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鉴心(八)(1 / 1)

越雷池 衔香 3006 字 1个月前

第35章白水鉴心、(八)

今夜月色极好,清透如银,照得庭院如积水空明。大约是被月色晃了眼,辛夷总觉得陆寂说话时神色似乎有些古怪,仿佛有什么言外之意。

难道是在嘲讽她?

定是如此了。

大乘期的修士又叫半步神君,即便只剩一半修为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她那点关心在陆寂眼里恐怕只是不自量力的笑话罢了。辛夷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陆寂离开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关了房门。她身上的寒毒已去了七八分,等明日再用太素金针行一次针便能彻底清除。到时候,她就可以结丹成功,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这半颗内丹的羁绊终于要彻底了结了。

回春谷连夜造好了炼丹的鼎。

这鼎是用玄铁铸成,高约一丈,湘夫人的玉棺也被安置在了一旁。万年玉髓果然名不虚传,棺中的湘夫人肌肤莹润,双手交叠在身前,鬓边簪着一朵素白小花,脸颊甚至还透着淡淡的红晕,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心上人容颜不改,难怪淳于烨执念至此,坚信她能复活。谷中弟子来来往往,忙碌异常,按照淳于烨的要求采摘运送着那形貌诡异的人面果,辛夷一行也在一旁帮忙。

“你们说,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吗?"楼心月捏着鼻子,“我总觉得疹得慌。”

丁香也是一脸嫌弃:“就算成了又怎样?湘夫人容颜依旧,淳于烨却已经老了,就算重逢也未必能再续前缘。”

“而且湘夫人爱的未必是淳于烨,也许,她在乎的其实是早已死去的闻人砚?″

“那淳于烨岂不是更可怜了?费尽心思,跨越千年,想救的人也许根本不爱他。”

“哎,辛夷,你觉得呢?”

辛夷将最后一筐果子放好,用帕子仔细地擦手:“我也不知道,不过咱们信不信无关紧要,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让他试一试,了却执念后或许他能想开。”

“但愿如此吧。”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正午,淳于烨也被押到了祭台上。医圣眉头紧锁:“你要的都已备齐,究竟如何炼丹,现在可以直说了吧?”淳于烨逐一检视完毕,随后走到玉棺旁,轻轻抚摸了一下湘夫人的脸颊,继而用枯瘦的手取下了她鬓边那朵看似寻常的白花。“这就是续命花的母株,炼丹必须加入母株的花粉,否则,炼出来的不是药,而是毒。”

淳于烨口中的母花只是一朵平平无奇的白花,和那些艳丽如血的红花截然不同,着实难以令人想到。而且这花竞然就光明正大簪在湘夫人鬓边,医圣顿感被戏弄,忍怒不发,命弟子将花粉加入鼎中。接下来,便是以灵力催动丹火。

陆寂闭目凝神,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注入玄铁巨鼎。幽蓝的火焰腾起,原本弥漫的腐臭之气竞渐渐被一股异香取代,清香淡雅,萦绕不绝。为防生变,医圣令众人远离祭台,只留陆寂一人在中央。烈日当空,他身影笔直如松。

日影西移,暮色四合,那异香愈发浓郁,几乎笼罩了整个山谷,而陆寂的脸色也透出些许苍白。

辛夷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颈边,细细看去,他颈侧渗出密密的汗珠,浸湿了一缕发丝。

“炼丹竟如此耗神,只有仙君一人支撑,真的无碍么?“她忍不住低声问。医圣也心生犹豫,有心替换,淳于烨却断然制止:“炼丹的灵气必须纯净如一,一旦掺杂其他灵气便会前功尽弃!”辛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深夜,医圣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只留几名护法弟子值守。辛夷却说落了东西,磨磨蹭蹭不肯走。她在祭台附近转悠了好一会儿,陆寂终于冷冷开口:“你到底丢了什么?”辛夷心虚:“一个、一个香囊。”

陆寂目光扫过她腰间:“你一共有三个香囊,不都好好挂着?”被当面拆穿,辛夷耳尖一下子红了,正支吾着,忽然想到:“仙君怎么知道我有三个香囊?”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陆寂。

