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第九十五章
同一时间,塔楼的另一处。
幽静的走廊里,阳朵正乖乖跟着大部队一路前行,时不时抬眼看向两边,目之所见,却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装饰,基本都是由各种形状的石头和骨头串连而成,下面缀着统一的黑色流苏,意义不明,彼此之间也没有规律,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走廊的尽头,则又是一扇厚重的金色大门。众人才刚走近,那门便如有感应般自行打开,露出门后宽敞空旷的大厅。阳朵站在梦土身后,试着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除了一面深灰色的帘幕外,却什么都看不到。帘幕很大,几乎将整个大厅一分为二。梦土领着众人进入大厅,在帘幕前依次单膝跪下,一时之间,大厅内复又寂静。不知过多久,忽听帘幕后有奇怪的挪动声响起。阳朵好奇抬眼,正见帘幕后数道影子摇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看着都像是成年人,肩膀处能看见明显的球铰结构;两人之间还抬着个类似担架的物件,“担架"中央则是一个足够两人宽的、形似小山的东西,从"担架"下垂的弧度来看,重量明显不轻。所以…那是什么?
吉祥物?
阳朵不太确定地想着,情不自禁地又往帘幕后面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小山"的上方一颗篮球大小的东西正在轻轻摇晃,看着像是人的脑袋。她知道很多教会都有自己的"圣物”,基本都是些很有象征意义的怪东西,每到重要场合都会拿出来;也听说过"圣餐"之类的设定,和“圣物"的区别大概就在于这些怪东西可以吃……
但这种形状的……怎么看都不像是食物吧?这么大、这么重,疑似没有行动能力,能明显看出属于人类的脑袋和肩膀,重点是被从担架上放下时,明显可以听到一种粘稠的、仿佛湿掉的鞋底踩在地上又用力拔起一般的咕…………总不能是装点着一颗南瓜的巨大奶油顶吧?荒原上会有奶油顶吗?阳朵眨了眨眼,思绪飘忽了一瞬,发现自己突然有点怀念收容所食堂里的甜品了。
而就在此时,那被搬到地上的“小山”,忽然出声了一一”站……咕站……来……”
?活的??
阳朵愕然地挑了挑眉,随着帘幕后又一道声音响起,更是错愕地瞪大了眼。一一她听见帘幕后,又一道清晰的男声开口:“主教大人口谕,对诸位的到来表示欢迎。”
“小山”:“咕哇……咳吃………”
男声:“愿各位客人在停留的时间里,万事平安,好梦连绵。”“小山”:“约啊……由日…咕咕……咯隔…蒙……男声:“也愿你们有朝一日,从现实中苏醒,挣脱躯壳、破茧为歌,顺利抵达彼岸的梦境。”
“小山”:“咕……咕咕……
男声:“福音永传,聆心心铭记。各位,主教大人说,你们可以走了。”话虽如此,可单膝跪在最前面的梦土没动,其余人也全都没敢动,依旧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
阳朵自然也是如此,双眼却几乎是失去控制般不住往帘幕后面瞟,整个人犹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一一主教。
他们管那个东西叫主教。
他们管那个看上去根本没有人样的东西叫主教一一尽管早已在收容所里见惯了各种怪东西;尽管因为独脚的警告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刻,阳朵还是忍不住连脑带胃一起疯狂尖叫一一这个教会疯了,绝绝对对疯了!这都什么鬼东西,放在收容所都要直接进鬼工球的好吗!!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一一可最吊诡的是,在场的所有本地人,包括梦土,都似乎觉得这无比正常。
阳朵心脏狂跳着,眼睁睁地看着帘幕后面的那"东西”又被搬上“担架”,缓缓离开;直至前方的梦土都已经带头站起,仍是久久不能回神。“好了。都起来吧。"她听到前面的梦土轻声开口,“谒见已经结束。我现在送你们去住处。”
…行。
阳朵听见自己约莫是应了这么一声,也跟着缓缓站起,闭眼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感觉意识逐渐回笼,扭脸一看,却见独脚也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紧盯着帘幕下面的空隙,眉头拧得死紧,像是正在思索着什么。“独脚?“阳朵见状,第一反应她和自己一样被吓到了,忙低低叫了她一声,“没事吧?”
