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早悟兰因(四)
越清音自认还算聪慧,未料到竞被陆寂一眼看穿。看穿也就罢了。她为救他不惜自断双腿,这些日子他日日来探望,还用灵气为她疗伤,她以为多少能将他那颗冷硬的心焙热几分。可今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掌心已被掐出深红的印子。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显露半分,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温婉笑意:“仙君误会了,我自然是盼着仙君早日痊愈的,否则也不会甘愿承受反噬之苦。只是这香囊终究是一片心意,是我心爱之物,实在难以割舍。”她将手轻轻搭在膝上,姿态柔弱。
陆寂眉头微蹙,一旁的辛夷却听得云里雾里,想不通一个香囊有什么好争的。
“妙音仙子定然是希望仙君好转的,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药性相克。“辛夷解下腰间那只桃粉香囊,递向陆寂,“既然仙子舍不得那只,仙君若不嫌弃,不如收下我这个吧,这样便能两全其美,可好?”越清音顺势接话:“如此甚好,还是辛夷你想得周到。”那枚香囊已经被递了出来,陆寂便没点破,只伸手接过,冷冷吩咐启程。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众人再度上路。
云海翻涌,雾气弥漫。待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越清音身后那名女弟子慌忙请罪。
“师姐,都怪我不好,不小心将香囊弄丢了,害得您为难……”“起来吧,往后仔细些便是。“越清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再说,这件事原本也与你无关。不过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过罢了。”“师姐是说那小花妖?”
越清音摇了摇头,那小花妖到最后也没听出陆寂话里的意思,还懵懂地居中调和,天真得几乎可怜。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陆寂。
他究竟在想什么?
从前她向他表明心意时,他以修道为由回绝,如今却为了一只小小的香囊,让她当众难堪。
是因为那个小花妖而变了性子吗,在她面前,他所谓的大道就可以放在一边了吗?
越清音双腿隐隐作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刺痛压了下去。经过早上那场香囊风波后,无尘剑上一路寂静。辛夷在为自己不识药性而暗自懊恼,丁香和楼心月则各有想法。直至抵达青州,望见那浩荡的迎候阵仗,众人才暂且搁下心事。青州陆氏的主支虽然没了,但旁支还在,尤以陆寂的叔祖一脉最为鼎盛。后来陆寂拜上无量宗,青州事务便由这一脉代为掌管。此地物产丰饶,尤以金玉闻名,青州陆氏之富堪称九州前列。远远从云端望去,陆氏府邸犹如天阙,门楼以乌木为骨,镶金错彩,门前两尊石狻猊历经风雨,气势愈发威严。府邸内还有一处广阔的湖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仿佛一块清透的美玉。
至于朱门前,则乌泱泱站着上千人,个个衣冠整肃,气度不凡。辛夷虽早有耳闻,亲眼得见时仍不免心惊,再瞄向陆寂腰间系着的她那个桃粉的香囊,怎么看都觉得格格不入。
临落地前,她忍不住凑近:“仙君家世这般显赫,定然不缺奇珍异草,我这香囊实在粗陋,佩在您身上太不相称。要不,我还是拿回来吧,您再让人做个更好的。”
陆寂反问:“你怎知你做的便不是最好的?”辛夷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陆寂已命都匀停下飞剑,与迎上前的二叔等人寒暄起来。
在无量宗时,他清冷出尘,难以接近。而今回到青州这片堆金砌玉的故土,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便悄然舒展,锦衣玉带,步履从容,俨然是从百年门相里蕴养出的世家公子。
一行人寒暄着往里走。辛夷跟在陆寂身后,转过朱阁,穿过长廊,只觉眼界大开。
无量宗虽是天下第一宗,但为磨砺弟子心性,陈设向来清简。青州陆氏却是万年门楣,底蕴深厚。宅中一木一石看似寻常,实则匠心独具。曲廊幽深,者痕染绿,移步换景,处处赏心悦目。
经过一处花窗时,楼心月轻轻戳了戳辛夷:“连窗棂都是千年乌木,师兄家果然不同寻常。”
“你们交情这么好,你竟没来过?”
