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第七十五章
独脚的话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在陈述某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阳朵听着,嚼肉干的动作却很明显地停了一下。跟着难以置信地转头。
“你早知道?“她诧异道。
“不论何种力量,只要使用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独脚淡声,仍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些东西摸一下就知道了。”阳朵:……“有一说一,故作高深是什么秘术师的必修课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她嘴角微抽,转回视线,语气里仍是充满讶异:“然后呢?你就这么安心地住下来了?”
“不然呢?"独脚却道,“我不要睡觉的?”安全屋一旦绑定,不论里面是什么情况,每晚入睡后都必定进入,除非能赶在睡着前先进入其他人的安全屋一一但当时的她,显然没有这个条件。“不,我的意思是,你……发现这事后,就没想做些什么?"阳朵努力组织语句,"“比如取消上面的秘术,利用它追踪施术者,又或是和其他人说一下之类的?”
“其他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独脚一脸莫名,“什么取消、追踪,更没必要。如果对方真要为难我,做什么都是自找死路,如果没打算为难我,我又为仁么要白费精力、多此一举?”
不是,所以你都没有好奇心的吗……
阳朵张了张嘴,有些想要反驳。还没开口,却又听独脚道:“再说那本就不是秘术。本来就没法追踪的,你别想了。”阳朵…
行吧。
独脚:“而且一一”
嗯?阳朵扭头。
“虽然无法做到追踪定位,但通过触碰力量留下的痕迹,施术者当时想法、情绪,还是可以简单读出来的。“独脚道。“而就我的′触碰′来看,那家伙留在指引上的情绪,很复杂,也很糟糕。崩溃、痛苦、疲惫、焦灼…甚至还有些绝望。”说到最后一个词时,独脚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沉重,不过很快又变得笃定:
“但无论如何,那些情感里没有杀气。也没有恶意。”她透过后视镜看向阳朵:“也就是说,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留下那份指引的初衷是好的。
“而且从那些情绪来看,他当时应当正处在某种很糟糕的境地……那样极致的负面情绪,说他是快死了我都信。”
为了一件没必要追究的事,花时间去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至少在她看来,这事儿非常没有意义。
“………“阳朵闻言却只轻轻撇了撇嘴。
很显然,她不是很认同独脚的结论。不过就像独脚认定追究这事没意义一样,她也觉得和独脚争论这事没啥意义。
相较而言,她其实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一一
“所以你的安全屋里有怪物吗?"阳朵问道。“没有。”
独脚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一转头,却发现阳朵正一脸微妙地望着自己。独脚:"?你干嘛?”
“我在看你啥时候改口。"阳朵幽幽道,"毕竞有的人上一次听我说怪物事情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听过,到今天就变成早知道了呢。”独脚:…
她微微张开嘴,看着有些迷惑;几秒后,又微微瞪大眼,破天荒地显出几分呆滞,显然是刚想起来这事。
那还是她和阳朵躲在大船角落时的事一一当时的阳朵在用瓷砖碎片离开前,突然问了她一句关于怪物的事。
只是当时二人还不熟,独脚也没打算和她熟,所以随口敷衍过去了。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记到现在……
“你是乌鸦吗,那么喜欢记事。“她没好气道,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开你的车。”
阳朵挑挑眉,哦了一声,转头看路。
对于独脚撒谎的事,说实话,她早有预料,也算是理解,其实没那么在乎。不过难得看到对方这么窘迫,反倒让她心情好了些。阳朵眸子转了转,又忍不住问出另一个自己在意很久的问题:
“话说回来,那你的安全屋又是什么样的啊?这事儿也还不能说吗?”“不能。“独脚这回倒是又答得很快,语气坚定、不假思索,半点没被之前的尴尬拖累,“准确来说,是我不想。所以你别问了,问也没用”阳朵:…”
不是,这么直白的吗?
“因为对你撒谎没意思,所以懒得想理由了。“独脚对此的回应却是依旧直白,一副理不直气壮的模样,反而给阳朵整得有些不会了。正想小声抱怨两句,却又听独脚低声道:“不过,如果你今晚不想回自己安全屋的话,来我这边借宿也不是不行。像上回一样,划一个空间给你就是。”她说着,又看一眼阳朵:“毕竞开车的人,头脑还是清醒一点为好。”“……“阳朵闻言,却又一顿。
默了会儿,暗叹口气,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谢了。“她道,“但今晚的话,我还是再自己试试吧。”这次的收容空间是她主动要进的,还是特意费大劲进去的。为什么,闲的吗?
归根到底,还不是想尽快解决手环变色的问题,为了以后在收容所能过得好、过得自在,而不是像这两天一样,避着上司、躲着朋友,连去食堂吃个饭者都要提心吊胆一一
阳朵比谁都清楚,就自己安全屋这模样,想要像独脚和蓝眼一样将它搬到现实,这本身就很不现实;可即使如此,她也希望至少在那里,自己能过得好一些、开心一些;为此,有些事她必须尽力一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躲避是她的保底选择没错,但现在明显还不到动用这个保底选择的时候一-至少今晚,她想自己,再好好试试。
大
大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又五个小时的车程后,阳朵选择早早躺在了床上。估摸着今晚在梦里多半又吃不上什么东西,她睡前很是奢侈地喝了半管营养液,还喝了一碗土豆汤,极其难得地在暖暖的饱腹感中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毫不意外地,她人已又站在了那节拥挤的地铁车厢之中。或许是因为她上一轮死时,正处在认知被影响扭曲的状态,导致苏醒后,这种影响也被直接带进了现实,整整一个白天,她都没能回想起关于那则加固方案的完整内容,此时此刻,更是一头雾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本着积极试错的态度,这一轮的阳朵同样没在处理情绪上浪费太多时间,只简单扫过四周,很快便拿定主意,在一片交织的、吵人的噪音中果断转身,朝着另一节车厢挪去。
只是这一回,她特意选了和上一轮相反的方向,有了上回的经验,行动时也更利落,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次开门时的人流,不再像之前那样被人潮淹没不知所措……
遗憾的是,有效果,但不多。
这一回在车厢里看到的异状确实比上一轮要少,然而在车站抵达“大门洞二桥"的刹那,她的脑袋依旧当场爆成了烂南瓜。…于是,第三轮,阳朵决定彻底改换思路。车厢一共就那么多,而从前两次的经验来看,“正常的车厢”这个概念很可能从根本上就不存在。既然如此,不如从头开始琢磨一一正常的口口一-这里的口口,不是指车厢,还能是什么?这种列车里,除了车厢,还有什么?
