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白水鉴心、(五)
浑身一凉,,辛夷感觉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羞耻、震惊、慌乱、恐惧…她心心里早已有了喜欢的人,而陆寂修的又是太上忘情之道,他们怎么能一一气血翻涌间,辛夷眼前忽然一黑,只觉得天地倒转,周围的景象像流水般迅速变换。
等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那张喜床上。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身上的喜服也被褪去,只剩一床锦被盖在身上。这是已经结束了?
辛夷望着烧得只剩一小截的龙凤烛,有些茫然。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恍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刚沐浴完的陆寂。他中衣穿得松散,头发还湿着。
辛夷下意识攥紧被角:“仙君,刚才是怎么回事?”陆寂瞥了一眼她缩在墙角的模样,颇有君子风度地转过了身:“不必担心,并没发生什么。方才本君挣脱了执念,跳过了一程。”“太好了,多谢仙君。”
“别急着道谢,这毕竟是旁人的执念,何况我只剩一半修为,未必能次次掌控得住。”
“我永远相信仙君。“辛夷不假思索。
陆寂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永远相信他吗?可他也是男人,刚才伸手抽出她衣带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只有淳于烨的执念,还是掺杂了一丝他自己的念头……不,区区一个小花妖,甚至已经心有所属,不会有其他。他神色冷淡,将散落在床尾的衣服丢过去:“穿好。”“好。"辛夷躲在被子里,将衣服一件件穿上,视线无意间扫过皱巴巴的床铺和扔到地上的帕子,耳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妖族向来奔放,她自然明白这一屋暖昧的痕迹意味着什么。幸好遇到的是陆寂。仙君向来清心寡欲,肯定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她正暗自庆幸,谁知刚穿好心衣,肩膀还露在外面,一只修长微凉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脖子。
“夫、夫君?“辛夷被迫仰起头,一时间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叫的是“夫君”,而不是“仙君”,是那执念又开始操纵他们重演往事了。
陆寂显然也察觉到了,手心下的肌肤细腻,肩头莹润如玉,一股灼热毫无预兆地从下腹窜起。
他稍一定神才压下去,正要强行切换到下一个场景,辛夷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别换,仙君难道不想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她动作间,一抹雪色在红衣与乌发间若隐若现。陆寂皱着眉移开目光:好。”
两人仿佛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旁观着淳于烨与湘夫人的对峙。湘夫人声音哀切:“夫君,究竟怎么了?你为何忽然这样对我?”淳于烨面色铁青:“你还敢问?你腹上那纹路分明是妊娠纹,你已生了孩子,为何故意欺瞒于我?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有意设计,你嫁入淳于氏究竞有何图谋?″
听到这里,辛夷和陆寂都感到不解。据医圣所说,湘夫人应该是再嫁之身,淳于烨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过去?
看来千年前的事,恐怕不像传说中那么简单。辛夷继续听下去,只见湘夫人一脸惶恐:“这纹路是生孩子所致?妾真的不知!妾失了记忆,从前种种一概想不起来。是郎君救了妾,我们相识相知,直至今日成婚,妾从未有意欺瞒。”
淳于烨神色略微松动:“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湘夫人泪如雨下:“妾出身微贱,郎君却为我不惜与家族反目,这份情意妾一直铭记于心。郎君若疑心妾,不如就此掐死妾……反正这条命是郎君给的,离了郎君,妾也无处可去。与其被郎君厌弃,不如一死了之。”她性情刚烈,话音未落便起身抽出墙上佩剑要向颈间抹去。淳于烨一掌击飞长剑。
“眶当”一声,淳于烨神色复杂难辨:“你从前之事,我会派人细查。在水落石出之前,你便留在此处,不得外出。”
“郎君,妾身真的没有别的企图……"湘夫人扯住他衣袖,然而淳于烨还是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湘夫人跌坐在地,失声痛哭。
辛夷总算看明白了,原来这湘夫人并不是医圣口中的二嫁,而是意外失忆后和淳于烨相知相许。
看着被抛弃的湘夫人,辛夷忽然想到了当初的自己。正难过时,忽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一-这次倒不是陆寂做了什么,而是执念跳到了记忆最深刻的片段。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湘夫人一身妇人打扮,依偎在淳于烨怀中,你侬我侬,情深意厚。
