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八十七章
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凉意,并不像是幻觉。不过独脚说估计是有防护罩的缘故,绿松城内时不时就会出现类似太阳雨的现象,阳朵便也没深究,继续坐在原地,快快乐乐地吃自己的点心。
当然,她没忘记替梦土问一下那些衣服和秘术的事。独脚听说这是铁槛队队长在打听的事,自然也是相当重视,然而晃着酒瓶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清楚。"她略显遗憾道,“秘术的种类很多。在我所了解的秘术里,并没有以衣物来作为材料的术法,但在其它系统里是否有类似的秘法,这我实在不好说。”
并不算明确的答案。阳朵琢磨了一下,默默打消了专门跑一趟告知梦土的念头,低头继续老实吃饭。
独脚抿了口酒,却似又想到什么,问道:“这事你还是别打听了,尤其别把那个队长的名头搬出来。铁槛队和教会守卫军之间矛盾很大,和内城的其它贵族势力也不对付。那个铁槛队队长知道往敌方安插眼线,难道别人不知道吗?和她走太近,小心惹祸上身。”
“这么复杂?"阳朵咋舌,稍一思索,又问道,“那你积分还要吗?我之前救了她小妹,她有说想给答谢的……”
这事她早就想和独脚说来着,只是昨晚回来太困了,早上独脚又走得早,所以一直没顾上,难得这会儿有空,正好问问独脚的想法。独脚闻言却是一怔,显是没想到阳朵居然这么挂心她的事,犹豫一会儿,方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就像我说的,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随意和她走太近。而…”阳朵:“嗯?”
“我不想欠你太多人情。“独脚平静说着,举起酒瓶晃了一晃,“欠债太多,心脏会变很重的。无论是欠钱还是欠别的,都一样。”也是。阳朵理解地点头,也没再提这事,伸手在地上挑了瓶闻着没那么冲的酒,就着卷饼,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独脚喝完酒歇了会儿,很快便又去上工了。阳朵则独自回到车上休息,顺便抽空补了补防护服。才刚补完,正好又有需要维修的改造人陆续来找,她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干脆就全接了下来,忙忙碌碌几个小时,等几单维修做完,又到了休息的时间。
躺在自己破烂烂的床单上,阳朵满怀期待地闭眼。等再次睁眼时,面前已又是收容所明亮的灯光。
她这会儿正待在休息大厅里。休息大厅的零食柜旁边。山君正坐在不远处刷综艺,沈梦驰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刘崎魏在忙着操作观测设备,试图了解三层情况,其余的装配者则全不在大厅一一没记错的话,那个叫“德德”的男人应该是去照顾白沐恩了。另外两个则去办公室里忙活这次的书面报告,也不知道进度如何。而就在阳朵到来后不久,其中一个装配者便再次来到大厅,叫走了沈梦驰和刘崎巍,据说是打算开个小会;山君则打着呵欠起身,说着要去睡一觉,很快也蹒跚着离开了。
不过转眼,偌大的大厅内,就只剩下阳朵一人。而她,也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呱唧呱唧地嚼了一包薯片当作餐前点心,完事立刻又蹦蹦跳跳地窜到了零食柜前,打开迅速一扫,拿了两桶自热米饭出来,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汽水,想了想,又给自己添了个苹果。完事正要找地方美滋滋地开吃,却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德德难掩慌乱的声音:
“你怎么了?要去哪儿啊?你药都还没吃--大白?大白!”?
伴随着那串慌乱的呼喊,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阳朵一怔,警觉回头,恰见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沿着走廊朝自己奔来,奔到跟前,却又猛地停住了脚步不是别人,正是白沐恩。
阳朵:?
望着站在面前的人,她不解又略显防备地眨了眨眼。因为有伤的缘故,现在的白沐恩是没有穿上衣的,身上只缠着几圈白色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勒出线条明显的肌肉;也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先前的异化,阳朵总觉得他的皮肤似乎比先前更白,白得都有些晃眼。不只是皮肤,他的头发也完全白了,变成了类似石膏的灰白色。客观来说,其实比他之前的那个绿色头发更好看一点,但阳朵莫名不是太喜欢……她觉得这个颜色有点冷。衬得白沐恩的脸也冷冷的。一一而此刻,这个不久前刚死里逃生的人,正维持着那身冷冷的造型,顶着一头冷冷的头发,在打着冷空调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自己。嗯……说是"面无表情”好像也不太对。准确来说,他脸上还是有表情的。只是阳朵不太明白他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只能从他紧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心中看出,他现在不是很高兴。
再次不解眨眼,她微微挪动了下身子,探头看向白沐恩身后正匆匆追来的德德,以口型无声问了句:“他咋啦?”
德德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脚步,茫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阳朵遂又收回目光,再度打量一番白沐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该不会是人救回来了,但脑子出问题了吧?…完了,感觉不好说。毕竞看他现在这样子,好像确实不是很有脑子的样子……
阳朵不太确定地想着,只觉自己心口又骤然紧缩几分,略一迟疑,试探地开口:“白沐恩?”
