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四)(1 / 1)

越雷池 衔香 2856 字 1个月前

第31章白水鉴心、(四)

虽然不解,但墓中之物已尘封千年,即便是淳于氏的后人知晓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更何况,云山君修为深不可测,这面映心境在他眼中所呈现的或许本就与常人不同。

清窈只出神了片刻,便收起心思,默默跟上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这地宫建在地下深处,越往里走越寒冷,一行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松懈。陆寂走在最前方开路,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无声收紧。映心境这类惑人心神的小把戏,他向来不放在眼里。然而方才,在穿过镜门的那一瞬,镜中映出的竞是他未曾料想的画面一一是那个小花妖。

还是今早因衣衫不整而被他斥责的模样。

镜中的她,远比那时凌乱百倍千倍。

那根曾被他亲手毁去的藕荷色心衣带子更是缠在他指间,仿佛稍一用力便能……

陆寂眸色一沉,强行压下脑海中翻腾的景象。所谓情或欲,在他看来都是无法自控的表现,倘若连这点世俗之欲都无法掌控,又何谈大道?

从前不是没有擅使幻术的妖物撞到他手上,从未有成功的,唯独这个小花妖,屡屡让他破例。

一定是近日接触得太过频繁,又或者如瑶光君所言,是她蓄意接近?陆寂微微皱眉,步伐加快,甩开一段距离。此时,众人已走到宫殿尽头。清窈望着前方道:“过了这道石门,应当就是湘夫人灵柩所在了,我们要找的医书或许就在里面。”丁香松了口气:“太好了,总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又是毒蚁又是幻镜,这陵寝阴森森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然而当他们走近一看,前方却有五扇石门,每一扇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幽暗的光线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丁香傻了眼:“这么多门?哪一扇才是真的?淳于家主没提过吗?”“没有。“清窈摇头,“家主说,淳于氏所传下来的记载到这里就模糊了。”“那……要不要挨个试试?”

“不可。"陆寂声音沉静,“石门左右上方各有一排小孔,正对面的梁上盘着一条怒目石龙,还有刚刚经过的陪葬泥俑,视线全部盯着这扇门,若是我没猜错,这门上应该设有机关,一旦误触,从这些孔洞、龙眼甚至泥俑口中,都可能射出毒雾或箭矢。”

“有这么玄乎吗?"丁香嘀咕着,却不由自主地细看过去。这一看,她后背渐渐发凉,那些孔洞、龙眼和泥俑空洞的眼窝果真全都对着门前!“仙君所言有理。"时胥附和道,“方才在外围石道就已机关重重,此地既是湘夫人安息之处,绝不可能毫无防备,万一选错,恐怕会招致难以承受的后果。丁香缩了缩脖子:“可石门上除了刻些花花草草也没别的了。不能试,又不能硬闯,这要怎么进去?”

陆寂也微微蹙眉。

这时,静静观察许久的辛夷忽然开口:“我从前是花妖,对花草还算熟悉,这些门上刻的花草虽然没颜色,但形状都很逼真。我认出一些,比如中间这扇,刻的好像都是红色的花?”

丁香凑近细看:“红药、红蓼、红茅、榴花、映山红、虞美人……真的都是红色!”

清窈与时胥常年与药材打交道,也上前辨认。几人将五扇门上的花草一一分辨出来,果然每扇门各以一种颜色为主。“第一扇都是白色的,梨花、白梅、白芍、白茅、玉簪、六月雪……“第二扇是黄色,迎春、棠棣、芸薹、萱草、桂花、蒲公英…“第三扇是蓝色,鸢尾、桔梗、龙胆、铃兰、蓝雪、蓝花…“第四扇是青色,青竹、青松、青箱、青桐、青苔,还有兰草……五扇门,分别刻着红、黄、蓝、白、青五色花草。楼心月听他们一一细数,看得咋舌:“还能这样?这些花草加起来得上千种了吧?幸好你们在,要是只有我,只怕想到头破也想不出线索。”时胥谦虚道:“还得多亏君后和丁香姑娘敏锐,要不是她们率先发现,我和师妹也想不到。”

这话说完,陆寂也多看了辛夷一眼。

被夸赞总是令人开心的,辛夷颇为得意,然而很快,她又拧着眉:“即便看出这石门上雕刻的秘密,又如何打开呢?难道这些颜色与机关有关联?”“这…“众人再度陷入沉默。

这时,陆寂开口:“或许与五行有关。”

辛夷忽然想起近日所读的典籍:“金主白,木主青,水主蓝,火主红,土主黄…仙君是说,这五扇门分别对应五行?”楼心月也反应过来:“对呀,五行相生相克,倘若按照顺序转动,是不是就能打开石门?”