“师兄这些年鲜少回来,即便回来也极少踏入主宅,或许是怕触景生情吧。这次不知为何竞愿在此下榻,我也是头一遭来。”两人絮絮低语,辛夷渐渐出神,仙君表面云淡风轻,一心向道,其实对家人还是放不下的吧?
走了许久,他们来到一处古朴好似祠堂的院落,檐下站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蔼的老者,正拄杖望向众人。
见到辛夷时,他颤巍巍走近,握住她的手。“这便是小公子的夫人吧?眉眼灵秀,模样真俊,你们有几个孩儿了?陆家如今只剩小公子一脉,可得加把劲,好好开枝散叶…辛夷顿时满脸通红。
陆二叔连忙上前搀住老者,低声致歉:“这是家中老管事,当年便是他报信才保住陆氏最后一脉…只是自那之后他神智便不太清明。念着旧日恩情,家中一直奉养着。君后莫要见怪。”
“无妨的。“辛夷连忙摇头。
一向淡漠的陆寂对这位老管事也格外温和,耐心同他说着话。奈何老者年事已高,说话断续颠倒,陆二叔只得半哄半扶地领他下去休息。“陆叔,君上不只是咱们的小公子了,更是即将飞升的仙君了,您可别再提生子这种话了!”
“飞升又怎么了!生孩子又不耽误他飞升,正因要飞升,才该多生些,不然这姑娘往后孤零零的,多可怜!”
“是是是,但小公子才成婚不久,不急不急……辛夷有些尴尬,陆寂或许是双眼看不见的缘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时候不早了,听闻陆氏早已派人搜寻素问下落,只是尚无音讯,一行人便在陆宅暂且安顿下来。
陆寂前往祠堂祭拜先人,辛夷则被引至一处名叫衡芜苑的院落歇息据接引她的管事说,这是陆寂幼时的居所,他曾吩咐一切保持原样,因而纵使过了百年,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仍是旧时风貌。刚进院门,辛夷便看见庭中放着一只小木马,历经百年风霜,红漆早已剥落,木头也被风蚀得斑驳,只有一双琥珀嵌成的眼睛仍明亮如初,仿佛还能看到百年前孩童嬉闹的模样。
再往里走,苑中灵花异草繁盛,灵气浓郁,一片奇珍中,却有一蓬野生的狗尾草,生得恣意旺盛,格外显眼。
辛夷只当是自己见识浅薄,虚心请教:“请问这是何种灵植?我竞从未见过。”
管事笑了笑:“不是什么灵草,不过是最寻常的狗尾草。当年小公子方才两岁,外出时瞧见这草觉得有趣,便采了一束送给夫人作生辰礼,夫人笑着收下了,还很珍视。后来草叶枯了,夫人亲手将它埋入土中,谁知竞年年复生,久而久之,长成了一大片,夫人也并不觉得违和,反而令我们像侍奉仙草般细心照料,这草便越来越茂盛。”
望着眼前这丛生机蓬勃的野草,辛夷不由得惆怅:“仙君的母亲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是啊,当年那红狐救回来后也是夫人亲自照顾的,谁知……”管事轻叹一声,未再多言,只细心为辛夷安置妥当。辛夷住的是陆寂少时的居室,里面留有许多旧物,摔裂的瓷娃娃,缺角的小木剑,习字留下的纸册。字迹虽稚嫩,笔锋间却已隐见风骨。看起来仙君自幻便是个很有志气的孩子呢。
此外,案上整齐叠放着古籍、古琴、棋奁之类的东西,一旁木箱里,竞还收着他从前的衣裳。
不同于如今的素净寡淡,他幼时的衣衫不是朱红,便是深碧,衣襟绣着精致金线,上头还放着一条镶嵌宝石的抹额。即便隔了百年,衣料和宝石也没有一丝褪色,依稀能想见他当年是如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正因如此,更叫人难以想象他后来竞会成了这般寡言淡漠的仙君。
陆氏的侍女十分周到,一应物事备得十分齐全。只是夜色渐深,陆寂却迟迟未归。
直至子时,白日的管事见辛夷频频推门眺望,上前劝道:“夫人,小公子每次回青州,总要在祠堂待上许久,这回想必也是。但他身上带伤,祠堂阴寒,待久了恐损元气…不如您去劝一劝?”
