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白水鉴心、(二)
得知这疫病的真相后,辛夷再看向路边那些肆意绽放的红花,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然而回春谷中的红花还算少的,登上谷中的山峰,极目远眺江州城,景象更加令人窒息一一城中大片大片刺眼的猩红铺展开来,犹如坠楼的人身下流淌的血,在灰黄的沙地上格外触目惊心。
清窈解释道:“这些地方是乱葬岗,疫病蔓延极快,师尊迟迟寻不到克制之法,死去的人实在太多,无处掩埋,也无人敢触碰,只能层层堆叠在一起,便成了这般模样。”
辛夷默默叹息,在心里为这些人超度。下山时,她又好奇:“这些花不会凋谢吗?”
“这正是我们百思不解之处。“清窈眉头紧锁,“回春谷世代行医,谷中奇花异草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花。此花一落地便迅速生长,色泽艳丽,却没有一丝香气,鸟兽虫蚁皆避而远之。更奇的是,它仿佛永不凋零,如同永生一般。”
楼心月听得后背发寒:“如此阴邪之物,你们就没试着清除?”“怎么没想过。“清窈叹气,“我们曾动手去摘,可这花一离枝便化成一滩血水,腥臭难闻。若是用火烧,则会散发出如腐尸般的恶臭,久久不散。师尊担忧这花还有不为人知的害处,遂下令封禁这些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各位早前在谷中所见那丛,是刚从弟子遗体上脱落不久的,尚未来得及处置。”言外之意,就在不久前,回春谷刚有五名弟子因此丧生。“节哀。"辛夷轻声宽慰了一番。
或许这些日子死得人太多了,清窈也麻木了,何况谷中仍有源源不断的病患送来,她很快又忙了起来。
辛夷见状便与丁香和楼心月一同留下,帮着清窈熬制能缓解疫症的汤药。数日下来,回春谷已摸索出一套应对之策,病情较轻的病患被安置在百草堂中,病情严重的安置在百花谷。至于血气枯竭的,则被抬往后山等死。前来求医的病患大多明白被分往何处意味着什么,多数还算安分。但也有贪生怕死或是包藏祸心的,刻意隐瞒病症混迹于人群之中。辛夷在药炉边帮忙时,便远远望见一例一一那男子起初行动如常,走着走着却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一朵鲜红的花猛地钻破他的皮肉,从胸口猛然绽放。然后他全身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面容迅速枯槁,一双眼睛更是瞪得极大,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脱落。
“开花了!他没救了!"四周病患与弟子惊恐退散。“别丢下我!不,我没事!”
那男子哑着嗓子挽留,起初尚能发出惨叫,随后喉管干瘪,连挣扎也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去扯胸口的花,然而一用力,连同心脏也被一同拔了出来。“阿一一”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尖叫。
辛夷和丁香双双捂住了眼,楼心月则扶住墙,忍不住干呕。几名送药前来的弟子瞧见这一幕,纷纷后退。“都到这地步了还敢藏,这下好了,碰过他的人全得遭殃!”“自己找死还要拖人垫背,真够晦气!”
“糟了,今早好像是、是我给他送的药……”话音未落,众人慌忙散开,而那送过药的弟子则面色惨白,颤抖着手扯下衣裳查看。
果不其然,他右臂上已经冒出了一朵猩红的花纹。“不可能,不会的!”
那弟子发疯似的抓起刀剜下这块肉,然而根本没用,那花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即便全部剜去,鲜血淋漓,纹路依然清晰可见。“我不想死,我不要死!"他捂着手臂,几欲癫狂,一名年长弟子迅速带人将他押走,又紧急排查所有接触者,场面才勉强恢复秩序。
“让诸位受惊了,实在是我回春谷招待不周!”事后,那名年长弟子前来致歉。
清窈介绍了一番,辛夷等人才知晓原来这是医圣座下大弟子,时胥。从他口中,辛夷得知这类隐瞒之事已发生多次,谷中不少弟子也因此丧命。为防辛夷一行出事,时胥婉言请她们回房休息,然而谷中哀鸿遍野,她们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几番劝说后,辛夷承诺只留在药炉边帮忙晾晒和煎煮药材,不再靠近病患,时胥才松囗。
在药炉边忙忙碌碌了一整日,直至夜幕低垂,三人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回走。
辛夷自觉回去已经很晚了,奇怪的是,陆寂竞然比她更晚。从清窈口中,她才得知陆寂自抵达后便接替医圣用灵力催动太素金针,一直在为重症者压制毒性。
辛夷默默感慨,这剑道魁首果然不是好当的。正想着,医圣突然来了,说要为她和楼心月驱除寒毒。幸而她们的寒毒并不难解,只需每日用太素金针针灸,再调息一个时辰,连续十日便可拔除。
医圣离开后,楼心月便和辛夷对坐着调息。目光一瞥,当看到辛夷手边的经书上竞有陆寂的批注之后,楼心月微微惊讶:"师兄现在还在教你修炼?”
