愕然睁大。镜面里,是她站得笔直的倒影。
然而就在她的倒影后面,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血红的、干瘪的,仿佛一个被完全剥去皮肤的人形。血水沿着他身体的轮廓淅淅沥沥地不住往下淌,已然在地上蔓开小小一洼,边缘不住向外扩大着,距离阳朵的脚,却仍有很大一段距离。
血水离她很远。但阳朵知道,死亡已经离她很近。果不其然,下一秒,又是熟悉的痛楚。透过镜面,她清楚看见自己的胸膛被再次穿透。
通讯器里传来刘崎巍逐渐焦急的呼唤,阳朵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啪嗒一声,通讯器落在地面。
同一时间,房车里的阳朵茫然睁眼。
一一"我去他**的**的*的**咩个狗啊。”沉默望着头顶熟悉的车顶,不知过多久,阳朵方面无表情地开口,张嘴又是一句荒原脏话。
不是,这还讲不讲道理了。
重启不按规矩来,直接给她启到收容空间里也就算了;不仅送到收容空间,还直接给她送到死前五分钟她也忍了;但你至少事情的发展得按逻辑来吧?上一轮,她记得清清楚楚,对话完了,先有脚步声,脚步声停在她门口,那疑似石磊的血人这才出现,而且还硬是等她数了好几个数才动手杀她,这个时间她甚至能精确到秒;
凭什么这一次就不是了?脚步声呢?数秒的时间呢?怎么这一回就直接动手了?从哪里闪出来的??
重点是两天了!连着两天了!她在梦里一口东西没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送出来了!
她随身带的那一大包的压缩饼干和蛋黄派,愣是一口都没来得及吃一一就是那个杀了她好几轮的带拿,当初起码还会留个吃饱饭的时间呢!那个血人!没皮没脸的东西!你凭什么一一阳朵这一回是真火大了。尤其是在她从床上爬起来后,胸口又痛,肚子又饿,再一看,外面那个透明的大玩意儿依旧围得好好的,内脏丰腴、睡眠死沉…虽然严格来说这事儿和它没关系,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更火大了。然而火大没有用。火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阳朵原地抱头郁闷了半天,又自我安抚地吃了点东西,情绪随着逐渐被填满的肚子而渐渐降落,她整个人这才感觉舒服了些,也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起昨晚的情况。嗯,虽然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团雾水,可归根结底,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可以总结成两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这一回的循环会是从加固中途开始?第二,为什么自己明明还没听见脚步声,那个疑似石磊的怪物就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抛开情绪和思维定势,后一个问题倒是更好解答。最大的可能就是脚步声和她看到的那血人本就没有关系,而那杀了自己两次的血人,要么是会瞬移,要么就是会隐身,且早就来到了自己的身后;只是第一次时,它选择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而第二次时,因为自己的举动,它才会选择提前下手。…这么一说,那血人就是石磊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了。毕竞第二轮循环里,她几乎什么都没做,唯一的尝试就是直接联系刘崎魏,捅破石磊有问题的事实……
嗯、恩……也就是说,那个血人、或者说、石磊,在杀自己的时候,绝对是还有理智存在的。这或许也就能解释第一轮时它为何会选择在那个时机动手.…就是不知道那脚步声是怎么回事?如果和石磊无关的话,那声音,难不成是来自真正的352吗?可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第一轮里,真正的352却没有露面呢?
还有,既然血人会瞬移或是隐身,那它又到底是在哪个时间点来到自己的身后的?换言之,石磊的异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想不出来。头疼。
隐隐有了思路,头脑中的疑问却依旧很多。阳朵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起身搓了把脸,又去厨房翻了个罐头,打算再这么对付一天,等完成了这次的加固,再在梦里好好地补一顿大的。
拿罐头的同时,没忘再顺便照料下放在车窗旁边的种子。好消息是,果然就像勇勇自行车说的那样,这些种子的长势都快得惊人,就连以前总是很难孵出嫩芽的水桶草,放下的两颗种子这回也都冒芽了,照这架势,应该是移到土里就能活,等于她的车子里能再多两个移动水源;此外还有三颗种子,来自一种叫做“噬人豆"的变异植物,听着吓人,但长出的块茎很不错,拔掉牙齿就能吃,这次也都顺利孵出了芽,就看后面怎么养了虽然心头仍是疑云密布,然而望着面前欣欣向荣的种子,想到自己以后吃个罐头还能多加个配菜,阳朵嘴角微抿,一直郁闷的心情,总算也是舒坦了些。一一直到她无意间,又往窗口看了眼。
一一外面的怪物,依旧睡得很熟。透明的身体一起一伏,完整映出身体另一侧的土壤和植被。
阳朵顶着那方向看了一会儿,扬起的嘴角却渐渐沉下来。片刻后,便见她火速丢下手中东西,转身钻进了驾驶室,直接调整起车窗旁后视镜的角度,使它能恰好照到自己刚才看的那位置,同时直接打开了后视镜的生物检测功能一然后她就看到,镜面里,那透明怪物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辆车。
一辆很眼熟的吉普,表面略有凹陷,车身上长满了紫色的隐形苔藓,就连车窗上也不例外。
紧跟着,就像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一般,那车子的车窗突然下降了,露出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
那人的脸上是一道很长的疤,一手支在车窗上,指间正拿着个望远镜,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来,冲着她缓慢地、漫不经心心地挥了一挥。仿佛在说,好久不见。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