“嗯,没事……“独脚慢慢摇头,瞧着却仍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略一停顿,又突然看向阳朵,“对了,你之前说你有收…”话未说完,又骤然停住。
阳朵:“嗯?什么?”
“……算了,没什么。“独脚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放弃般地抿紧了唇,又过一会儿,才道,“当我没问,我们先离开吧。事到如今,工作为先。”说完,紧绷着脸,率先走向了正在询问小妹状况的梦土。剩下阳朵一个,晕晕乎乎,不明所以,然而看独脚这表情,心知自己多半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强按下心头强烈的不安,一言不发,默默跟了过去。大
离开通梦塔,下一步就是入住了。梦士早就定下了住处,离开通梦塔后立刻带着人过去,几人开着车又在城里转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个有着灰色围墙的小院子前。
“这院子里一共三间房,这边两间都是睡人的。我已经和房主说好了,大的那间给小妹和饱阿婆住,小的那间给叉子和房主住。你们两个就自己决定吧,要一起睡大屋也睡得下,如果不放心还想睡车里也随你,反正车就停在院子里。院门打开,梦土一边领着众人进门,一边认真嘱咐着:“我的要求也很明确,小妹不能落单。除了饱阿婆外,你们加上房主,四人两两轮班,确保她身边总有人在就行。
“至于生活方面,因为你们都是暂居的,所以正常来说不能出这个大区。但每个月的月初、月中和月末,主教都会在中央广场处进行赐福,你们可以前往观礼;食物我会定期派人送来,有想要的东西,也可以让房主外出采购。这边的小房子是厨房,需要热水的话,也在这里烧。我不知道你们的习惯,但在绿松的话,最好是尽量喝热…
梦土说着,推开面前的房门,露出门后黑漆漆的房间,又顺手打开了灯。“好了,大概就是这样。你们先熟悉下情况吧。”梦土说完这句,就转身先离开了。阳朵顺着她的动作扭头往后看,正见她在小妹的面前蹲下来,似乎是想与她说些悄悄话。于是默默又将视线收回,开始认真打量起房间里的一切。“这种饰品是有什么含义吗?"注意到这边的墙上也挂着几串由不规则石块穿着的挂饰,阳朵禁不住低低出声,“先前在通梦塔里也有看到这种……她本意是想问问身后的独脚,谁想刚好房主抱着一床被子进来,闻言当即道:“这个啊,就梦嘛,都是梦里的东西。”……“阳朵视线一顿,不解地转头,“…梦里的东西?什么意思?”“就那个意思嘛。“房主放下手中东西,颇为随意地拍拍手掌,“你们做过梦嘛?梦里的好多东西,不都是乱的嘛,没啥逻辑,也没啥规律……这种串串也差不多这意思,就算个好兆头嘛。”
“哦我……"阳朵若有所思地点头,再一细看,忽又注意到颇为微妙的一点,“咦,那为什么你这些串串下面都没有流苏?这又是什么说法?”她记得之前在通梦塔里看到的那些饰品,每个下面都配着一条黑色的流苏,制式统一,看着也相当惹眼,比这种光秃秃的好看多了。“流苏?什么流苏?一般都这样的嘛。"屋主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哦知道了,你之前在圣塔里看过是嘛?那肯定不一样的嘛。圣塔里的串串都是旅星大人亲手编的,那下面的穗穗也是她亲手做的,我们这种平民肯定比不了的嘛。”
居然还是副主教亲手做的?
