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悟兰因(二)(1 / 1)

越雷池 衔香 2150 字 1个月前

第38章早悟兰因(二)

没过多久,烈日却被乌云笼罩。

原来是刚刚被辛夷赶走的妖族去而复返,还呼啦啦带来了一大群帮手。修士的血肉对妖族而言是大补之物,先前只陆寂一人,如今又多了个辛夷,两个修为不俗的修士在这贫瘠苦寒的山林中何其罕见,这些妖族怎会轻易放过?

陆寂虽修为被封,但常年与妖族厮杀,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微微侧耳,沉声道:“他们回来了。”

辛夷立刻回神,扯下白绫挡在他前面:“仙君,抱歉了,暂且忍一忍,我去解决他们。”

陆寂再度陷入黑暗,心境却与先前截然不同。“这次大约有五十多个,你能行吗?”

辛夷下巴一扬,声音清脆:“当然了,你可别小看我!为了找你,这一路我可遇上不少厉害妖怪,全都打赢了。从前总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护你。你放心好了!”

陆寂想起刚刚看到的伤口,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那群妖已经到了。

为首的虎妖身躯硕大,咆哮如雷。

“哈哈哈!本王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没二两肉的小丫头片子,都不够塞牙缝的!这样吧,小丫头,只要把你身后那修士留下,本王就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你做梦!“辛夷断然拒绝,挥手给陆寂布下一道简易屏障,随即提了无尘剑,飞身迎上。

那虎妖有些来历,曾有幸见过无尘剑,一见此剑便知眼前少女绝非易与之辈,方才不过是出言恫吓,想将她吓退。

不料这小丫头胆气十足,虎妖也不再留情,厉声喝道:“一起上!只要拿下他们,人人都有一口汤!”

这还是辛夷头一回同时应对这么多人,手心不由得沁出薄汗。可陆寂还在她身后等着她保护,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他曾经亲手教她的剑招。剑随身转,身影翩跹,纵是以一敌众,竟也未露败相。缠斗良久,她找到一个破绽,剑尖直接抵上虎妖咽喉:“你们大王都败在我剑下,还有谁要来试?"四周小妖伤的伤、倒的倒,眼见首领受制,彼此对视间已生了怯意。虎妖双目瞪圆,却因命门被制,再难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部下一哄而散,逃之夭天辛夷一掌拍晕虎妖,回头朝着陆寂的方向扬起脸:“仙君,我打赢了,怎么样,厉害吗?”

一直以来,总是陆寂在庇护旁人。无论是在万相宗抵御妖族,还是在回春谷炼化妖丹,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修为被封,沦为凡人,被这小花妖提剑挡在前面,换作从前,他大约只会觉得折辱,此刻感觉却并不坏。

“还不错。"他不无调侃,“那接下来的一路,便全部仰仗你了。”辛夷颇为得意:“仙君放心,我定会带你平安回去!”话音刚落,陆寂便闷咳起来,唇角甚至渗出血丝。辛夷心头一紧,慌忙解下腰间所有香囊:“仙君疼不疼?都匀给了我好多灵药,我这就给你上药!她小心翼翼地将止血的金创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喂他服下一枚补气金丹,那张苍白如纸的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好转。

但陆寂的伤势实在沉重,这些药石只能暂缓,终究治标不治本,最好还是尽快请医圣出手。

她想御剑尽快回去,陆寂却阻止:“这处山林临近妖域,被设下了结界,一旦有修士御剑便会被发现,若是惊动了罗刹恐怕再难脱身。”“那要不然让他们过来?“辛夷又想起传音符。奈何雍州太大,她与丁香她们相隔太远,符篆也无法相通。无奈之下,辛夷只得带着陆寂步行往南走,等翻过这几座山,远离妖界的结界再御剑回去。

陆寂身高九尺,辛夷只能架住他一边臂膀,额角抵着他下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这姿势太过亲密,陆寂却仿佛毫无察觉,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两人不是拥抱,胜似拥抱,辛夷耳根微热,连忙定了定神才阻止自己乱想。怕牵动他伤口,她走得极慢。待到暮色四合,两人才堪堪翻过一座山头。而陆寂浑身滚烫,显然发起了高热,手臂也无力地垂落她身侧。“仙君,仙君!”