他岂止记得数量。他还记得那三个香囊的颜色,天青,缃色,桃粉。天青那个收着乾坤袋,缃色那个塞满了瓶瓶罐罐的丹药,桃粉那个则收着她自己的花锌。他甚至记得她穿不同衣裳时,会特意选颜色相配的那个系上…纷乱的画面闪过,他的语气却疏离:“过目不忘罢了。你以为是什么?”辛夷倒没多想,只是羡慕:“仙君记性真好,我就不行,总是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之前要不是忘了回浮玉山的路,也不至于误入魔窟。”她轻轻叹了口气,虽没明说,但那神情显然是想起了那个人。陆寂莫名不快:“若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辛夷却小声说:“仙君一个人不孤单吗?我其实,是想陪陪你。”孤单?很少有人会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尤其从一个小小的花妖口中说出,显得尤为可笑。

“你多虑了。"陆寂语气平淡。

“好吧。"辛夷有些沮丧,却没走,“但我还是想留下。以前我做一株辛夷花的时候,不能动,也没人说话……就像仙君现在这样,难熬极了。后来我遇见一个书生,他虽然也不爱说话,却每天都会来树下坐坐,我就不觉得难熬了。而且我经常会偷偷探出一根花枝伸进他的窗户里看他在干什…”“他字写得好看,画也画得好。有一回,我还撞见他洗澡,他肚子上的肉是一块一块的,和我后来见到的人都不一样!”陆寂眸光一凝,定定看向她。

辛夷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好奇而已,而且他穿着裤子呢!”

陆寂脑中浮起一段朦胧旧事,那时他总觉得有视线窥探,原来是一枝不安分的花。

他语气带了一丝凉凉的讽意:“听你的语气,似乎觉得遗憾?”“那时候确实有点啦,毕竞我没见过人,更没见过人不穿衣服的样子。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陆寂脸色微青,辛夷立马改口:“后来化了形我才知道是不能随便看人家身子的,之后我再也没有过了!我保证!”陆寂淡淡道:“不用跟我保证,我并不关心你的事。”辛夷低下头:“对不住,我又多话了。”

听到这语气,陆寂反而更不悦:“你为什么总是跟旁人道歉?”辛夷愣了愣,老实解释:“我以前也不这样的,只是来无量宗之后老被人嫌弃,我以为这么说你会高兴点。”

陆寂再次沉默,这样绵软的性子,日后离开无量宗后谁会护着她?若是被人欺负了,她又该怎么办……

一连串念头冒出来,陆寂心里有些烦躁,但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事,与他何干?

他们之间唯一的牵扯就是那半颗内丹,不该再节外生枝。他沉下脸,正想冷声让她离开,辛夷却仰起脸,声音轻快:“对了!我说话是不太讨喜,但我很会讲故事!以前老槐树精给我们讲过好多,我说给仙君解解闷,好不好?”

没等他答应,她已经自顾自讲了起来。

狐妖报恩,白蛇借伞……全是些听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局的老套故事,里头那些所谓“大妖”,还不及他剑下亡魂的十之一二。辛夷一口气讲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怎么样?”陆寂其实对这些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若直说,她大概又会垂下眼睫,用那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小声说话。

他并不喜欢她那样的样子,语气稍稍放缓:“尚可。”“真的?"辛夷眼睛一亮,这简直算得上从他口中听到的最接近肯定的回答了。

她又兴冲冲讲了许多浮玉山的趣事,哪棵树精爱喝酒,哪个小妖爱捉弄人,哪年山花开得最盛……

到了后来陆寂其实并没在听,只记得那夜的星格外亮,她的声音有些动听。次日正午,日头正烈。

鼎盖揭开的那一刻,金光四射,一颗如同珍珠般的金丹徐徐升起。众人翘首以盼,淳于烨更是迫不及待。

辛夷却注意到陆寂侧脸苍白,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度,只怕要休养好一阵才能恢复。

按照约定,金丹被喂入了湘夫人口中。

淳于烨死死盯着棺中人,所有人也都凝神细看,只见湘夫人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气血渐渐充盈,胸口甚至有了细微的起伏。“活了?真的活了?“人群中响起惊呼。

淳于烨扑到棺沿,声音嘶哑:“灵娘!是我!你睁开眼看看我!”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棺中人之时,湘夫人原本永驻的容颜突然迅速衰老,脸颊的红润变为死灰,一头乌发变成枯草,不过呼吸之间,一具栩栩如生的躯壳竞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森森白骨!