于是陆寂便让众人往后退,催动灵力按照五行相生之法依次推动五扇石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当最后一扇刻着兰草的石门转动时,只听轰然一声,侧面竞滑开一扇隐蔽的第六门!门后幽深漆黑,正是通往内室的通道。

丁香不免震惊:“居然还有第六扇门?造这墓的人也太狡猾了!”楼心月则庆幸:“幸好猜对了,要是硬闯,真不知这五扇门后面会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辛夷也心有余悸:“难怪医圣说湘夫人的葬礼后无来者,如此精巧的机关,相比当时的淳于和闻人两家花费了不少功夫吧。”清窈附和道:“不错,其实千年以前,我们回春谷远远比不上这两家在江州的威望,后来这两家家主相继离世,势力才大不如前了。”“事不宜迟,进去吧。“楼心月按捺不住好奇,想一睹那位湘夫人的真容。进入墓室内部之后,昏暗了许久的视线骤然被珠光宝气刺亮一一四周长明灯千年不熄,照得满室通明。

里面则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金银器皿,纯金的酒樽,镶玉的漆盘,成串的东珠与未经雕琢的宝石杂乱交错,几乎令人目眩。一旁的书架和红木箱里还陈列着无数帛书与玉简。

至于墓室中央的高台上,则安置着一具玉棺,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应当是湘夫人的长眠之所了。

辛夷在心底默默告罪,众人也都敛息凝神,并未触碰棺椁,只环绕四周,在堆积如山的陪葬物中搜寻那传说中的医书。然而墓室中的物品繁杂得超乎想象,竹简和帛书层层叠叠,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着实难以辨认。

辛夷在掸去架上浮灰时,无意中发现书架后的石壁上隐隐透出彩绘的痕迹。历经千年,壁画被尘埃掩埋,模糊难辨。她下意识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一角。灰尘簌簌落下,露出的一小块壁画,颜色没有半点脱落。再仔细看,那竞是一只女子的手,十指纤纤,犹如葱根,指甲上涂的丹蔻色泽依旧鲜明。

那手臂的姿态太过自然,太过真实,不像冰冷的彩绘,细腻得仿佛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脉,甚至正在用力,想从墙壁里挣脱出来。“这壁画似乎有问题……

辛夷缓缓向后退去,此时,那只壁画上的手竞然穿过墙壁,猛然扼住她的脖颈把她拉进壁画。

“仙君!"辛夷下意识呼救。

远在对面的陆寂立即瞬移过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只抓住了一片撕裂的衣角。

辛夷整个人如被吞噬一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堵彩绘石壁之中。壁画上的图案随即流转变化,原本模糊的背景里赫然多出了一道纤细的背影,正是辛夷。她静止在那里,成了壁画的一部分,诡谲至极。“怎么回事?"众人闻声连忙赶来。

陆寂眸色一沉:“此地坐山抱水,是聚气养灵的风水宝地,物久容易成精,这壁画大概便是如此,吸了千年阴气与执念成了精怪。本君会将她平安带出来,你们留在外面守着。”