辛夷叫了两声,没听到反应,她心下焦急,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山洞,暂且落脚。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辛夷小声说了句“冒犯"便解开他衣禁,检视伤势。

这一看,她心头揪紧,除却腰腹与右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外,他身前背后竞还有无数道细密细小伤口,仿若被千万剑气划过。许多伤处因未得及时处理,已红肿溃烂,难怪他会突然高热昏迷。辛夷不敢耽搁,匆匆去洞外的山涧取来清水,用绢帕浸湿,替他擦拭额间密汗,又为他清理伤口,将每一处都仔细敷上药粉,然后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布料来包扎。

从暮色四合到月上中天,辛夷一刻也没闲着。等到陆寂浑身没有那么烫了,她又去外面找了些还算柔软的干草铺在石头上,小心翼翼扶他倚靠上去。

陆寂正是此时醒来的,声音嘶哑:“你在做什么?”辛夷小声道:“这荒山野岭的,连间草屋也没有,洞里又冷又潮。我想让你睡得舒坦些,就找了这些干草垫着。仙君是不是觉得扎人?也是,仙君出身尊贵,定然没睡过草堆。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更软和的东西……”“不必了。“陆寂叫住她。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过这些干草都是被揉软了才垫在他身下的。周身伤口不再剧痛,血污处也已清爽,想必都是她悉心料理的结果。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自己的手,处理了么?”“手?“辛夷一愣。

“手上的伤口。”陆寂问,“怎么来的?”“这个呀……不小心让野草划的。”

“野草能划出这许多口子?”

辛夷挠挠头,果然瞒不过他,只好将用血引路之事和盘托出。………反正就是这样,幸好这红烟还算有用,真的找到你了。”她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庆幸。

陆寂的声音却冷了下来:“若是一直找不到呢,你难道要把全身的血放干?”

辛夷反问他:“仙君不也是如此么?强启万灵阵,冒着根基尽毁的风险时,可曾想过会一无所有?从未有人为我做到这般地步,我又怎么能轻易放弃仙君?”

陆寂久久无言,其实,也从没有人用命来护他。即便是亲手抚养教导他的师尊也只是想让他飞升大道,封印妖族,成为无量宗的依仗。他曾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直至此刻方才发觉,自己与这小花妖,并无根本的不同。

他垂眸,只说:“把你手上的伤口也清一清,血腥气容易引来妖族。”“哦。"辛夷默默把金创药粉倒到伤口上。药粉灼烧得伤口十分疼痛,她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咬住唇,不想在陆寂面前丢脸。

奈何左右手都受了伤,自行包扎甚是别扭。正为难时,陆寂忽然开口:“闭眼。”

辛夷一愣,但还是照做,闭眼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是陆寂在为她包扎。

不同于从前的疏离,他的动作颇为温柔。

难道修为被封印住,坏脾气也会被一起封印住吗?辛夷脑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这样,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呢。但很快她又把这念头抛出去。

还是不要了。

她宁愿仙君仍是那个对她不近人情,言辞冷淡的云山君,也不愿见他跌落云端,受尽苦楚。

包扎好之后,陆寂让辛夷把眼睛睁开。

辛夷却摇头:“仙君,这双眼我已用了许久,你却什么都看不见,我不要睁开。”

陆寂看着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共用一双眼的缘故,此刻眼中的她和从前有些不同。

眉毛像被雾气笼罩的远山,嘴唇是淡淡的樱色,双颊则仿佛新雪堆就,的确算得上美貌。

再往上,发髻有些散乱,上面还沾着两根枯草,换作从前,他只会皱眉,此刻却觉出几分稚拙的可爱。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草屑,语气平静:“天已黑透,没什么好看的,你睁开吧。”

“啊,我竞忘了!"辛夷尴尬地睁开眼,“那等天亮,若是瞧见什么好看的,我一定让仙君先看。”

陆寂不置可否,闭目调息。辛夷静静地坐在他身侧守夜。回想起这几日,她由表感慨:“仙君真厉害,虽然修为被封,遍体鳞伤,眼睛也看不见,却还能挡住那么多垂涎的妖族,设下那么精妙的机关,就算你真的成了普通人,也一定是很厉害的人!”