“我?"辛夷一愣,连连摆手,“我不行的。”“您是他的夫人,这是他第一次带夫人回来,您的话一定有用。”辛夷想说这是个误会,他们的婚事不过一场乌龙。可想起陆寂至今无法动弹的右臂,她还是犹豫着应下了。到了祠堂,陆寂果然在里面。
他身形挺拔如旧,身后供奉着上千盏长明灯,虽被光亮包围,影子却尤其得黑。且孤零零地一条,在漫天的灯火下显得有几分寂廖。“仙君,夜深了,该回去了。”
陆寂微微回眸:“还没睡?”
“等不到仙君,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出来找一找。”辛夷正斟酌如何再劝,他却已转身:“那便回吧。”她一时愣住,这就答应了?
见她仍伫立不动,陆寂停步微顿,辛夷这才慌忙跟上。管事见她只片刻便将人劝回,不由露出一个会心且略含深意的笑容。辛夷很想解释这只是凑巧,奈何陆寂就在身旁,她终究没能说出口。衡芜苑颇为宽敞,辛夷宿在陆寂从前的房中,他则去了其他房间歇息。次日清晨,陆二叔前来禀报,说还没有找到素问的踪迹。辛夷不免着急,想亲自去找,陆寂沉吟片刻,道:“也好。年节将近,青州街市正热闹,你若想去,也可顺路走走。”辛夷点头答应。
据药王所言,素问行踪飘忽,样貌也千变万化,只有一点是确定的,乐善好施。
辛夷和丁香等人便分头去城中医馆药铺打听可有医术高超的陌生女大夫出入,然而直至日暮,毫无线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摊贩陆续开张,吆喝一起,人也随之热闹起来。
路过一座七孔石桥时,辛夷望着夜色中的河岸与灯火,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一一
这地方,那个人曾带她来过。
尤其是眼前这条河,当初也是这般桨声灯影交织,她不知不觉便向着光影走去。
正出神时,陆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此处有何古怪,你为何一直盯着看?”
“仙君怎么也出来了?"辛夷微微惊讶。
“待在府中有些闷。”
辛夷猜想他或是触景伤怀,便宽慰道:“外头热闹,走走也好。青州真是繁华,方才看见这七孔桥与河灯,我才想起自己也曾来过。那是我第一次来九州呢,当时只觉处处新鲜,懵懂无知,如今才知,原来来的就是青州。”“与那人一道?”
……嗯。“辛夷低下头,“那时,他就在这河边陪我放河灯,向我表露心意。啊,对了,对着流星许愿的传说,也是他告诉我的。”陆寂语气略微冷淡:“是么。”
“他还陪我做了许多事……我记得这条街上有个婆婆卖的杨梅渴水,又甜又香,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陆寂五感敏锐,略一偏首:“桥对面便是。”“真的?"辛夷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婆婆。她要了一碗,熟悉的酸甜入口,心头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怕在人前失态,她只尝一口便放下了。
老婆婆见剩了许多,关心道:“是味道不合心意?”辛夷摇头:“不是。是太合心心意了。”
“喜欢怎不喝完?真是个怪姑娘…”老婆婆咕哝着。辛夷不想多说,快步离开了糖水挑子。
飘香的烧饼、拉丝的糖人、热闹的杂要……每走一步,旧日回忆便被勾起一分。
路过一个泥偶摊时,那小贩忽然唤她:“姑娘,又来啦?上回你买了好些,这回有新出的样式,可要再看看?哟,这位是你夫君吧?瞧着你们好似比从前更登对了!”
辛夷略有些尴尬,连忙摆手。
陆寂却开口:“新出了哪些?”
小贩顿时热情洋溢:“兔儿爷、文曲星、财神娘娘、送子观音……哎,二位瞧着已成婚了吧?不如请尊送子观音?保准来年添丁!”辛夷耳根发热:“不必了。我原先买的那个童子摔裂了,劳烦再拿一个一样的就好。”
她指了指角落那个憨憨的小童子。
小贩不死心:“就要一个?我这儿可是百年老手艺,错过这村没这店啦!二位衣着这般贵气,真不多拿几个?”
