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八十二章
会趁着开放季进城的人,大多都是做任务攒积分来的;而晚上,恰恰是各类事件的高发时段,换言之,也是大部分人外出打工的时间段。就算有没去打工的,往往也会直接在官方提供的住宿区里休息……因此,这个时候,停车场其实是没什么人的。至少在阳朵的视野里,黑漆漆一片,所有的车灯都处在熄灭状态,死寂沉沉得像个停尸场。
也不知是不是考虑到这点,那扛麻袋的才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动手。停车场的深处一片漆黑,阳朵生怕他躲进阴影里再找不到,忙蹑手蹑脚地摸下车去,循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一路追过去,转过一辆三轮摩托车的车尾,果然看见那人刚打开一辆小的车门,正着急忙慌地把扛着的麻袋往车后座上塞。相较之前,她与那人的距离更近,离那麻袋也更近了。隔着布料,阳朵分明听见那袋子里传出轻微的鸣咽,于是不再犹豫,直接从车后转出,大喝一声,举起手枪,一枚子弹,旋即激射而出!
…当然,她的枪法并没有好到在夜色里也弹无虚发,再加上那个麻袋面积还挺大,她挺怕自己失手的,所以这一枪其实是往天上开的。好在响亮的开枪声还是带来了足够的威慑力,对方明显吓了一跳,竟是将袋子一丢,转身钻进了旁边停着的一排排车里;阳朵心中一颤,连忙追上,一面吩咐长发黑影看好四周,以免对方躲起来放黑枪;一面迅速上前,一下扯开那个麻袋,袋口扒开,果然看到一个女孩儿茫然又惊恐地从探出头来,不住向四周张望……
不,不对,也不能说“张望"一一阳朵望着她努力侧着的耳朵,默默纠正了自己的用词。
再看那女孩儿,头发虽乱,但衣服得体,眼神茫然,腰间还系着那条显眼的银色腰带,分明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女孩。“呜!呜呜!"她嘴里还塞着块破布,鸣鸣咽咽的,阳朵见状,忙将她嘴里布条拿了出来,跟着就见那女孩重重倒抽口气,明明眼眶还含着泪,却出乎意米料地没有立刻哭出来。
“谢、谢谢你救我。"她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是住在1号大区的小桥,这里是哪里?你能把我送回去吗?我家里人会报答你的……”“行了行了冷静点,这离你家近得很。"阳朵说着,又仔细看了看,扯开她手脚上的绳子,“刚才绑你的那人是谁?你知道吗?”女孩茫然地瞪大眼,连连摇头,语无伦次道:“我、我不知道……今天晚上阿婆出去给别人做饭,我一个人在家……那人突然就来了,捂着我的嘴就把我往袋子里塞……我、我的胃好疼。”
应该是刚才被扛着跑的时候顶到了。阳朵忙又安慰了两句,又再三询问,确认女孩从遇袭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摄入任何疑似有毒的气体,方暗暗松了口气。
“还能走吗?"她起身问道,仗着自己有长发黑影作为哨兵,便也没太顾忌周围情况,直接把对方从麻袋里拉了出来,“我先把你送回家去?”说完略一停顿,不等那女孩说话,自己又改主意了:“诶等等不对,你们这儿是有警察的。那是不是带你去报警比较好?”“报……警?"女孩迷茫转头,显然没有听懂阳朵的意思,阳朵见状,正要解释,却听远处一声厉喝传来,紧跟着凌乱脚步声起,几束强光由远及近,很快侧打在了她的脸上。
阳朵被这光晃得睁不开眼,侧头躲避一下,念头一转,又果断拿定主意,将怀里的小孩往地上一放,极其自觉地举起双手,一副再标准不过的无辜手势。不得不说,收容所的大家真的教了她很多。倒是那些从远处奔来的铁槛队士兵,见她这样,反而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两秒,方有人严厉出声:“方才是谁开的枪?怎么回事?”“是我。“阳朵老实道,“我刚才看到有人绑架这女孩儿,就开枪恐吓了一下。不过枪是往天上开的,应该没打到人……”“绑架?!“那两个铁槛队队员愣了一下,视线转动,似这才注意到躲在朵身后的女孩。
一一不知是不是多想,但阳朵总觉得在那一瞬间,空气里明显有什么东西,瞬间变了。
轻咳一声,正想再说什么,却听又一道有力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拨开面前银色的人墙,怔怔望向自己的方向。
