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三)(1 / 1)

越雷池 衔香 2798 字 1个月前

第30章白水鉴心、(三)

陆寂只饮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去。

辛夷觉得奇怪,回来这一趟,他什么也没做,那回来做什么呢?况且这么晚了,他又要去哪里?

算了,仙君的心思哪里是她这样寻常小妖能猜透的。累了一天,辛夷困得不行,倒头便睡。

这一回再醒来的时候,陆寂出奇地还在,他神色淡淡:“你昨夜所言不虚,续命花确有其事。”

辛夷一把掀开床帐:“当真?”

她起得匆忙,一段藕荷色心衣细带从颈后滑出,自己却浑然未觉。陆寂眉头微蹙:“衣衫不整,成何体统。”辛夷一向粗枝大叶,一偏头只见衣领歪斜,随手理了理,没注意那截细带却仍半露在外,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陆寂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道:“我已问过医圣,他从前的确有所耳闻,只是记忆有些模糊。你若愿意可随我前去当面细谈。”“当然可以,我的毒还是医圣解的。"辛夷满口答应,简单洗漱一番便同陆寂前去。

她走在前面,那截细带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格外扎眼。陆寂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掠过那截藕荷色,眉头又蹙了蹙,指尖不着痕迹地一拂,那细带无声无息地断落在地。

辛夷一无所知,兴冲冲敲开了丁香的门,拉着她一起去,以免记忆有误。楼心月素爱热闹,也跟了上来。

疫病日复一日地蔓延,江州城已是哀鸿遍野。辛夷带来的线索对医圣而言不亚于救命稻草。

在医圣细细询问下,她与丁香又回忆起更多细节。“…老槐树精说,这花最早好像是从仙门传出来的,后来才偶然被妖族知晓。”

医圣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如此便对了,老朽早年曾在一卷草药辑录中见过类似记载,只说以尸养花,若是用法得当可延年益寿,至于其他却语焉不详。若此花真有续命之效,也许便是两位口中所说的续命花了。”楼心月纳闷:“什么医书,竟会记载这种邪门的法子?”“其实也算不上邪法。“医圣语气平和,“万物生死循环本是天道。草木成灰可孕育沃土,尸骨沤肥也能滋养花草--只是用活人便是伤天害理了,我回春谷自然不会如此。此法是记载在淳于氏的一卷医书上。”“淳于?这姓倒不常见。"丁香琢磨道,“那个暴毙的花神娘子是不是就姓淳于?”

“正是。”医圣颔首,“江州以莳花闻名,以淳于和闻人两家为最。闻人氏善长制药,淳于氏精于毒理。千年前,淳于氏出了一位行事不羁的家主,名叫淳于烨,他创下不少制毒之法,这法子或许就与他有关。”“那这次的疫病,会不会也出自他手?”

“未必。”医圣沉吟道,“时隔千年,淳于烨早已作古。况且如今受害的正是淳于后人,他应当不至于对自家血脉下手。”“说得也是。"辛夷接着问,“那本医书现在何处?若这花真与淳于氏有关,书上说不定会有解毒之法。”

医圣面露难色:“老朽当年所见仅是回春谷抄录的残篇,至于原书,应当藏于淳于氏。不巧的是,老朽询问时,淳于家主言辞闪烁,只说千年前族中曾生变故,当时的主母湘夫人早逝,淳于氏近半的珍藏都给她陪葬了,那些古籍医典也随之长埋地下。”

楼心月咂舌:“如此说来,要想查清此事岂不是得掘人祖坟?淳于家能智应吗?″

医圣道:“淳于氏倒是愿意配合,毕竟淳于溪便死于此病,族中也有不少人丧命。棘手的是,这座陵寝并非淳于氏一家能做主,还需闻人氏也同意才行…辛夷不解:“既是淳于氏的夫人,与闻人氏何干?听闻两家素来不睦,难道是闻人氏故意阻拦?”