她听到淳于烨说:“先前是我太过冲动。过去之事便让它过去吧,无论你是否嫁过人,生过子,我都不在乎。往后余生,只求你我能长相厮守,我便心满意足。”
“得遇郎君,也是妾此生之幸。“湘夫人依偎在他胸口,二人终于和好如初。辛夷却觉得头痛。
湘夫人从前所嫁的,是闻人氏。两大世家难免有交集,万一相见,湘夫人的真实身份势必会被认出来,到时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就连作为旁观者的辛夷都提心吊胆,可幻境中的两人却浑然不觉,依旧耳鬓厮磨,很明显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就在淳于烨的手抚上湘夫人腰际时,辛夷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陆寂,幸好陆寂再一次挣脱了执念,他们跳过了中间许多缠绵的日夜,来到了一月后。彼时,湘夫人气色红润,淳于烨也意气风发,显然是度过了一段颇为甜蜜的日子。
早起时,湘夫人会亲自给夫君束腰带,淳于烨也会给湘夫人画眉。画完眉,淳于烨整装出门,湘夫人担忧地问起:“郎君今日还要去药炉试毒么?千万当心。”
淳于烨抚了抚她的脸,温声道:“今日不去药炉。闻人氏家主闻人砚是我少时的挚友,他远行一载,今日方归,我去为他接风洗尘。”“闻人……“湘夫人喃喃出神。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耳熟。”
淳于烨笑道:“闻人氏在江州和我们淳于氏齐名,可能是下人提起时被你听见了。我今天见他是想请他帮忙劝劝父亲,如果有他相助,说不定父亲就能点头,让我们搬回大宅去。”
湘夫人轻声道:“郎君的心意妾明白。无论是身居华府还是住在陋巷,妾都甘之如饴。”
“我知你不看重这些,但我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淳于烨握紧她的手,临行前低声一笑,“今晚我会早些回来。”
湘夫人面色一红,轻轻把他推了出去。
辛夷愈发唏嘘,原来淳于烨竞为湘夫人竞与家族决裂,用情至此,着实令人动容。
但若她没记错,这闻人砚就是湘夫人从前的夫君,挚友之妻,却成了自己新妇?一旦真相揭开,怕是要天翻地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江州地界不大,两大世家往来频繁,相见是迟早之事。那天淳于烨邀请闻人砚来府上相聚,让湘夫人备酒招待。他因为有事稍微晚到了一会儿,掀帘进去时,却看见闻人砚正紧紧抱着湘夫人。“畜生!“淳于烨目眦欲裂,一拳挥了过去。闻人砚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他翻身而起,回以更狠的一拳,把淳于烨砸倒在案几上。
“到底谁是畜生!"闻人砚揪住淳于烨的衣领,双眼通红,“扬灵明明是我的妻!我找了她多久你会不知道?为什么你找到了她不但不告诉我,反而占为己有?”
“你的妻?"淳于烨攥紧的拳缓缓松开,“怎么可能?她明明是我碰上的孤女,你的妻不是早已去世了么?”
“我也以为她死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没有,不但没有,还因为失忆被你蛊惑,与你成了婚!”
从二人的对峙中,辛夷终于拼凑出全部真相一一湘夫人原名扬灵,本来是山里的采茶女,因为经常给闻人氏的药铺送药材,与闻人砚相识。在闻人砚的追求下,两人结为夫妻,还生了一个女儿。然而有一次,湘夫人带着女儿外出时意外遭遇妖族袭击,马车坠入山崖。湘夫人拼尽全力把女儿推了上去,自己却坠入深渊。闻人砚动用全族之力搜寻了三个月,却只找到一件残破的血衣。山中虎狼众多,大家都说湘夫人是被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剩下。闻人砚悲痛欲绝,一病不起,他并不相信妻子没了,于是带人出门寻找。而湘夫人坠崖后其实并没有死,只是被大水冲走,流落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村,记忆全失。
那时,从青州历练十年归来的淳于烨恰好经过山村,救下了被欺负的湘夫人,两人日久生情,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闻人砚和淳于烨年少时虽是好友,但后来一个留在江州,一个外出历练十年,所以淳于烨并没见过他的夫人。同样,湘夫人失踪后,闻人砚也出门远游,错过了淳于烨成亲。
天意弄人,才酿成了今天的局面。
湘夫人听完所有的事后,那些被掩埋的记忆瞬间涌出,急火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辛夷被这股强烈的情感冲击,神魂也跟着一震。醒来时,她还在淳于氏的府邸里。
陆寂皱着眉道:“我提醒过你,不要被执念所惑,一旦沉沦,下次我也不一定能唤醒你。”
辛夷这才觉得后怕:“让仙君担心了,是我不好,我一定谨记。只是……闻人砚与湘夫人是明媒正娶,淳于烨与湘夫人也是正经成婚,这该如何收场?”陆寂也没见过如此离奇之事,只说:“两边都在争抢,至于湘夫人,则日日以泪洗面,似乎并未决定好。”
辛夷取过铜镜,果然看见一双红肿的眼。她轻声叹息:“换作是我,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
正想着,周遭景物变换,仿佛刚经历一场激烈争执,地上满是瓷器碎片。淳于烨声音嘶哑:“今日你若踏出此门,便是不要我了。你当真舍得我们之间的情分?”
