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九十三章
什么叫…在精神世界里,创造天灾?
熟悉的名词以从未想过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阳朵夹菜的动作都僵在原地,怔了好久后才道:“那你,难道也是他的实验…“不,我不是。他没对我动手。“独脚淡淡道,“恰恰相反,因为我秘术一道的天份还可以,所以他破格将我提拔成了他的助手,允许我进入他的′实验基地,观摩、学习,甚至……
她话语停住,再次闭眼,顿了一会儿,方再出声:“甚至参与他制造′天灾宝石′的过程。”
所谓“制造",自然不是从制造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开始,毕竞那耗时太长了,也太飘渺,而且在他们的概念里,人生来就自带一个精神世界,本也没有建造的必要;所以理论上来说,一切实验,直接从“摧毁”这一步开始就好了。至于如何“摧毁",这就是研究的重点了。是从□口的折磨开始,还是直接给予精神上的打击?如果先给试验品进行一定程度的开智,他们是否会更能理解“痛苦"的含义;如果给够了希望再创造绝望,那瞬间的落差是否会比天灾更强大?“空想之门特立独行,不像其他教派那样擅长结交合作、拓展人脉,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网,能从外部搜罗易于控制的流浪者,甚至能找到一些武装力量薄弱的小型避难所。"独脚慢慢道,“找到后,他们就会尝试渗透或强攻,直到将其彻底占领颈……
而一旦成功占领,那地方自然就不再是纯粹的“避难所"了。它会成为一个资源供给支点、一个人口繁衍机器,以及,像她刚才说的,“实验基地″。
而她,当时唯一的工作,就是顶着一个圣女的名头,在实验基地内每天巡逻,观察不同“实验品"的状态,一遍遍地记录、归纳、再记录……这不是一个好工作。起码在她看来不是。所以有一天,在她被通知说将会得到一次难得的升迁机会,而代价是需要她更深地参与整个实验过程时,独脚沪默了。
沉默地道谢、沉默地回屋、沉默地坐在床上思考很久。并在一个小时后,再次沉默地起身,敲开了自己的导师,也是这个实验基地负责人的房间的门。又在十分钟后沉默地关门、出来,拿上收拾好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再后面的事,你大概就知道了。“望着同样陷入沉默的阳朵,独脚叹了口气,“空想那边反应过来后,就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躲。会想要定居绿松,也是因为绿松能为本地居民提供一定的庇护…至于这个梦空间,则是大约八个月前出现的,目前看来,我不认为它和其它的梦空间有什么区别。”她叹了口气,再度抬眼:“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话音落下,阳朵却没有立刻回答,依旧默然。独脚对此并不意外,只疲倦地笑了下,放下手里的筷子,准备起身离开;就在此时,却听阳朵忽然开口:“那你的手脚呢?”“嗯?“独脚一怔,半转过头,“什么?”“你的手脚。"阳朵一本正经地重复一遍,“也是被那个教会搞坏的吗?”不怪她想太多,毕竞独脚也说了,那群人在搞实验的时候,会搞什么口口折磨…虽说独脚是以辅助者身份加入实验的,但谁知道在她升上去前,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
不想独脚闻言却又是一愣,似是完全没想到阳朵听了这么多,最在意的居然会是这件事,过了几秒才道:“倒也不完全是……至少脚不是。”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在空想门做事的。在十八岁前,她其实是在一个避难所里混日子的,只是干活时不慎出了意外,断了一条腿,又因为天生具有排异反应,所以没法像其他人一样安装机械义体,就这么成了残疾人,最终因为干不了重活,被避难所放逐到了荒原自生自灭,之后机缘巧合,才加入了空想之门。至于左手,这个就纯粹是因为空想之门的传统了一一为了便于获取天灾宝石,教会大多会选一些天灾余迹较重的地方驻扎,并谓之以“圣地”、“净地"之类的称谓,空想之门自然也是如此。但这其中又有一个悖论,即天灾痕迹越重的地方,越适合用来制造天灾宝石,但同时,痕迹越重,也意味着那片土地的异常程度越高,越不适合人类生存像独脚入教后生活的地方,就是如此。
那是一片专门为刚入教的新人们准备的村落,位于一片天灾遗地地周围,异常程度不算特别低,但胜在好处理,因为那边的异常状况的表现非常单一:只要是在那里逗留的活物,其左手或是左肢,都会受到未知力量的影响,肿胀、变形、扭曲……
乃至最后,彻底挣脱身体的控制,宛如一条长在身体上的长虫一般,要么转头直接把原主人杀了,要么就一意孤行地在地上爬,死命地拽着整个身体往那处天灾遗地的深处去,纵使爬到皮肉撕裂也在所不惜。为应对这一情况,空想之门果断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法-一他们将所有新门徒的左臂直接斩断,从根源上杜绝了所有受到感染的可能性。虽说这样一来,新门徒的存活率也会相对降低,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大概就是这样。“独脚微微颔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阳朵犹沉浸在空想之门种种操作带来的震撼中,一时没有回话。顿了一会儿,才又道:“那你的那只义”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独脚耸了耸肩,“和空想之门没什么关系。你确定要听?″
那还是算了。阳朵赶紧摇头一-她觉得今天吸收的信息量已经够多了,现在晃一晃脑袋都觉得重,至于别的,还是以后再说吧。说完,略一迟疑,又轻声道:“但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独脚:“嗯?”