“小妹……"来人同样也披着一身夺目银甲,口中喃喃着,发出的声音虽然低沉,却依旧能听出是一把女性嗓音。
下一秒,又见她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地,又猛地抬脚,飞快靠过来;几乎同时,那一直躲在阳朵身后的小女孩也似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上前两步,恰好扑进了对方的怀里。
“太好了,你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人说着,又小心把女孩推开,迅速检查起她的身体,后者赶紧摇头,小声开口:“有坏人欺负我,把我打包了。是这个姐姐,她救了我。”
或许是因为有熟人在场,她这会儿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慌了,只是话语间仍带着些哭腔,且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一只手坚定地指向了空气。那银甲人却是有眼睛的,视线一转,一道审视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阳朵身上。
跟着方见那人缓缓起身,再次开口,语气已变得疏离冷静许多:“请问你是…
“阳朵。“阳朵立刻自觉地报上名字,又特意补了句,“开放季进来的,做过登记的。”
“好。“说话那人点了点头,顺手取下脸上面罩,露出一张英气又不失清秀的面容,“多谢你救了我家小妹,更谢谢你维护绿松秩序做出的努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加莱·梦士,是铁槛队的现任负责人。方便的话,能否请你和我们先走一趟?有些事,我想好好问问你。”大
大
一一请喝茶。
这个词儿也是阳朵在收容所学的,而根据她的理解,大概意思就是被执法机关询问或是逼问一些东西,美其名曰“配合调查”…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她居然会在现实里,在这片几乎没有秩序可言的荒原上,被“请喝茶”。
“…我当时正好还没睡,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往外看了看。正好看到那人扛着袋子出来。又发现那袋子在动,所以就追出来跟在后面看了看。"她尽可能平静地向面前的铁槛队队长叙述着自己一晚上的动线,“之后的事,就是我刚说的那样了。”
“明白。"名为梦土的队长缓缓点头。
她们此刻所在的并非是专门用以审问嫌疑人的拷问所,而是梦土自己在外城区的办公室。破旧的办公桌上摇摇晃晃,上面除了一个水壶和几个杯子外空无一物,梦土安静坐在桌子的一侧,正端着个水杯不紧不慢地喝水,至于那险些被人绑走的女孩,则已趴在她的大腿上,似乎是睡着了。大约是怕惊醒女孩,梦土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语间却是压迫感十足:“可这种天气,睡在车里应该很不舒服吧?我们是有提供专门住宿的,你为什么不去住宿区休息呢?”
听出对方言语间试探的意味,阳朵如实开口:“要钱。不想出。”梦士…”
还真是个实际的理由。
阳朵没管她,继续道:“当然,不是觉得你们的收费贵。我的车是房车,在里面睡觉其实还行,不比你们提供的住宿差多少。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
梦土挑眉:“嗯?”
“我……白天有顺手接一点维修的活。"阳朵略一思索,索性把这事也加上了,“不小心把街上那些维修师给得罪了。我担心他们是打算趁晚上来砸我的车和工具箱,就没敢离开,也没敢睡。”
一一相比起前面那个说法,这个解释显然有力得多了。而且也容易通过调查印证。
果然,这话一出,梦土眼中的审视顿时消散不少。“那些临时入城的维修师'吗?哼,倒确实像他们会做的事。"她漫哼一声,抬手提起桌上的水壶,倒出一杯凉水,给阳朵推了过去,“抱歉,明明是你救了我家小妹,我还缠着你问那么多。只是今晚的事实在有些太巧…“确实挺巧的。换我也觉得奇怪。"阳朵懂她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举起水杯就抿了一口,液体入口的刹那,却倏然瞪大了眼。这水……甜的?