湘夫人哽咽道:“可闻人砚的心疾是因我而起,我如果不去,这辈子都难以安心。”
淳于烨死死盯着她:“那我呢?你可曾想过我?”湘夫人不住地说着对不起,然而头一扭,还是出了门,淳于烨踉跄地攥紧了门边。
就在此时,峰回路转,湘夫人去看望之后,闻人砚的心疾有所好转,她自己却晕倒了。
再一诊脉,竞是有孕了!
毫无疑问,这是淳于烨的孩子。
得知消息后淳于烨欣喜若狂,亲自上门接人。而闻人砚目睹昔日举案齐眉还育有一女的妻子竞怀了好友骨肉,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因有孕在身,湘夫人自然留在淳于氏养胎。也因她之故,淳于与闻人两家彻底撕破脸面,从世交沦为世仇,明争暗斗不休。听到这些消息,湘夫人郁结于心,时日一久,她的肚子一日日隆起,脸颊却一日日消瘦。
即便湘夫人怀了淳于烨的孩子,闻人砚也没有放弃,反说等她生产后,二人仍可回到从前。不但如此,他还经常让他们的女儿来看望母亲。淳于烨能拦住闻人砚,却拦不住思念女儿的母亲。每次母女相见又分离,湘夫人总要暗自垂泪许久。两人都不肯退让,光阴匆匆,转眼就到了湘夫人生产的日子。或许是怀孕期间经历了太多事,湘夫人这一胎是早产,而且是难产,生得格外痛苦。
湘夫人痛了三天三夜,最后诞下的婴孩只有巴掌大小,浑身青紫,最要命的是一声啼哭也没有。
接生婆抱着孩子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淳于烨几乎站立不住,而刚生产完的湘夫人因失血过多,仍在昏迷。淳于烨抱了抱那无声无息的孩子,随即狠心心地命人将其悄悄掩埋,又让接生婆暗中找一个健康的男婴带回来。
辛夷困在湘夫人体内,也跟着一同昏迷,对此毫不知情,这偷龙转凤的计策还是后来陆寂告诉她的。
得知真相,辛夷震惊了好久:“淳于烨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寂淡淡道:“大概是想留住湘夫人吧。”“可这也太疯狂了,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算计。"辛夷难以理解,又想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据医圣说,后来湘夫人生的一女一子分别继承了两家的家业。难道淳于氏竟然是由这个没有血缘的孩子继承的?”“应该是。”
“淳于烨还真是不择手段.……”
陆寂却格外平静:“有吗?”