“你刚才说,你有排异反应?"阳朵确认般问道,“是指不能安装任何机械义体的那种排异反应吗?”
“自然。“独脚点头,“只是我运气不好,是在将肢体截掉后才发现有排异反应,当时的机械师又无法将断腿接回去,之后就只能这样了。”她说着,示意地看向自己右腿处的铁杆,跟着又望向阳朵:“怎么,你对这事感兴趣?″
“那倒不是。只是我突然想到,我也有排异反应……“阳朵轻声说着,若有所思地抿唇。
荒原上,改造人的存活率远远高于普通人,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再加上她的养母是改造人,还是改造程度相当高的那种,自修自检完全没问题,自然也曾思考过,要将阳朵也改成改造人,方便以后生活。只是她的运气比独脚好,养母在动手前特意给她做过相应的检测,提前明确了她有排异反应的事实,这才及时改了主意,顺带连着以后的养育路线也一起改了,不然很难说她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不仅如此,没记错的话,当初她在蓝眼安全屋看到的持有者里,似乎也是一个改造人都没有……
“是吗?“独脚眉心微动,看着却并不惊讶,“这事其实也不奇怪。”“据我所知,目前的空间持有者里确实没有改造人。而且和我们一样同样拥有排异反应的人不少…”
她抬头向上看了眼,微微挑眉:“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是这地方的选人标准之一?”
嗯……意思是身上不可以有机械义体吗?又或者,机械义体只是表象,实则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
阳朵不确定地想着,忍不住用筷子的尾端搔了搔头一一就像她之前说的,今天听到的东西太多了,随之而来的疑点也太多了,这么多东西塞在脑子里,将思维都堵得满满当当,根本转不动一点。
于是憋了半天,也只憋住一句:“那我们,其实还挺走运的。”这当然是一句废话。出乎意料的是,独脚闻言,却再次翘起了唇角。“嗯。确实。“她道,“遇到它,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了。”“第二?"阳朵微诧,“不是第一?”
“第一它还轮不上。"终于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独脚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义眼,“不过,确实多亏了这里,我比以前舒服多了。”现实好吗?一点不好。她活得那么努力,目及之处,包括自己,哪个不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
她也知道,这世界不欢迎她,很多人也不喜欢她。他们对她追杀、嫌弃、憎恶、畏惧,她漂泊、孤独、迷茫、疲惫、不知归处…可管它呢。
管外面怎么样呢,至少现在,至少在这里,她有星星了。头顶星光璀璨,脚下是青草柔软,独脚感受拂面的微风,轻轻闭了闭眼,跟着长出口气,又撑着草地站起身来。
“行了,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我知道就这些,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去打点泉水喝,你这甜水喝着刺喉咙。”
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走出不远,忽又转过了头:“对了,阳朵。”
“嗯?"正抽空往嘴里塞排骨的阳朵茫然转头。独脚:“你是第三。”
“什么?"阳朵没听明白。
独脚却只笑了下,不再说话,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剩下阳朵一个,抓紧时间又扒拉了几口米饭,确认自己差不多吃饱了,方深吸口气,放下饭碗,又抬眼向下看去。
她的下方,正是那被放出来的长发黑影。这家伙耐不住寂寞,阳朵这回又没刻意压制它,所以早在二人讨论空想之门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偷偷摸摸地溜了出来,这会儿头向下地从阳朵的腰上垂下,伸长了手去摘地上的草叶子玩。“嘿。"阳朵在心里叫了它一声,正忙着揪草的长发黑影顿时凝住,跟着一个挺身,又一下飘回了阳朵的上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梦空间的缘故,这黑影的颜色明显比在现实中更深,动作也更灵活,甚至连延展性都强了不少,身体直接在空中一个拉伸,弯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是拱桥般从阳朵的脑袋上方弯过,长满长发的头颅就这样倒悬着出现在阳朵跟前,满是乖巧地等着阳朵继续发话。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迫和一张倒挂鬼脸面对面的阳朵:你给我……算了,不重要。
她撇了撇嘴,强迫自己转回思路,认真道:“别玩了,有事问你。“她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长发黑影轻轻上下晃了下脑袋,也不知是在回答哪一个问题。不过阳朵也没在意,径直道:“那些偷瓷砖的黑影,你认识吗?”又是上下晃动的脑袋。不同的是,这回那黑影点头的幅度更大了。阳朵挑眉:“你也偷过?”