阳朵动作微顿,不自觉地侧了侧脑袋。恰在此时,一旁独脚似也被这边的谈话吸引,装似无意地靠近插嘴:“那个旅星大人,应该就是副主教?她好年轻啊,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毕竟旅星大人算是教会里难得一见的天才了嘛。“屋主还在忙着铺被子,闻言也没多想,随口就来,“八岁就开始修行秘术,刚成年就已经被内定为了下任副主教,还专门被送去深海旅者那里研学…”“深海旅者?"又是一个不熟悉的名词,阳朵直起身体。“是西边的一个教派。“这回回答的却是独脚,“很大方,只要是个人都能跟他们学秘术,而且听说一个个的都神经得紧,看到天分好的还会追着要教,哪怕不加入他们都无所谓,也不知道图什么。”“对对对,旅星大人当时就是被他们要过去的。”那屋主听到这儿,忙点了点头,“当时说是有研究会的团队来这儿搞什么资料整合,有个深海教会的人陪着一起,结果看到了旅星大人,觉得是个好苗子,就说什么就要带到西边去,说等教会了再送回来……
“然后呢?"阳朵微怔,“真就让他带走了?”“应该是吧?这我不清楚了。“那屋主想了想,摇起了头,“反正我进内城的时候,旅星大人就已经是副主教了。”
…意思是,那个时候已经从西边回来了?
阳朵暗自猜测着,又听见身后脚步声。转过头,只见梦土似乎已经和小妹说完了话,正牵着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梦土还有公务在身,不能在这边耽误太久,因此只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往外走去。阳朵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小院,忽似想到什么,忙又叫了一声,快步追了出去。
“嗯?"梦土停在院外,半转过头,“有事?”“算是。“阳朵跟着驻足,稍一踌躇,斟酌着开口,“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虽然您不一定愿意说……
“就是,那个为您做出这件盔甲的人,他到底是……“就是旅星。"梦土倒是没遮掩,干脆点头,“她就是当初提携我进铁槛队的人,也是为我制作这身盔甲的人。”
居然还真是……阳朵暗暗咋舌,又小心道:“可我看她今天的样子,似乎,嗯,似乎对您有点……
“她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梦土淡定接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也防备我很久了。”
“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立场就是不一样的。只是一开始她不知道我的想法,也不必在乎,所以才能那么毫无顾忌地扶持我。可现在……情况早就不同了。”
她说到这儿,略微一顿,面上随即浮现一丝苦笑:“我来自外城区,也放不下外城区,可她从头到尾,都是地地道道的内城人,而内城人,本就不把外城的居民当自己人……
“有的高墙在人群中,有的高墙在人心里。我以前总以为,二者并无太大区别,只要是墙,总会被打破的一天,可现在看来,后者比前者难应付多了。”语毕,她遥遥看了眼那立在内外城之间的灰色高墙,嘴角轻抿,又轻轻吐出口气。
“好了,言尽于此。我真得走了。小妹就交给你们了。别让我失望,好吗。”
说完不再迟疑,转身离开。
余下阳朵一人,抬头看看远处的高墙,又看了看头顶更远的半透明穹顶,似懂非懂地撇了撇嘴,最终放弃地耸了耸肩,安静地回到了屋里。大
又大约三个小时后。
该收拾的都已收拾妥当,阳朵和独脚也顺利达成共识,由独脚睡在大屋,贴身保护梦士的小妹,她自己则依旧睡在房车里,只是和以前不同,她这回多了一套屋主提供的被子,睡觉的条件倒是更好了。新拿到的被子软绵绵的,有点沉,盖在身上倒是扎实得很。正好现在气温渐低,阳朵把之前干维修时收到的那块兽皮铺在身下,虽然有点味道,但不能不说,比以前暖和不知多少倍一一
好东西。还是难得的好东西。别的不说,光是冲着这条被子,阳朵就觉得自己回一半本了。
尽管如此,在钻进被窝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迟疑了一下,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
当然,这种迟疑和不踏实和全新的被子完全无关,与当前的保镖任务没有也任何关系,至于那什么奇怪的主教、奇怪的副主教、奇怪的串串奇怪的纹章奇怪的人……
虽说都以问号的形态满当当地填塞在脑袋和胸口,但至少此刻,阳朵觉得自己没必要在它们身上多耗心神。
所有的犹豫和忐忑,仔细一想,好像都只关乎一个问题一一不知第几次不受控制地瞟向空荡荡的床边又飞快收回视线,阳朵无声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来吧。她想,让我好好看看。
今天的你,到底是什么样。
今天的梦里,又到底会有什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