白沐恩:…嗯。”
他应得很快,声音很低,依旧是不太开心的样子。阳朵于是继续试着询问:“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是有话要和我说吗?”“有……没有。"白沐恩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唇角忽然抿得更紧,顿了几秒,方继续道,“我只是……突然很想来看看你。抱歉,是……是我冲动了,我这京回去……
“嗯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阳朵立刻道,暗自庆幸对方看着似乎智力尚在,“回去吃了饭,好好睡一觉…对了,这个给你。”想起白沐恩之前吃饭时的样子,阳朵边说话边顺手将刚拿的苹果递了出去,不想话未说完,对面的白沐恩也似刚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一面说着”这个给你”,一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直直递到自己跟前一一一时间,一个苹果,一罐酸奶,同时横在空中。刚巧德德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喘着粗气看了看两只交叉的手臂,又看了看他俩手里的东西,一言难尽地撇了撇嘴。“不是,服了,你俩是幼儿园小朋友吗?”他嘟哝着,忽然伸手,将两人手里的东西啪地一换:“喏,这是苹果,好吃的!这是酸奶,好喝的!行了,可以了吗?能回去吃药了吗?”说着推着白沐恩就要押他回去,嘴里仍不住咕哝:“差不多得了你,衣服不穿就跑出来,也不冷…”
不想白沐恩听到这话,却又猛然停下了脚步。“冷……“德德清楚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对啊,全是冷的……”德德.?
不等他反应过来,白沐恩已经果断转身,又冲回了阳朵跟前,张口就来:″热菜!”
“啊?“阳朵再次被他吓了一跳,并且一点没有听明白。“我说,热菜!"白沐恩微微提高音量,“你要不要吃点热的?热乎乎的,吃了人也舒服一点!”
“呃,我有。"阳朵眨了眨眼,冲他展示自己怀里的两个大桶,“我刚拿了自热米饭。”
要不是你突然窜出来,这会儿都已经煮上了。“这不一样。这是预制菜。没有灵魂的。"白沐恩信誓旦旦地说着,突然转向身后已经听傻了的德德,“对了,德,我记得这层是有蔬菜和肉的对吧!还有厨房?″
“有是有……不过食材都在冷库里。"德德下意识答了句说完注意到阳朵略显微妙的眼神,又赶紧补充,“专门的食品冷库,和放石磊的不是一个地方啊。跟着又转向白沐恩确认:“不过先说好,我不太会做饭的啊。最多就是做点家常小菜……
“没关系,我会。"白沐恩说着,二话不说直接转身,从沙发上嬉起件不知谁留下的空调衫披在身上,匆忙就往厨房走,没忘转头嘱咐阳朵:“菜马上就好,我尽快!你少吃……啊不,多吃点!尽量多吃点!不要亏待自己,能吃多吃啊,多吃一一”
走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阳朵给的苹果。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从头到尾完全搞不清状况只听懂对方突然要去做饭的阳朵:”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自热米饭,迟疑了一下,还是先放了下来。完了,她想。看这样子,脑子怕不是真出问题了但确实,热饭热菜更好吃。所以算了,管它呢,脑子犯病就犯病吧,管饭吃就行。
大
遗憾的是,白沐恩的手速明显没有他说得那么快。毕竟二层里存的都是冷冻食材,光是解冻就要好一阵了。再加上二层全是一群不做饭的人,厨房里的厨具都落灰不知多久了,找起来也不方便……因此,等刘崎巍他们终于开完会出来时,白沐恩仍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手中按着一块刚刚化冻的猪肉,站在案板前死命切切切。刘崎巍站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一脸错愕:“他在剁什么呢?他伤养好了?为什么突然要做饭?”
正好沈梦驰从她的身后飘过,声音是一如既往得飘忽:“谁知道呢。可能是为了心头的月光,又或许,只是为了他那深重又不知如何言说的怅惘。”刘崎魏:…啊?”
啥玩意儿?
尚未明白过来,沈梦驰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德德正在厨房里继续自己的看护工作,闻声回头,一脸无奈。
“我也不知道他啥情况,醒来后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衣服都不穿就冲出来去找你们组那个姑娘。"他凑到刘崎巍旁边,小声道,“没头没脑地说了两句话后,又忽然说要来做饭……我劝也劝不住,这不只能盯着了吗?喏,还给他找了条围裙。”
“哦……谢谢,明白了。“刘崎巍迟疑了一下,倒是自觉有点猜到白沐恩的动机了一-毕竞,阳朵对食堂的热爱,这点别说是在他们行动组了,在整个一层只怕都是出名的。
再看看德德面上的无奈,忙又说声辛苦了,表示自己留在这儿看着就行,让对方先去休息;完事看看白沐恩忙碌的背影,又不由暗叹口气。都说人在经历生死关卡后往往会产生重大的心理变化,会立刻去尝试一些自己向往很久却始终不敢去做的事一-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白沐恩会突然爆发强烈的做饭欲|望似乎也说得过去。
为了爱情嘛,不寒毶……当然,做的难吃那就很寒惨了。不管怎样,愿意做饭总比愿意吃人好,至于别的,管它呢。于是挽袖上前,也没多问,就安安静静地帮着切切洗洗,顺便时不时观察一下白沐恩的状态。
折腾了没一会儿,刚巧小睡起来的山君也从厨房门口路过,刘崎巍索性将她也嬉了进来,帮着一起剥芹菜。
“搞什么?"山君震惊地看着手里还冷冰冰的芹菜,“方便面不够了?为什么他想不开要自己做饭?”