狂风乍起,呜咽着卷过祭台,那白骨一接触空气便如沙尘般粉碎,化作一捧细腻的灰白童粉。

“不!!!”

淳于烨疯了一般想拢住那些随风飘散的飞灰。可风却像在戏弄他,卷着最后一点灰白,打了个旋儿升上半空。

恍惚间,那飞扬的尘粉仿佛凝成一个女子纤细的背影,垂下目光悲悯地望了地上的人一眼。

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风更大了,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天地间空空荡荡,仿佛那玉棺里从来就没有躺过人。

淳于烨被锁链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目眦欲裂:“为什么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灵娘!灵娘啊一一”他几近癫狂,周围的人也忍不住叹息。

医圣道:“起死回生本就是逆天而行,这就是天谴,你非但没能救回尊夫人,反而让她尸骨无存。淳于烨,梦该醒了!交出解药,或许还能赎你万分之一的罪过。”

“报应…哈哈,报应?“淳于烨又哭又笑,“既然是报应,为什么不应在我身上?为什么让我活了千年,难道这一千年,只是为了让我眼睁睁看着一切成空吗?”

“事已至此,放过自己,也放过江州吧,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解药交出来。”

“我不!“淳于烨忽然又阴狠起来,“灵娘死了,我也快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逆天?既然天意如此折磨我,我就继续逆下去!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你真是疯了!江州百姓有什么罪过?”

“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我师兄都为此损耗了几乎全部灵气,你怎能出尔反尔!”

众人纷纷斥责,可淳于烨无动于衷。医圣的劝诫,弟子的怒骂,甚至染病百姓冲上来的推操拳脚都激不起半点反应。他只是死死抓着冰冷的玉棺边缘,伊佛一尊失去生气的蜡像。

无边的绝望蔓延开,这时,辛夷忽然上前,语气平和:“淳于家主,我进过那幻境,亲身走过湘夫人的半生。她是个极好也极温柔的人。如果她知道你要用万千无辜生灵的命换她一人回来,她绝不会愿意的。”淳于烨麻木的眼珠缓缓动了一下。

辛夷继续说:“你或许不知道,她其实早就知道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不拆穿其实是因为她心里有你,想找个借口和你长相厮守。”“她知道?早就知道了?“淳于烨愕然。

“嗯。“辛夷叹气,“如果当年你没有执着于和闻人公子决斗,或许你们本可以白头偕老的。天意弄人,但这苦果,不该由江州百姓来承受。淳于溪因她而死,闻人氏也是她的血脉,每一个人死去都会让她痛不欲生。你真的忍心让她动魄难安,永远活在伤心之中吗?”

淳于烨陷入沉默,脸上那狰狞的恨意像冰雪一样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悔恨与苍凉。

“她爱的竟然是我?是我?哈哈哈,是我愚蠢,是我善妒,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流到后来,泪干了已成了血。“灵娘怕黑,怕冷,一个人在地下该多害怕,我得去陪她,我得去……至于你们想要的解药,就在这朵白色的母花上。”淳于烨拿出那朵曾经簪在湘夫人鬓边的白花:“你们要的解药就是它。不,这不是花,是蛊,半花半虫的蛊。花蕊是它的牙,而那些种在活人血肉里的种子,其实是它的卵,孵出来就成了红花的模样,或者说子虫。所有子虫都受母虫控制,只要杀了母虫,子虫便会立刻死掉,染病的人也就好了。”“原来是虫,不是花,难怪我遍寻不到…“医圣连连感叹,回春谷弟子们也恍然大悟。

淳于烨迫不及待想去陪湘夫人,将盛着白花的木匣放在地上:“用火烧,一刻种便好。”

“还有,别让它靠近,尤其不能被它咬中。一旦被它寄生,那个人就会变成新的母体。再想救人,只有杀了母体。”听到这话,众人纷纷后退,谁也不想被这东西沾上。说完这句,淳于烨猛地撞向玉棺,苍老的身躯像枯树一般倒下,气息彻底断绝。

众人目光停留了一瞬,但事不宜迟,要紧的是处理掉这花。医圣立即命众人退开,想要用灵火毁掉这白花。就在一切看似即将结束之时,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乌云蔽日,妖气弥漫。

“是妖族,妖族攻进来了一一”