辛夷不免惊讶:“仙君不觉得这是在欺骗吗?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湘夫人或许会回到闻人家。”
陆寂只说:“那你以为闻人砚的心疾又是真的吗?”辛夷不说话了。事到如今,真真假假,说到底不过是两个男人不肯放手,白白苦了湘夫人。
辛夷能感觉到,湘夫人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再这样耗下去,她迟早会郁结成疾。
然而还没等湘夫人作出决定,意外就发生了。这一次的执念强烈到前所未有。如果说之前辛夷还能稍稍挣扎,现在她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这时,她“生下"的男婴已经满周岁,刚刚学会走路。小儿憨态可掬,一见湘夫人便咧嘴笑开,跌跌撞撞扑来,含糊唤着"阿娘″。淳于烨的计策的确奏效了。湘夫人郁结已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俯身迎住孩子,用绣着兰花的绢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糖渍。她的微笑像春风一样,眼神也温柔极了。辛夷终于明白为什么淳于烨和闻人砚都不肯放手了,只要和她相处过,很难不被吸引。就在此时,淳于府的下人忽然急匆匆来报,说是淳于烨和闻人砚打起来了。湘夫人脸色一变,急步跟过去。
等她到时,淳于烨和闻人砚正打得不可开交。剑光纵横,招招致命,分明是生死相搏。
湘夫人竭力劝阻,二人却充耳不闻。
忽然之间,闻人砚一剑刺向淳于烨胸膛,湘夫人竞毫不犹豫扑身上前,挡在了淳于烨身前。
长剑洞穿心口,白衣晕开刺眼的红,湘夫人缓缓倒下,眼中最后看到的,是两人同时朝她奔来的景象……
湘夫人一死,束缚辛夷的执念骤然消散。
她感觉自己飘离而出,化作游荡于幻境中的魂灵旁观着发生的一切。湘夫人死后,闻人砚因亲手杀死挚爱,急火攻心而病逝。淳于烨则陷入癫狂,不肯面对现实,不久后忽然消失无踪。之后便如医圣所说,两家为争夺湘夫人遗骸争执不休,直至棺木开裂,才共同建造了这座陵寝。
这桩往事随棺椁下葬被彻底掩埋。
对外,两家则默契地宣称湘夫人是二嫁。
当陵寝彻底建成的那一刻,眼前幻境轰然坍塌。玉棺、珠宝、淳于氏、闻人氏……所有的一切飞速褪色、扁平,宛如一面被侵蚀剥落的壁画。
在这剧烈的崩塌中,辛夷被一股力量猛地甩出一一混乱中,有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挡开了无数飞溅的碎片。等到彻底平静下来,辛夷知道,这段执念终于结束了。环顾四周,只见四面黑咕隆咚,只有远处有一束光。“这是何处?“她有些茫然,“不是说执念散了就能离开么?”“出口。“陆寂径直朝光亮走去,“穿过那处便是外界。”辛夷快步跟上:“仙君比我出来得迟,所以这幻境竟然是淳于烨的执念所化?”
“嗯。”
“可医圣不是说,是壁画吸了千年怨气成精么?墓中只有湘夫人,为何会是淳于烨的执念?”
陆寂脚步微顿:“有些事,需要出去方能确认。”辛夷虽仍不解,却未再追问,只默默跟上。经历了湘夫人的人生,她现在心绪还有些不宁,然而陆寂却分外淡然,好似没有一丝触动。
快出去时,辛夷忍不住问:“仙君,你觉得湘夫人心里,究竞爱的是谁?”“不知。”
“我还以为仙君能看得更明白些。”
“我并不了解情爱,也并不关心。”
“好吧。“辛夷抿了抿唇,“所以,到最后,淳于烨和闻人砚都死了?也算是一场悲剧了。”
“他们二人都太过优柔寡断,这是迟早的事。”“仙君难道有更好的法子?”
陆寂停了停,才开口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了对方,将想要的永远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辛夷默默闭了嘴,仙君还真是雷厉手段。
幸好他修的是忘情道,从不动心,否则,被他爱上未必是一件幸事。她正暗自想着,手指不经意抚过颈侧,有细微的刺痛传来,再一偏头,竟看到了一抹淡红,指甲盖大小。
“咦?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陆寂一顿。
辛夷不免担忧地走上前去:“仙君你看,会不会是被幻境里的毒虫咬了?”陆寂目光落在她所指之处,久久未移开一一那并不是什么伤口,更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之物反复吮吻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抽出衣带后的失控,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全凭本能行事,他自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陆寂眸色深了深,语气却有些烦躁:“不是毒虫。”“那是什么?"辛夷有些不安,“会不会是幻境里的瘴气,或者……”“什么都不是,擦伤而已。“陆寂打断,“此地不宜久留。”辛夷觉得仙君的眼神好像有些古怪。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终究没有再问,只是手指又轻轻碰了碰那有些发热的红痕,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