说罢,陆寂便提剑进了壁画。

他的背影恰好与辛夷的背影重叠,远远望去,竟似他从身后将人轻轻拥住。丁香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壁画如此诡异,辛夷不会出事吧?”楼心月按住她发抖的手:“我师兄乃当世第一,素来言出必行,他既然开口了,定然能做到。再说了,若是连他也无能为力,你我便更是徒劳。”“那他们进去之后会到哪儿?又该怎么出来?”“这…我也不知。但有师兄在,一定会没事的。”丁香看着那仿佛相拥的背影,心情极度复杂。之后,他们合力将书架移开,才看清这壁画的全貌一一原来,这壁画上画的是湘夫人和两个夫君的故事。画上的湘夫人容颜绝世,身旁两位男子也是人中龙凤,仪态不凡。可方才亲眼目睹这画壁吃人,再美的画面也只剩下毛骨悚然。一行人只能一边忧心观望,一边继续寻找那部可能记载着怪花的医书。好亮,亮得刺眼。

这是辛夷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明亮的烛火晃动着,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睛,许久,涣散的意识才慢慢聚拢。

等适应了光线,一股强烈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一一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大红的喜帐从层层垂下,锦被上铺满了红枣、桂圆和花生。而她身上,竟穿着一身华美厚重的织金大红喜服。这景象,简直像回到了她嫁给陆寂那曰。

不,不对。仙居殿不是这般陈设,何况那晚陆寂便与她说明了一切,一切不该重演。

辛夷心乱如麻,她记得自己明明在湘夫人墓穴里寻找医书,怎么一转眼却来了这里……

对了,壁画上那只手!

她抬手摸向脖颈,指尖还能感觉到几缕肿痕。是真的,那只冰冷诡异的手真的将她拖了进来。

所以,这里是哪里?她又为何被套上了嫁衣?无数疑问翻涌,辛夷一把掀开还盖在头上的喜帕,想逃离这诡异的地方。就在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男子的脚步声响起。辛夷心里一紧,八成是那个把她抓来的妖物!可她现在用不了灵力,也没什么能防身的,慌乱间瞥见床上摆着的瓷枕,想也不想便抱进怀里。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当那人靠近时,辛夷心一横,猛地举起瓷枕砸了过去!手腕却在半空被稳稳擒住。

辛夷挣扎不得,另一只手迅速拔下鬓边一支尖锐的金簪,不管不顾地便要刺过去一一

“是我。”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熟悉的疏离。辛夷动作一顿,再抬头,却看见了陆寂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眉目疏冷,神情淡淡,此刻却也穿着一身与她相配的朱红喜服,少了几分平日的高不可攀,多了些人间烟火的俊美。

她浑身竖起的刺瞬间软了下来:“仙君?你怎么也来了?”“不然呢?"陆寂顺势接过她怀里仍抱得死紧的瓷枕,随手搁在一旁,“难道眼睁睁看你被壁画吞了却袖手旁观?”

辛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举着金簪,讪讪地插回发间:“对不住,我又添乱了。我也不知道那壁画怎么就活了,那只手好生厉害,掐得我险些没喘过气。她说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仙君,这是哪里?”陆寂目光掠过她白皙颈间那一圈刺目的青紫,眸色沉了沉,语气却缓了些:“此处是壁画内的幻境。”

“壁画?"辛夷眨了眨眼,“那壁画上似乎是湘夫人生平,难道我们进了千年前的往事里?”

“嗯。”

“可……“辛夷扯了扯身上厚重的嫁衣,又望向陆寂那一身同样的红衣,困惑道,“我们为何是这副打扮?”

“是执念作祟。"陆寂将壁画吸收了千年阴气和执念幻化成精的事情告诉了她。

“那我们具体是谁呢?”

“此处应是淳于府邸。若我所料不错,眼下我便是淳于烨,而你,则是即将与他成婚的湘夫人。我们被困的,正是他们大婚之夜的记忆。”“我是湘夫人?“辛夷一惊,拿起梳妆台的铜镜,镜中果然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眉若远山,眼似春水,温婉明媚,与壁画上那惊鸿一瞥的湘夫人竟然有八九分神似。

“好奇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转头看向走近的陆寂,疑惑道,“可我既然成了别人,为何仙君模样丝毫未变?”陆寂道:“我也变了,只不过是在旁人眼中变了。”他走到镜前,辛夷再看向铜镜,陆寂竞变成了淳于烨。那淳于烨面容也算俊秀,只是眉眼间蕴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阴郁之气,比起陆寂本尊还是逊色不少。辛夷明白了:“仙君的意思是,我们在对方眼里还是自己,但在外人包括这镜子里,却成了湘夫人与淳于烨?”