刘崎魏回忆了一遍沈梦驰不久前的话,结合自己的理解复述了一遍:“为了阳朵。”
“啊?啥玩意一-哦,等等。"山君话未说完,想想阳朵平时里那气吞山河的吃饭气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再一想,那么热爱食堂的一个妹子,突然跟来这灶不开火的地方,估计也确实难受。再想想阳朵之前的辛苦,遂也不再说什么,拿着芹菜走到水池边,西合地择菜去了。
就这么又折腾了一阵,在三人合力下,总算顺利倒腾出了四菜一汤。刘崎巍端着盘芹菜炒肉率先走出厨房,沿着走廊回到大厅,却正见德德和阳朵面对面坐在大厅中央,似乎正说着什么,德德的手里还拎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大扑棱蚝子。
“成为装配者后,很多人的食谱也会产生变化。"隔着一段距离,她听到德德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这种变化不是立刻出现,而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加深的。等到真正出现症状的话,往往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有些人会因为味觉或是嗅觉的改变,而导致无法再进食普通的食物;也有些人,是心理层面上的变化,且这部分装配者的表现,往往更接近于人们常说的′异食癖'。”
只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手中拎着的蛾子都微微抬高了些:“就比如我们的一个同伴一一我不知道你对他有没有印象,你们上次应该见过,他现在在三层一一他在成为装配者的第三年,忽然就对这种飞蛾,产生了无法控制的食欲。这种冲动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正常进食,为了满足他的癖好,我们只能设法养了一些“哦。“对面的阳朵接过蛾子,打量一会儿,似是正在思考。因为她是背对着走廊的,所以刘崎巍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问了一句,“是真的吃吗?”“唉……"回应她的是德德故作无奈的一声叹息。“咦?这又啥情况?"山君端着盘子站在刘崎巍后面,显然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不由一脸震惊,“他们说的是谁?真吃啊?”“怎么可能?忽悠她的。“刘崎巍却是很快就看懂了眼下的局势,以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回了句,“德说的那人我认识。这蛾子根本不是用来吃的……
起码不是真吃。主要就是起到一个望梅止渴的作用。至于德德特意夸大其词的理由,刘崎巍也大概能猜到一一
当时德德和她是被困在同一个收容空间里的,阳朵的天赋他自然也亲眼目的。不是刘崎巍吹牛,但这种程度的天赋,即使不通过装配来进行提升也足以应付大部分的加固情况了,要真选择成为装配者,反而可能耽误她以后的正常生活能留在收容所里的,人品基本没得说。所以刘崎巍很清楚,德德估计是和自己想到了一处,所以这会儿正变着法地试图劝退呢。不得不说,他的眼光也确实很毒。明明相处才没多久,就已经精准抓住阳朵口欲重的特点。确实,对阳朵这种爱吃的人来说,以后只能吃虫子,光是这和可能性,想来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了……
刘崎巍正感慨地想着,却听阳朵又低低"嗯"了一声。而后抬高双手,轻轻一扯一一
非常干脆地,直接撕掉了那只蛾子的翅膀。…诶?等等?
刘崎巍茫然眨了眨眼。
同样的茫然也出现在了德德的脸上。而很快,随着阳朵主动将那被撕掉翅膀的蛾子拿近细看,他脸上的这种茫然,又变成了一种几不可查的惊恐。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便听阳朵略带欣喜道:“这蛾子质量可以诶,挺肥的,你们养得真好!就是感觉像雌蛾,肚里有籽,嚼起来会有点麻烦,没雄蛾那么爽利……”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德德:“所以那位装配者一般怎么吃啊?生吃吗?还是用火烤啊?我只试过烤的,但听说炸着吃更香,就是一直没机会试试………“德德没再说话了。
因为他是面朝着走廊方向的,所以刘崎巍清楚看见了他脸上的呆滞,以及更明显的惊恐。
事实上,不只是他一一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刘崎巍确信,这会儿自己脸上的表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却见她旁边的山君一脸莫名地往回看了眼。跟着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大白?大白你怎么了?怎么眼睛还湿了?”……没事。"白沐恩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用手腕擦过自己的眼角。“刚切洋葱了。行了,没事了。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