丁香却反驳:“不对呀,即便再不和,也没有插手别家祖坟的道理。”“唔,此言有理……“几人同时看向医圣。医圣陷入回忆:“此事说来话长。据说这位湘夫人原本是闻人氏之妻,两人育有一女。闻人家主故去后,她又改嫁淳于烨,生了一子。后来这一女一子分别继承两家基业,都想将母亲的遗骨归入本族祖坟,争执多年,谁也不肯让步。“再后来某日争执时,棺木忽然裂开一道细痕,两家以为惊动了湘夫人安眠,不敢再争,便在两家祖坟之间挑了一处中立之地,为湘夫人单独建陵。至于陪葬之物,也是两家各出一半。这两家当时富甲江州,那场葬礼极尽豪奢,可谓后无来者……

听闻这般曲折往事,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无不唏嘘。楼心月心直口快:“先后嫁入江州两大世家,这位湘夫人当真传奇。不知她出身何族?”

“这个么…听说她只是一个采药女,并没有显赫的家世。”“一个凡人,还是采药女?那一定是她本人风姿出众了,倒是真想见见呢。”

几人絮絮交谈,无不好奇。

一旁,陆寂微微皱眉:“所以,现在是淳于氏同意了,闻人氏不同意?”“正是。”医圣叹息,“闻人家主重礼守制,不愿惊动先人。况且这医书可能在陵中也仅是猜测,老朽实在难以强求。”丁香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们这些修士真奇怪,一城人的性命难道还不如一座坟墓要紧?”

楼心心月脑筋一转,则压低声音:“那……咱们能不能悄悄进去,不叫他们知晓?”

医圣连忙制止:“万万不可。其实闻人家主也是好心。闻人氏擅长制药,淳于氏擅长制毒,据说为了防盗墓贼,当初下葬时,两家人在湘夫人的陵寝中布满机关,还放置了许多毒药,便是他们两族的人进去也不一定能脱身,遑论外人。”

“原来如此。”

众人都感到为难,但淳于氏的医书是眼下唯一的线索。若就此中断,只怕疫病蔓延,再难遏止。

这时,陆寂开口道:“本君去吧。”

医圣面露喜色,又微微皱眉:“云山君大义,老朽实在佩服,不过湘夫人的陵寝中毒物遍布,机关重重,并非仙君所擅长,万一有失,老朽实在担不起这罪责。”

医圣座下大弟子时胥上前一步:“师尊,弟子愿随云山君同往。弟子修为虽然不济,但是医术尚可,可辅助云山君。”“师尊,弟子也去。"清窈紧随其后。

回春谷的人个个英勇,楼心心月不甘落后,辛夷和丁香也要跟着一起前去。几番斟酌之后,众人决定一同前往湘夫人陵寝探明究竞。湘夫人的陵墓坐落在江州城西,相传是“龙盘虎踞,抱水藏风”的风水宝地。千百年来,那墓地始终笼罩在灰白的浓雾里,远远望去朦胧一片,别说寻常百姓,就是有些修为的修士也难以看清。幸好闻人氏派了闻人羽来带路。

闻人羽先给每人发了一粒朱红色丹药,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这雾气有毒,待久了会扰乱神智。丹药是解毒用的,我们每年祭拜前都会提前服下。”之后,她又放出一只黄黑相间的蜜蜂。

“这是引路蜂。此地瘴气浓重,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了,它会带你们走出去。”

辛夷一一道谢,楼心月则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去吗?”闻人羽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想必各位也听说了,湘夫人是我们两家共同的先人。从下葬那天起,两家就约定每年只能有一家主持祭扫。今年轮到淳于家,我们闻人家的子弟不能越界,只能送到这里,还请见谅。”“竞有这么多讲究。"楼心月摸了摸鼻子。好在不止闻人羽前来,淳于氏也派人赠了许多丹药,以备不时之需。一行人便跟着引路峰往前,走出被重重迷雾笼罩的树林之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一

只见迷雾后是一片浩瀚的湖泊,湖水幽深如翡翠,湘夫人的陵寝则坐落在湖心小岛上。墓碑高逾三丈,虽历千年风雨,气势依旧恢弘。水面上没有船,大家便决定御剑过去。

没想到刚到湖心,异变突生,一条满嘴尖牙的怪鱼猛地从水中跃出!楼心月眼疾手快,一剑把它拍晕,惊呼道:“这鱼竞会飞!”丁香撇撇嘴:“鱼怎么会飞?你看错了吧?”“真的!"楼心月就差没对天发誓了。