一名浑身是血的守山弟子踉跄着前来报信。时胥立刻为他止血,这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中得知原来妖族早就暗中监视着回春谷的动静,知道谷中因疫病元气大伤,陆寂也损耗过度,他们便专门挑了这个时机攻打进来,企图抢夺太素金针和归藏剑。

尽管谷内此前设下重重阵法,可罗刹狡诈无比。前日她表面上是帮淳于烨,暗地里却是在往谷中安插奸细。就在众人全神贯注炼丹之时,回春谷的防线已被里应外合突破,罗刹率领妖兵长驱直入。话音刚落,罗刹便踏着血鹰前来,一袭红衣,风情摇曳,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拍着,笑声妩媚。

“啧,好一场情深不寿的大戏,看得本座都快感动了。可惜啊,知道解毒之法又怎样?你们还有命去救那些人吗?”她玉手一挥,黑压压的妖兵如潮水般涌上。回春谷弟子虽拼死抵抗,但阵法已破,妖族有备而来,打得十分惨烈。

罗刹目光如炬,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灵气明显虚弱的陆寂,直奔他心口而去!“铛一一”

清越的剑鸣响起,辛夷挡在陆寂身前,手腕被震得剧痛,脚下却半步未退。“无尘剑?"罗刹美目一凝,“这是我族妖皇的命剑,怎会在你手里?”话音未落,她又勾起唇角笑起来:“不对,听说我闭关时云山君得了此剑,想来你就是那个嫁与他的小花妖吧?念在同族的份上,你若亲手杀了陆寂,交还无尘剑,我或许还能饶你叛族之罪。”“你休想!"辛夷想也不想便拒绝。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找死,本座便成全你!”罗刹抽出骨剑直刺辛夷命门。辛夷举剑相迎,她的剑法得陆寂亲传,灵动迅疾,可修为的差距犹如天堑。不过三四招,她就被罗刹狠辣的剑势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骨剑即将刺穿她咽喉的刹那,一道凛冽剑气斩断罗刹的进攻,甚至削断了她一缕鬓发。

是陆寂。虽不及全盛时的威力,但那持剑而立的气势仍令罗刹心头一紧。“哟,云山君耗了一天一夜的灵气,竟还有力气提剑?真是让人佩服!“罗刹轻笑,目光却极为阴毒,“不过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还剩几分修为呢?陆寂眉眼冷冽:"的确不多,但杀你,足够了。”他提剑迎上,招式极简,每一式却精妙至极,以最小的消耗拆招反击,竟一时未落下风。可他苍白的脸色很快就要藏不住灵力即将枯竭的事实。混战中,陆寂侧身挡开一击,低声对辛夷道:“走。”随即他一掌轻推将她送往角落。

辛夷被远远推开,摔落在地,这才明白他根本就是在强撑,只为替她争一线生机。

那道玄色身影在刀光间越来越艰难,却仍一步未退。此时,医圣正被朱厌缠住,楼心月和丁香等人也被妖兵围困,无人能抽身相助。

偏偏雪上加霜,英招也加入了战局,与罗刹一同围攻陆寂。大约是为了报上次在万相宗被戏弄之仇,英招出手狠毒,心思更是阴险,他不但想杀陆寂,更想折磨他,竞催动了那朵万疫之源的白色母花偷袭陆寂的后背一一

那母花花蕊处满是细密的尖牙,一旦被咬中后果不堪设想。陆寂正全力应对前方罗刹的杀招,根本来不及回防。那一瞬,辛夷什么也没想,径直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那朵花。后颈被毒虫啃噬,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倒在了陆寂怀中。就在这一刻,一股狂暴灵气猛地从陆寂近乎枯竭的灵台中爆发出来,剑气如虹,罗刹与英招被震得连连后退。

同时,清虚子从天而降,罗刹被击退数步,随他而来的还有好几位峰主和上千弟子,局势瞬间逆转。

然而终究为时太晚,辛夷的后颈上已经缓缓浮现出一朵如牡丹般的花纹。花瓣正由白转红,变得妖异而刺眼,根须般的细丝疯狂往皮肉里钻去。吸饱了血的红花,红得刺目,红得绝望。

与此同时,淳于烨临死前的话,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耳边一一被寄生之人将成为新的母花,只有杀了她才能救所有人。祭台之下,那些患病的百姓望向辛夷的眼神,从震惊、茫然、同情,迅速变成恐惧,继而演变成毫不掩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