拉环?座椅?窗户?乘客?
没有更多的提示,一切好像都有可能。尤其是在之前的探索里,以上种种基本都呈现过“异常”的状态一一反过来说,即必定存在与"异常”相对应的“正常”。没有更多思路,阳朵只能硬着头皮直接试。第三轮,从“座位"试起,倒确实是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一条“毫无异常"的座位,可惜依旧没用,安安稳稳坐到终点站后,脑瓜仍是说爆就爆。
……第四轮,拉环。
和上轮差不多的结果。不同的是上一轮她是坐着爆头的,这一轮是站着。第五轮……
哦,不对,没有第五轮。
一一因为连着几次被爆头,死亡影响反复叠加,差不多在第四轮后,阳朵的不适就非常明显了。独脚生怕她爆头上头而导致昏头,开车带着自己往坑里栽,索性在当晚阳朵入睡前强制把人关进了自己的安全屋里,还顺手敲晕了,省得她哔哔。
敲得还挺用力,让阳朵直接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阳朵,对此只有一个反应一一
不是姐,你都把我困到安全屋里了,我是能逃出去还是怎样?都这地步了放我去窝头空间里吃泡面不行吗,你这么一敲我一觉直接白睡了啊姐……而今天,或者说,今晚一-不出意外,才是真正的第五轮。阳朵没精打采地坐在驾驶座上,心里犹在为自己错过的泡面而伤心;,她的头顶,那目睹了四次爆头现场的长发黑影也和之前一样,小心护着她的脑袋,甚至还抱得更紧了些。
两条胳膊几乎是环抱着她的脑袋,胳膊恰恰好挡在耳朵的位置,挡得阳朵都有些听不见声儿了。无奈之下,她只能强行把长发黑影收了回去;原本一直安静坐在副驾的独脚见状,却少见得有些紧张起来,不仅破天荒地主动劝阳朵放缓速度,甚至还主动扯开话题,和阳朵聊起关于安全屋的种种…当然,聊起的大部分都是别人的安全屋。对于自己的空间,她始终坚持保密,避而不谈。
“…然后,勇敢的自行车就问我,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人长出血肉,我说有是有,但基本都得要活祭品来换;不过如果只是单纯想长肌肉的话,我倒是有套不错的方案,坐着不动也能用;他又问脑子可以长肌肉吗,我说你要真这么追求的话,也不是不行……总之作为交换,他把那个大船的位置报给了我…”独脚说到这儿,重重吐出口气。她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讲到最后,不仅声音有点哑,措辞都有些颠三倒四。阳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转头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没事吧。“她担忧道,“是吃到蘑菇了吗?话多得都有些奇怪了。”独脚无言,默默闭眼,从随身包裹里掏出块酸果干塞进嘴里,权当润喉。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她克制道:“又或许,我只是纯粹怕你开车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才努力在和你说话,好确保你有一个正常的状态呢?”阳朵…”
我看起来状态有那么差吗?不至于吧?
她略显心虚地搔了搔脸,想想还是为自己解释一句:“我昨晚有好好睡觉,现在其实还行,真的,你犯不着这样……”“从安全屋里带出的影响,如果其本身没有时效,那大概率会一直持续,包括死亡留下的淤痕。“独脚淡淡说着,乜她一眼,“你不怕死,我可不想赌。”“你现在在开车,我不能碰你,也不能挡你的视线,想要影响你,就只能通过声音或是气味。相较而言,明显制造声音的成本要更低一些,但如果你更想闻点刺激的东西,我也不是不行……”
“?你要干嘛?别乱来啊!"阳朵听她说得信誓旦旦,立刻紧张起来,转头看她一眼,却忽又似想到什么,忽地皱起了眉。“等等。"她突然道,不断眨着眼,像是正试图拼命抓住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独脚不解地看她一眼,依言重复,“但如果你更想闻点刺激的……”“不。不是这句。“阳朵却急急叫停,眼睛转了两下,思考得更加用力,“你刚才是说,你是想用声音,来让我保持正常的状态……“嗯。“独脚愈发不解,“有什么问题?”不,没问题一-阳朵在心里答了一句,眼睛却是渐渐睁大,心中也好,眸中也好,都似有什么正在闪动。
不期然地,她突然想起第一轮循环的时候,当时自己从第一节车厢一路跑到最后一节,在穿过最后一个车厢连接处时,她曾短暂停下过一一当时也是这样,有什么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却没能抓住。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一
她终于搞清楚,那一刻,从自己心头闪过的异样感觉是为什么了。一一不是别的。
一一正是声音。
一一在从第一节车厢走到第二节车厢时,她耳边曾出现过短暂的宁静。从第二节车厢走到第三节时也有.……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仿佛打断节奏般的安静,竞突然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