话没说完,平静的湖面突然剧烈翻腾,紧接着成百上千条食人鱼窜出水面,鱼鳍像鸟翅一样展开,直冲众人扑来!“竞然真的有会飞的鱼!"丁香吃了一惊,其他人也纷纷挥剑迎击。正当挡住一波进攻时,水底突然又冒出一条比船还大的巨鱼,张嘴时腥风扑面,仿佛一口就能吞下所有人。

幸好陆寂在,他祭出剑招,顷刻之间,这巨大的食人鱼便被拦腰斩断,重重砸回水中。

紧接着,归藏剑分化万千,其他飞鱼也都被斩杀,原本澄清的湖水被染得一片血红。

楼心月大口喘着气:“这闻人羽也真是的,光知道引我们出瘴气,怎么不告诉我们水底还有这般可怕的东西呢?”

时胥想了想:“也许是闻人小姐忘了?又或者,她以为淳于家会交代?”陆寂却道:“或许不是忘了,而是他们也不知。”辛夷抬眼:“仙君何意?”

陆寂道:“这疫病归根结底是由那个神秘女人引出来的,时至今日我们依旧不知她的身份,她在暗,我们在明。或许,这水中的怪鱼便是她故意放的。”“仙君说得不无道理。"辛夷不免忧虑,“这么说,那女子是不愿我们靠近陵寝?闻人氏和淳于氏给的这些丹药也不一定有用,陵寝之内可能有更多的意外在等着我们。”

陆寂道:“极有可能,诸位务必谨慎。”

众人听了纷纷打起精神,登上小岛时,陆寂脚步顿了顿,辛夷立马如临大敌,握紧了手中的剑四处张望:“怎么了?哪里有古怪吗?”陆寂瞥她一眼:“你用不了灵力,跟紧我。”辛夷愣了愣才点头:“好。”

楼心月凑上前,阴阳怪气道:“师兄,我也用不了灵力,你怎么不护着我?”

陆寂语气平淡:“你不是一直紧跟着我么,还要怎么护?”楼心心月低头看看自己几乎贴在他身后的位置,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嘴上却不服:“哼,是又怎么了,也没听你叮嘱我一……”正说着,时胥与清窈也已上岛,楼心月便住了口。环顾四周,这岛并不大,南北不过百步,松风吹带,寒山寥落,倒是个清幽宜人的地方。

墓前神道两侧立着不少石碑,上面的字迹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仔细辨认,左侧似乎是淳于家所立,右侧则为闻人家手笔。沿石碑前行,尽头便是湘夫人墓室入口。

破门而入,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历经千年,石壁上长满青苔,地面湿滑难行。辛夷一个踉跄撞上陆寂后背,鼻子撞得生疼。陆寂回头看了她一眼:“有没有事?”

“没…“辛夷揉着鼻子,暗自嘀咕这人的脊背真硬,和脾气一样。正要继续走,陆寂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别动,凝神仿佛在听什么。楼心月好奇地张望:“师兄发现什么了?”“石缝里。"陆寂目光落向石道两侧漆黑的缝隙。“这里能有什么?”

楼心心月话音未落,两侧石缝猛然涌出一股黑雾,那是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黑蚁,甲壳油亮,口器尖锐,她尖叫一声,立马后退。“是腐骨蚁!"清窈喊道,“这东西咬人的时候如虫蚁一般,不痛不痒,但毒素会慢慢扩散,半日后伤口处便会深可见骨,大家小心!”“这么邪门?“丁香连忙施法躲避。

蚁群从四面八方石缝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幸好陆寂反应快,布下结界挡住了大部分。可仍有漏网之鱼提前钻入,众人一边闪避一边以火攻之。清窈和时胥则抓紧时间破解石道尽头那扇通往墓室的门一一淳于家曾告诉过他们一些机关解法,两人一一尝试,试到第三个时,石门终于轰然打开!

“快走!”