“这是用变异蚜虫的蜜露调的饮品,出自绿松城周边的一处地下避难所,后面因为通商,相关的技术和产品才传到了绿松城来。"像是看出了她的惊讶,梦土莞尔一笑,介绍道,“不过两年前,那处避难所已经因为天灾全员覆没,所以某种程度上,这也已经是绿松城的独家特产了。”…这种事情,听着就不是那么让人愉快了。阳朵暗自思索着,无声撇了撇嘴。顿了顿,又鼓足勇气道:“说起来,我出现在那儿是因为巧合。那您呢,又是因为什么?”“嗯?"梦土端着水杯的动作一顿,微微抬起了眼。“那些最先赶来的铁槛队,他们明显是被我的枪声吸引来的,经我提醒才看到旁边的小孩,可见之前并不知道是她出了事。"阳朵淡淡道,“可您一出现,就直奔您的妹妹,看着很焦急、也很庆幸,却唯独没有疑惑她为什么会在那…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对面却仿佛又看透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再次一笑。“没事,我懂你的意思。从你的视角来看,我的表现确实也算得上反常。既然我可以因为我的顾虑来询问你,那你自然也可以因为你的顾虑来问我,这很正常,没什么的。“她说着,轻轻放下手中水杯,“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我只能说,你很机警,也的确猜对了。我的出现和你不同,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我用自己的方式,设法得到了某些情报。”说完,看了眼腿上已经睡着的女孩,又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明明已经加紧催了,情报来得还是晚了一步。要不是有你在,只怕一切,真的都要来不及了。”
再次呼出口气,她抬眼冲着阳朵微微颔首:“于公于私,我都得对你说声谢谢。相应的报答自然也是必要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尽力满足。”
“嗯……这个,能让我考虑一下吗?"阳朵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却道。她自己其实没什么紧缺的,但她觉得独脚可能会需要些积分什么的;可她又不敢直接开口帮独脚要,毕竞那家伙看着一副很要强的样子,谁知道她会不会介意自己的自作主张,所以最好还是回去先找她问问。相较而言,她其实更想为自己讨另一个报酬:“但有些事,可以的话,我想先向您打听一下。”
“嗯?"梦土挑眉,“你想问什么?”
“就是,您的这身衣服。"阳朵指向她身上的盔甲,“上面的花纹,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能问问它们的来历吗?”“啊?你说这些…?“梦土低头看看自己的盔甲,片刻后,为难摇头,“抱歉,这个我真不清楚。”
“诶?“阳朵再次一愣。
“这件盔甲是我一个……一个认识的人,独力帮我做的。"梦土话语几不可查地一顿,然而很快就回复了正常的语速,“所用的材料和花纹,都是由她一手包办。只是后面证实这盔甲的效果很好,所以才推广到了其他士兵身上,但背后的原理,我其实并不明白。”
“如果你是要问材料的话,这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可这花纹一一我是真的解答不了。”
“哦……这样。“阳朵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努力压制着语气里的失落。
视线扫过对方的前襟,她眼睛一转,又问道:“听说,这盔甲还是一件祝福之衣?能直接制服怪物、抵御天灾,是真的吗?”“没那么夸张。"梦士听着,却是哑然失笑,“你听谁说的?”没谁说,我自己想的。阳朵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口水。来都来了,自然要打听个够本再走。而比起单刀直入地问东问西,有些时候,故意抛出一些明显错误的内容,反而更容易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就是这么简单。
果然,短暂的失笑后,梦土正了脸色,一边喝水,一边顺口解释道:“你想多了。没有那么厉害的。平常情况下,这些也就只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已。只是有的时候,若是处境实在不妙了,我们总会冒险赌一把,设法令其染血,运气好的话,还真能触发一些好事。”
“好事?"阳朵好奇。
“一些犹如神助般的好事。"梦土继续道,微微翘起了唇角,“比如,在天灾的影响下还能保持神智清明,又或是在扭曲的空间里,得到某种逃生指示之类的。”
这么灵的吗?