“……“这回那长发黑影倒是没点头,不过它脖子微微缩了一下,还用头发捂住了脸…
很好,那应该是偷过了。
阳朵没好气地伸手,想将它用来捂脸的头发扒拉下来,结果扒了两层,发现怎么都扒不干净,于是干脆放弃,直接追问:“为什么你们要偷拿这些?”
“…“这一次,那长发黑影却没立刻给出反应了。它只是安静地倒挂在那儿,维持着头发捂脸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歪了一下脑袋,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知道。阳朵叹气,跟着换了个问法:“是有人让你们拿的吗?”长发黑影似是又愣住了,捂在脸上的头发逐层落下,露出黑漆漆的脸庞。下一秒,却见它脑袋又缓缓上下晃了一下,迟疑地点了个头。阳朵:“那个人是谁?”
长发黑影又不动了,像是又开始卡壳。没过多久,又还是缓缓地、顺时针转动起脑袋,就那样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阳朵深吸口气:“知道就知道,没话说就闭嘴!”咔嚓一声,长发黑影转脑袋的动作瞬间停住,跟着乖乖归位,又轻轻摇了摇头。
阳朵叹息:“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好消息,这回那长发黑影没再摇头了。坏消息,它慢慢抬手,冲阳朵比了个一。
阳朵:…“所以是不知道的意思吗?
行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换了个问法:“那你知道那些和你一样的东西在哪里吗?”
回应她的是毫不犹豫地摇头。
“?“阳朵眉间印子更深,“是不知道还是不想…”长发黑影乖巧地再次比一。
“………“还是不知道吗?!
阳朵是真没脾气了。
但往好的方面想,好歹也算问出了点东西,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可以确定,就像独脚说的,这样的黑影不止一个,而且当初都有参与到偷取瓷砖的活动中;其次,假设这长发黑影没有说谎,那它们背后必然还是有一个主谋在的,只是身分不明、地点未知……当然,目的也未知。
所以那人到底是谁?也是安全屋的持有者吗?还是当初在各个安全屋里留下指引的那个人?她手里这个黑影是在窝头的梦空间里抓到的,那是否意味着,其他的黑影也藏在其它类似的地方?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还有就是那个空想之门。教义和梦空间的性质如此相像,要说是偶然未免也太凑巧了。这之间要说没什么联系,阳朵肯定是不信的,可真要再继续挖掘,该从哪里入手,这又是个问题……
对了,说起来,绿松城那些纹章的问题也还没解决呢。之后进了内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继续探究,实在不行的话,怕不是还是得从收容所里找线索……堆积的问题越来越多了,多得阳朵额角都鼓鼓得疼。她抿紧唇角,没好气地又给自己夹了块排骨,一直倒悬在上方看她的长发黑影见状,也立刻调整了姿势,两手按上阳朵的肩膀不住揉捏起来,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难受,还是怕她不开心。
只是它手劲实在有点大,捏得阳朵都有些握不住筷子了。后者一脸无奈地看它一眼,正要开口让它撒手,余光微微一转,视线却猛地停住。头顶的星光灿烂,如一盏巨大的夜灯,投下的光芒虽不说亮如白昼,但也足以让人看清周遭的大部分细节;因此,阳朵几乎是没费什么神就看到了一一在她的斜后方不远处,长发黑影的旁边,正坐着一道影子。不,说影子还不太对。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轮廓一-一道半透明的、轻盈又飘渺的人形轮廓。
它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这儿,像是轻烟凝出的产物,仿佛下一秒就会不见。虽然看着明显不是人,身型却是极其匀称,一条腿支在身前,一只手搭在腿上,看上去像是在百无聊赖,又似是正在分神思考着什么。…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轮廓、这身高,还有这坐着的姿势…实在太眼熟了。
眼熟到让人很难不多想。
阳朵呼吸微滞,忙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眸光微微闪动着,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不过转瞬,便似明白了什么,捏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恰好此时,独脚用意念控着一个水球,又一瘸一拐地从远处回来了。慢慢走到近前,注意到阳朵微蹙的眉头,不由挑眉:“怎么了?”“………没什么。”
阳朵若无其事地扒了口碗里的饭,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只当没看见那不远处的缥缈影子,漫不经心地又夹起一块排骨:“只是被辣到了,有点难受……
“可惜了,这要是糖醋排骨就好了。那个菜我最喜欢了。好久没吃了,真的好想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