众人冲进内室,陆寂反手捏诀,灵火自掌心涌出,沿着石道席卷而去。火焰所过之处,蚁群尽数化为飞灰。

劫后余生,楼心月望着门外那堆灰烬心有余悸:“这淳于氏当真是名门正派吗?怎么用起毒来比旁门左道还邪门?”时胥解释道:“据说那位淳于家主行事本就亦正亦邪。而且过了千年,当初放进去的毒物会变成什么样,他们自己恐怕也不清楚。”“好吧。既然他这么疼爱这位湘夫人,但愿夫人的陪葬品里真能找到医书。”

穿过石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座地下宫殿。穹顶高悬,中央一潭池水深不见底,四周则林立着许多等身的侍女陶俑,容貌衣饰栩栩如生,宛若活人。宫殿深处,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门挡在通往内殿的廊口。镜面光滑,令人目眩神迷。

楼心月不自觉向前迈步,清窈急忙拉住她衣袖:“别过去!淳于家主曾提醒我地宫里有几样东西不能靠近,这镜子就是其中之一。它叫映心镜,能照出人心底的欲念,一旦长久凝视,神魂便会沉入识海,难以苏醒。”楼心心月猛然惊醒,额间已渗出冷汗,方才她正是在镜中看见逝去多年的母亲含笑招手,这才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其他人听到了也纷纷后退,丁香疑惑:“可这镜门是去内殿的必经之路,既然不能靠近,我们怎么过去?”

“淳于家主说,镜中只是幻象,只要闭上眼,心志坚定,不被蛊惑,便能以意念破开幻境。”

此法不算太难,清窈亲自示范。

她走到镜前,凝神静气,当做到心念澄明时再闭眼穿行,镜中幻象果然应声而碎,顺利地通过。

辛夷有些好奇:“这镜子不是说会照出欲望吗,为什么镜中人还是清窈姐姐你呢,只是衣服不太一样?”

清窈站在镜门后,微微羞赧:“映心镜镜如其名,照的是心底的渴望。我的愿望是成为像师尊那样高明的医修,所以镜中的我,大概是未来的我吧。”“原来如此…”众人善意地笑起来。

但这方法也带来一个问题,虽然能通过,可旁人也会看见你心底的渴望,多少有些尴尬。

见姑娘们害羞,时胥便第二个走过去。

他经过时,镜中浮现的竞是清窈的模样一一丁香和楼心月一起捂着嘴尖叫起来。

站在镜门后的清窈不明所以:“怎么了?”辛夷憋住笑,帮忙打圆场:“没事,时胥师兄的幻象……挺特别的。”时胥耳根通红,向辛夷投去感激的目光。

经过这一出,镜门前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丁香第三个上前。她经过时,镜中浮现的是浮玉山的小妖们嬉笑玩闹的场景。

她恋恋不舍了许久,才狠心击碎幻象。

轮到楼心月,她看到的则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眼眶一红,久久不能回神。

在辛夷再三催促下,她才忍痛击碎幻象,有惊无险地通过。最后还剩下辛夷和陆寂,大约是怕她被幻境所困,陆寂让辛夷先过。辛夷忐忑地走到镜前,只见镜面渐渐浮现一道修长的身影一-是一个男子,衣袂飘飘,面容却是一片空白。

一一是那个人。

因为不知道他的样貌,所以即便是幻象,也没有具体的样子。辛夷原本以为自己很难通过,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她深吸一口气,很平静地打碎了幻象,走到镜门后和大家回合。门外只剩陆寂一人,辛夷忽然好奇,这位修太上忘情道的云山君会看到什么呢?

很快,陆寂也穿过了镜门。

但外面已没有别人,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到了什么。“仙君看到了什么?“辛夷忍不住问。

陆寂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又淡淡移开:“空无一物。”“不愧是仙君,竞然这般容易便通过了。”辛夷又佩服了几分,心想就算没有淳于家主的提醒,这镜子应该也困不住他吧。

说完,一行人继续向地宫深处走去。

只是,清窈望着陆寂的背影眼神中掠过一丝古怪。她记得淳于家主说过,若是毫无欲念之人站到镜前,这镜子就会变成一面普通铜镜,照出的会是自己的模样。

可为什么…仙君竟会说空无一物?

那镜中,当真什么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