陆寂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辛夷立马改口:“仙君别误会,我不是在诅咒你没法恢复,医圣那么厉害,一定会治好你的!我是说,你这么厉害,将来修为恢复,飞升大道,只会更厉害!”

“而且听说成神后会去往上界,不老不死,与天同寿,那时,每次抬头看天,我都会想到仙君吧。如果你也能看到我,到时候你就变幻一朵辛夷花做的云,让我看一看好不好?”

她满眼期待,陆寂却没有回答。

从前他的确一心想要飞升,修为越高,距离天道越近,执念便越深。此刻一无所有,那念头却忽然淡了。

风过林梢,草虫呦鸣,在这个不知名的深山野沟里,躺在杂乱的干草上,身边连一把剑也没有,他心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云彩化成的辛夷花,当真比枝头的辛夷花珍贵吗?虚无缥缈的天道与触手可及的温柔,又究竞孰轻孰重?他反问:“雍州的山,和你住的浮玉山像吗?”辛夷一愣,浮玉山那等穷乡僻壤,仙君向来是不关心的。她摇头:“一点也不像。浮玉山虽也荒僻,但是地处九州西荒,四季分明,并不像雍州这里常年苦寒,缺衣少食。”“春天的时候我们那里山花烂漫,万物复苏,花儿吵吵闹闹地开满山坡,冬眠的小妖们也会钻出来,热闹极了。”

“夏天的时候树叶绿得发亮,知了叫个不停,大家怕热,白天都躲在凉荫里,晚上才会三三两两溜出来纳凉。”

“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山栗子噼噼啪啪裂开口,野葡萄挂满藤架,走在路上经常被熟透的果子砸中。这时候大家怀里也总是鼓鼓囊囊的,碰见了就塞给对方一把。”

“等到第一片雪落下,整座山就静了下来,人也变得懒洋洋的,讲究的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睡觉,不讲究的干脆蜷在老树根下打盹,等着来年春暖再出来一起玩……”

她双手托腮,说起故乡时眼睛都是亮的。

陆寂虽然看不见,眼前却浮现出种种鲜活的景象。而这些,是终年孤寒的无量宗从未有过的。

他忽然想起了五岁以前全族还在的时候,记忆里,青州陆氏也是极热闹的,尤其年节的时候,凤箫声动,鱼龙夜舞,廊下檐角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组纱的,宣纸的,竹篾扎的…明明如昼。

父亲还亲自给他雕刻了冰灯,灯里放的则是他从后园抓来的流萤。他爱不释手,睡觉也非要把灯放在榻边,可一夜醒来,冰灯却没了,只剩下一滩水。

那时他还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是被谁偷了去,茫然无措地掉泪。母亲一边温柔解释,一边拿帕子为他拭泪,父亲则在一旁朗声大笑……如今再想起,只觉得渺远极了,远到他几乎快忘却自己也曾有那么无忧无虑的日子,点滴平凡的日常。

两人各自回忆,山洞内一时间极为安静,只剩柴火毕剥。陆寂一向寡言少语,虽然此刻什么都没说,但辛夷能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她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奈何笨嘴拙舌,远不及丁香伶俐。正犹豫时,夜空中忽然划过几道流星,她连忙告诉陆寂:“仙君快看!听说对着流星许愿,便能梦想成真。你若有什么烦忧不妨试一试?”陆寂并不信,所谓的流星不过是星子坠落,如同瓜熟蒂落,落叶飘零,天道自然罢了。

他只淡声道:“不必。”

“那好吧,那我自己许啦!"辛夷也不强求,自顾自闭上眼,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陆寂眼前亮起,正看见她唇瓣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一定又是为了那个人。

他眉头微蹙,视线正要移开,却忽然从她的口型中辨出了自己的名字。整整三遍,她许的是同一个心愿一一

“愿云山君早日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