“不错。”

大致了解后,辛夷又着急起来:“那我们要如何出去呢?丁香他们在外头定然急坏了,医书也还没找到……

陆寂略一沉吟,道:“执念幻境往往只是重复造境者记忆最深的片段,只需顺应境中情势,走完这些片段后,自然便能出去。”“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凶险。”

“不可掉以轻心。入境者会被执念束缚,代境中人行事。一旦沉湎其中,便会忘了自己是谁,彻底沦为境中傀儡。壁画中拉你的那只手,恐怕便是此前困于此地的入境者所化。”

“竞还会这样?难怪那只手如此逼真…“辛夷此刻想起还有些后怕,立马警醒起来。

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鱼贯而入一群人,是喜婆,带着一群丫鬟。陆寂说过必须走完这段记忆,辛夷便连忙坐回床沿,将方才掀开的盖头重新蒙在头上。

很快,喜婆端着两杯酒走近,喜气洋洋的声音响起:“请少主与夫人共饮合卺酒。”

合卺酒,那是夫妻之间最亲密仪式之一。辛夷耳根发热,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稳稳接过了其中一杯白玉盏。果然是执念幻境。即便她不愿,造境者也会操控她完成这段记忆,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隔着盖头下缘的缝隙,她瞥见对面的陆寂也端起了酒杯。靠近时,陆寂在她耳边开口:“此人执念深重,入境中人都会被操控,如非必要,不要强行违逆。”

辛夷小心地环视一旁的喜婆:“这些人还看着呢,我们说话不会被发现么?″

陆寂瞥了她一眼:“这些事早在千年前便发生过了,眼前人也早就成了枯骨。她们只会按既定的回忆行动,听不见,也察觉不到异常。”辛夷试着轻轻唤了一声“喜婆",那满脸堆笑的妇人毫无反应,只恭敬地将酒递到二人手中,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果然毫无反应。

辛夷正觉得神奇,突然间,手臂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出。对面,陆寂的手臂也随之抬起。两人的手臂在鲜红袖摆下缓缓交缠,距离骤然拉近,被迫喝起了合卺酒。

明知是幻境,触感却真实得惊人。她心跳如擂鼓,慌忙垂下眼睫。合卺酒饮下的时间其实很短,可当束缚她的那股力量骤然消散时,辛夷竟觉得过了许久。

她立刻松开手臂,向后退开一小步:“对不住,是那执念在操控,我不是有意……”

她以为向来清冷自持的陆寂会不悦,陆寂却异常平静,只说了句:“无妨。”

辛夷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陆寂的手径直伸向她腰间。

辛夷脑中"嗡"的一声空白,眼睁睁看着男人的手勾住她腰侧繁复的丝绦,轻轻一扯,束腰的锦带便松了一半。

他竟在解她的衣带?

“仙、仙君?"辛夷脸颊腾地烧起来,本能地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你做什么?″

陆寂动作顿住,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奈:“抱歉,执念也控制了我。”原来如此。辛夷小声说没关系,但看着陆寂那只丝毫没有松开意思的手,心底却忐忑不安。

既然是大婚之夜,这执念所求的恐怕远不止一杯合卺酒,难道真要像当年的湘夫人与淳于烨一样………

这念头让辛夷手足无措。她一边捂紧自己的领口,一边紧紧按住陆寂那只试图解开她衣带的手:“仙君,你能想办法挣脱执念控制吗?要不然,不然我们她咬着唇,说不下去。光是想象可能被迫进行的种种亲密,就足以让她浑身滚烫,窘迫至极。

陆寂垂眸,只见眼前人因慌乱双颊潮红,眼睛湿润,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和镜门中见到的景象竞极为相似。

他喉结轻微滚了一下,心底却为这个念头感到不快。移开视线后,他声音重新恢复成一贯的疏离和冷淡:“稍等,我试试。”然而话音刚落,那只手却违背他的意志,在辛夷的惊呼中将衣带彻底抽了出来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