“嗯。"辛夷点头。
楼心月眼底掠过一丝古怪:“从前我求他教我,他总是不耐烦,他对你倒是很有耐心。”
一想起这事辛夷便生气:“他哪里是有耐心心,分明是怕我离开无量宗后死得太难看,丢了他的颜面。”
“是吗?“楼心月将信将疑,“我还以为师兄对你动了别样的心思呢。”辛夷一愣,随即否定:“这怎么可能,他平日对我凶得很,上次我受伤他都没看望过我,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我听说,上次秘境之事另有隐情。那雪妖并不是妖族放进去的,而是青阳君暗中动了手脚,后来青阳君一念入魔,被师兄斩于剑下,我还以为他是在为你报仇。”
“青阳君?"辛夷愣住,“你从何处听说的?”“你不知?“楼心月也觉意外,“师兄一句也未向你提过?”“没有。"辛夷老实地摇头。
楼心月一时也着摸不着头脑:“那或许真是我多心了。不过你呢?我师兄不光修为高深,样貌也是俊美无双,相处了这么久,你难道就对他没有一点动心?″
辛夷周身气息一滞,险些行错经脉:“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岂敢对仙君有妄念。况且,我已经有爱慕的人了,他虽然暂时离开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她声音虽不大,却格外坚定,刚说完,忽然觉得后背冒起一股凉气。再一回头,只见陆寂不知何时回来了,身影半掩在昏暗中。辛夷不知他听到了多少,莫名有些尴尬。
所幸陆寂似乎并不在意,只取了件东西便转身离去。楼心月看着两人疏离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想错了,便没再提起此事。夜色已深,陆寂仍没有回来的迹象,白日累了一天,辛夷早早便睡去。次日醒来时,屋内空空如也。要不是桌上的茶空了一半,而她昨晚分明没喝茶,她几乎要以为陆寂从未回来过。
早出晚归,辛夷隐隐觉得,陆寂似乎在刻意避开她。但为什么呢?她近来似乎并未得罪他。
也许只是太忙了,辛夷便也没多想。
前来回春谷求医的病患越来越多,谷内人满为患,辛夷忙得不可开交。这日正煎药时,清窈忽然领着一行人前来帮忙:“这些是闻人氏的弟子。闻人家主听说回春谷人手紧缺,特派他们前来相助。”这群弟子大约有五十余人,其中有个女子格外出挑,五官算不上太美,却自带一股清泠气质,周身仿佛索绕着一股冰雪之气,辛夷立即猜到,这或许就是清窈曾提过的“江州双姝"之一一-闻人羽。果然,得知辛夷等人身份后,女子款步上前见礼,正是闻人羽。楼心月幼时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二人见面时叙了一会儿旧。言谈间,闻人羽浅笑嫣然,举止得当,声音也不高不低,不愧有冰美人之称。
提起淳于溪,她神色也不见半分变化,只淡淡道:“其实我并不在意花神娘子之名,早知她这般看重,让与她便是。而且那神秘女子一开始找上的也是我,只是我不喜繁饰,对花钿毫无兴趣,便回绝了。未料后来,她竟又找上了湾于溪…
这还是清窈第一次听到这般秘闻,她追问道:“竞还有这般内情,仙子从前为何不提?”
闻人羽心下惭愧:“是家母不许我外传,怕旁人误会我是为了花神娘子的名头有意从中作梗。何况,这女子是拦住我的马车相见的,我也只隔着车窗见过她一面,所知晓的还没有淳于氏的人多,说不说也无关紧要。”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中断,清窈难掩失望。辛夷却在想:“我记得花神娘子是要乘坐花车游行的,而此疫正是经由接触传染。那神秘女子说服你不成,又去蛊惑淳于溪……看来是早有预谋,刻意借着花神游街之机,大肆散播疫病。”
听到此处,楼心心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心心肠未免太歹毒了!听说最想亲近花神娘子的是年幼的小姑娘,家人们往往也会托举她们靠近花车,如此一来,岂不是有许多无辜孩童因此丧生?”