“一个就好。"辛夷话音刚落,陆寂却道,“全都包起来。”“好嘞!"小贩咧着嘴笑,“您二位稍等。”辛夷扯了扯陆寂衣袖,小声道:“仙君,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已经有一个了。”
“青州乃本君辖地,许久未归,照拂子民生计也是应当。”……哦。“辛夷不好再多言,眼睁睁看着那尊送子观音也被包了进去。她抱着一大捆纸包,略感无措。陆寂却似乎全然未觉,继续往前走。这时,耳畔忽然炸响几声轰鸣,紧接着天幕上绽放起绚丽的焰火。青州的焰火天下闻名,非比寻常,是用丹术炼成,千变万化,璀璨夺目。只可惜须臾便散尽,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辛夷听了一点议论,才得知原来这是一个富商娶妻特意花了大价钱买来庆贺的。
她不由得感叹:“这焰火真美啊……上次来时正逢上元佳节,整夜焰火不断,花样繁多。只是那时人山人海,我挤在人群里,看得并不真切。今日人虽不多,却非年非节,想来不会再放了。”
“你喜欢这个?”
“只是觉得新奇罢了。“辛夷收回目光,“怪我不好,时候不早,光顾闲谈了,正事还没有着落。再往前走走,或许能找到素问前辈。”陆寂没再多言,只向后淡淡一瞥,都匀便不知不觉从他们身后消失。两人顺着长街又过了两条巷子,走到青州最繁华的明月楼前。陆寂忽然开口道:“上楼吧。”
辛夷认真打量了一遍明月楼硕大的金字招牌:“这里是酒楼。素问前辈是大夫,她会在此处吗?”
“来都来了。"陆寂已拾级而上。
辛夷虽然觉得去酒楼找大夫这件事有点奇怪,但接连好几日毫无头绪,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也跟着上去。
明月楼似乎也是陆氏产业,掌柜一眼便认出了陆寂一一或者说他腰间玉牌,态度恭谨且热切,亲自引着二人到了最高层的厢房。此处视野极阔,可俯瞰全城灯火,至于酒菜也是按最高规格呈上,一盘接着一盘,最后竞还上了各色糖水,杨梅渴水、荔枝膏水、梅花酒、香需饮…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辛夷连忙叫停:“大冬天的,为何上这许多冷饮?”那掌柜也想问,却什么都不敢说,面上只堆着笑:“这都是小店的招牌。夫人难得光临,在下便自作主张呈上,请您尝个新鲜。”“是么,青州人真是热心。"辛夷轻声道谢。“哪里哪里。"掌柜连连摆手。
辛夷用白瓷勺舀了一口杨梅渴水,甜度适中,清爽可口,确实比外面摊贩那个老婆婆卖的更可口。
然而,她也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掌柜小心询问:“可是不合口味?”
辛夷摇头:“不是。味道很好,但这并不是吃冷饮的时节,不应该为了口腹之欲而放纵。”
掌柜干笑几声,退至一旁。陆寂微微凝眉,似有不豫。就在此时,窗外忽然升起一道赤金色流光,升至最高处猛然绽放,不知是谁竞又放起焰火了!
辛夷走到窗边,万千流火正好倾泻而下,如同星河倾倒,丹炉翻覆,正如诗中所言,火树拂云飞赤凤,琪花满地落丹英。焰火久久不息,原本沉寂的街市再次热闹起来。许多人或是走上街头,或是打开窗户,仰头观望,翘首欢呼。楼下人群中有个小姑娘兴奋雀跃,辛夷倚在窗边,双后托腮,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但现在她站在明月楼最高处,看得极为清晰,甚至触手可及。她眼眸被焰火照得莹亮,回眸对身侧的陆寂道:“仙君,我们运气真好,没想到不是上元节竞然也能撞见放焰火,还离得这么近!难道,又是哪个富商公子为博佳人欢心特意安排的?”
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映着陆寂清峻的侧脸,他像是觉得她这话有趣,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声音低沉:“或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