阳朵暗暗咋舌,心里却进一步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一一结合这些线索来看,那些花纹就是仿梦指纹,没跑了。
仿梦指纹需要的不仅仅是图案,还需要专门的绘制载体和绘制材料,才能彻底发挥功效。而根据她看过的科普,血液,恰恰是最容易取得的绘制材料之一,就是触发的概率没有那么高……
那种银色的特殊金属,质地特殊,显然也很有充当绘制载体的潜力。而且阳朵刚才仔细看了,这盔甲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一片一片的金属拼装起来的,几乎每一片金属上,都只有一个图案一-这也恰恰符合了仿梦指纹的绘制特质。之所以确定这些是仿梦指纹,而非加固码,理由也很简单:加固码本质就是极尽简化的仿梦指纹,而眼前盔甲上的这些图案,明显比她常用的加固码要复杂得多。
而且……不知该怎么说,但阳朵总觉得,这种纹章啊加固码什么的,接触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就有一种熟悉感了。就像有的机械部件,玩多了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改怎么修;那些纹样也是同样,远远看着时还没什么感觉,但这样近距离地望着,那种熟悉感几乎是自然而然就涌了过来。桩桩件件,无不在证实着她之前的猜测。
只是…事到如今,光做这种确认好像也没什么用阿……好不容易走运接触到铁槛队的首领,偏偏对方又对这些图案的来历全不知情,反而让事情更难办了。总不能真的跑去找那什么副主教打听吧……阳朵暗暗烦恼着,琢磨着该问的都问了,也不准备继续逗留,将面前的甜水一饮而尽,起身就准备走了。
“稍等,我送你吧。正好去看看现场的情况。“梦土见状,却是轻轻叫了一声,跟着伸手往趴在自己大腿上的女孩身上轻轻拍了两下,见没法直接拍醒,索性直接伸手,将她人整个儿抱了起来,放到了旁边的躺椅上。然而就是这一俯一起的动作,却让阳朵再次怔住了。下一秒,便见她猛地伸手,急匆匆道:“等、等一下!”
“?“刚放下女孩的梦土闻言一顿,奇怪道,“怎么了吗?”“没什么,只是……呃,能请你往这边来点儿吗?对,站在这边,身体站直……路膊、胳膊也抬一下,行吗?对一-对对,就这样!”阳朵瞪大双眼,也顾不得什么礼貌和害怕了,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盯着梦土腰侧的一处花纹就开始猛瞧;因为那图案是贴着腰部轮廓的,存在着明显折叠,她还不得不前后挪动着观察,一开始还是只是看,看着看着却又缓缓抬起了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临摹描画起来,口中更是念念有词:“横弯、波浪、三横、三点、竖弯、竖……被她转来转去反复观察还被要求一直伸着手站在原地的梦士…不得不说,她耐性是真好,胆子也大,任凭阳朵这么神神叨叨地看了半天,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一直配合地站着,觉得胳膊有点酸了,还好脾气地和阳朵商量:“你看好了?我等等还要回内城区处理工作。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找另一个卫兵来举给你看怎么样?”
“啊?啊一-"阳朵微微一怔,这才回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记好了!谢谢您了!抱歉耽误您这么长时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完,也不等梦土开口说话,再次道别,转身就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口中仍兀自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
“波浪、三点、竖弯、竖弯,再接波浪……像是生怕自己忘了一样。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念地回到停车场,却见独脚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她的房车外面玩小机器人,见她回来,只微微抬眼,旋即蹙眉:“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我回来时还看到这边好多铁槛队…“对了,十分钟前有人偷摸过来要砸你的车,被我赶跑了。我猜就是那些维修师。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
“嗯嗯,换个地方停是吧,有数!"阳朵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到了车厢里,匆匆忙忙的,也不知是在赶些什么。独脚都有些看傻了,好一会儿才道:“现在就睡?你不用进我的安全屋了?”
“不了!我先自己试一把!"阳朵意味不明地回了句,跟着就往床上一躺,脑子和口中犹跟着了魔似的,不停翻滚着那个不久前自己硬刻进记忆里的奇妙图案一一
那个被刻在盔甲侧腰处的图案。
真说起来,阳朵自己其实也不确定,但她莫名就是有种感觉一一这个图案,和地铁站里被黑泥腐蚀掉大半的那个。很可能就是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