清窈仔细回想了一番,目光沉痛:“不错。这半月以来的确有许多年幼的孩子发病夭折。她们年纪尚小,血气不足,因此病死后从身体里脱落下的花颜色稍浅,带有淡淡的粉调。”
她指向山坡上一片浅粉色花丛:“那就是。”这群小姑娘尚且年幼,不懂死是什么,风过花丛时,传来的并不是辛夷从前听到的凄厉哭号,而是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越是天真,听得人心里越发难受。
夜渐深了,辛夷却久久不能平静,白日里那淡粉色花丛与孩童嬉笑般的风声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
沐浴过后,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浮玉山听老槐树精讲过的一个故事。那时,老槐树精总爱在月夜下摇着枝叶对着她们这群小妖絮絮叨叨。有时为了吓唬她们,还会故意把嗓音压得又低又缓,讲些阴森诡谲的传闻。其中有一则,叫作续命花。
修士和妖族虽然比凡人寿命久些,但也是有尽头的。修士一千岁,妖族化形后三千岁便算是高寿了。
为了延续寿命,不论是人还是妖都想尽办法,而这“续命花"便是某些阴毒妖族试验出的邪法,用活人来养花一一
将活人埋入土中,划开皮肉,把续命花的花种埋进伤口。那种子见血即活,以血肉为壤,缓缓生根。而人,则成了供养它的肥料。最残忍的是,为了让花开不败,施术者会想尽办法吊住人的一口气,叫他求死不能。
之后,续命花的根茎便会钻入血脉,顺着经络一寸寸蔓延生长。等到花开结果之时,那花下的人早已被根系爬满五脏六腑,吸尽血肉,只剩一层枯皮。而这花结出的果实,据说食之可延年益寿。当时,辛夷只当这是老槐树精信口胡编的夜谈,虽然听得瑟瑟发抖,过后便抛在脑后。
现在想来,这故事中的续命花和这江州城的红花倒是有几分相似。老槐树精活了五百余年,早年走南闯北,所见所闻光怪陆离。或许,这花并非空穴来风。
若真如此,这或许是破解疫病的一条线索。辛夷思忖片刻,觉得应当告诉陆寂,于是她擦干长发,松松绾起,坐在桌边等他。
可这几夜,陆寂回来得极晚,颇有些神出鬼没。辛夷剪了好几回灯芯,烛火噼啪,困得眼皮直打架还是不见他踪影。直到后半夜,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半睡半醒的辛夷立刻开门迎上去:“仙君,你回来了。”
陆寂没料到这小花妖会一直等他,脚步微顿,廊下风灯的光晕映亮了她因困倦而微红的脸颊,依稀还看得见颊边趴着睡压出的红印。被夜风吹冷的神色略微和缓,他垂眸:“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我在等你。"辛夷带着一点半醒鼻音,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醒神,也给陆寂倒了一杯。
烛光昏黄,光影摇曳,陆寂在她对面坐下:“有事要说?”“果然瞒不过仙君。"辛夷润了润嗓子,将白日所见与续命花的传闻细细道来。
她讲得专注,陆寂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她颈侧的一缕头发吸引。大约是今晚刚沐浴过,她的乌发只用了一根素簪绾住,此刻已有些松散。一缕青丝自颊边滑落,而后没入月白色衣襟的深处。她的乌发极黑,衬得颈间肌肤愈发莹白,而那缕发丝大半隐入衣襟之下,只余一小段蜿蜒在锁骨边,引人无端遐想剩余的部分究竟没入了怎样的温软之陆寂素来重仪容,几度想开口提醒,话至唇边却又觉得唐突,终究一言不发,只端起半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辛夷浑然未觉自己的无心之举给眼前人带来了多大的困扰,仍是神采奕奕地说着自己的推断。
……所以,这江州城的红花和传说中的续命花颇为相似,若是续命花当真存在,这二者必有关联。只是我见识浅薄,这才想请教仙君,仙君可曾听过此物?”
她眼眸清亮,陆寂却仿佛没听见。
“仙君?"辛夷疑惑地偏头打量。
陆寂神色自若,放下茶盏:“你所言不无道理。至于这花是否存在,回春谷典籍浩瀚,明日我会转告医圣,仔细查证。”“那便好,总算是多了一线希望。”
辛夷说着,忽觉颈侧微痒,顺手一撩,那缕没入衣襟下的乌发被她抽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扫过陆寂搁在桌边的手背。柔软的,残留着肌肤的温热,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女子幽香。手背仿佛被烫了一下,陆寂指节收紧,杯中半满的茶水猛然,溅湿了袖口。“怎么了?“辛夷忙取出帕子要替他擦拭。陆寂却已起身,将手负于身后,声音比方才更清冷几分,仿佛刻意压制着什么:“无妨,只是茶有些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