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早悟兰因(五)
焰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花样繁多,绚丽夺目,几乎把全城的人都引了出来。
虽不是年节,热闹却丝毫不减。
只可惜,辛夷还是没能找到素问前辈。
焰火没结束,他们便打道回府。
彼时街上的人群还没散尽,议论纷纷,都在奇怪这样大的阵仗是谁的手笔。辛夷也在想,倘若这真是某个富商公子为心上人准备的,这公子一定爱极了这心上人,才会花这样多的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街面渐渐空了下来,两道身影在石板上拉得细长。经过一处巷陌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两人迅速赶上前,只见一个男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心口蜷在地上,旁边蹲着个老妪,一身灰褐麻衣,腰背佝偻,手中紧握着一块血糊糊的东西,仿佛正是从那男子身上掏出来的。
“住手!"辛夷大喝一声。
她刚想上前,陆寂已经出手。
那老妪反应也极快,当即与他缠斗在一处。陆寂虽目不能视,却能凭气息感知方位,寻常妖魔根本近不得身。
可这看似寻常的老妪竞也不落下风,百招之内,二人斗得难分难解。陆寂眉头微蹙,没想到在青州城这小巷中会遇上这样的对手。交手间,他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你是何人?”
“关你何事?”
老妪冷哼,陆寂也不手软:“执迷不悟!”他正要催动剑诀,一道焰火的余光忽然照亮巷角,辛夷惊呼:“等等,桂花婆婆,是你吗?”
听见这声音,二人同时撤力,各退一步。
陆寂侧耳:“你认得她?”
“嗯!"辛夷快步上前,仔细辨认,“桂花婆婆,我是辛夷呀!您以前常来浮玉山的,七年前我被黑虎妖所伤,还是您救了我,照顾了我半个月才走…您还记得吗?”
老妪缓缓从阴影中转过身,盯着辛夷瞧了好一会儿,豁然道:“哟,是小辛夷啊!长高了,也秀气了,婆婆差点没认出来!”“婆婆这些年去哪了?一直没见您回山里。”“老骨头闲不住,四处走走罢了。"桂花婆婆拉住辛夷的手,忽然一顿,“等等,你身上的妖气怎么没了?”
辛夷忙抽回手:“出了点意外,婆婆,我现在改修仙道了。”“妖丹都没了,叫一点意外?"桂花婆婆狠狠敲了她额头一记,“你呀,定是被人骗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外面人心复杂,你们好好待在山上,你偏不听。这下好了,把妖丹都折腾没了。我看看,唔,幸好经脉底子不错,倒是适合修行,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婆婆别担心,我如今真的挺好的。”
“傻丫头。"桂花婆婆摇摇头,目光转向陆寂,“这就是害你丢了妖丹的人?二话不说就对我这老婆子下狠手,瞧着可不像良善之辈。”陆寂语气平静:“你满身妖气,双手染血,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你在害人。”“见血便是害人?"桂花婆婆冷笑,“依你这么说,以后大夫救人都不能见血了?”
此时地上那男子悠悠转醒,虚弱开口:“仙君误会了,我是遭仇家暗算,心口中了毒镖,幸得这位婆婆路过,替我取出毒镖,否则我怕是活不成巷中一时安静无比。
辛夷松了口气:“原来是误会,说开就好,幸好没真伤到人。”桂花婆婆手脚利落地替男子包扎,嘴上却没停:“这世道真是变了,从前遇上这种事,路人都会搭把手,如今倒好,提着剑就砍过来。老婆子我要是真列在这儿,这汉子也活不成,岂不是一尸两命?”辛夷忍俊不禁:“婆婆还是这般爱说笑,仙君他不是有意的。”“哟,还是个仙君?"桂花婆婆包扎停当,打发男子离去,这才正眼打量陆寂,“修为倒是扎实,模样也周正,就是性子躁了些。我们家辛夷心眼实,你既与她交好,该多些耐心,好好待她才是。”“婆婆您误会了。"辛夷连忙摆手,一时也没想好他们之间的关系,憋了半天才憋出来,“我与仙君并非那种关系,我们,算是朋友罢。”“朋友便是朋友,何来算是?”
“是、是我自己觉得……“辛夷小声道,并不奢求陆寂也把她当朋友,“这不打紧。对了婆婆,您医术高明,又常在外行走,可认得一位叫素问的女大夫?她也是妖族,医术极好。”
“素问?"桂花婆婆抵着拳轻咳一声,“你找她做什么?”“您当真认得?“辛夷眼睛一亮,“我想求她救一个人,就是我身边这位朋友。他右臂重伤,经脉将近全损,眼睛也中了一种古怪的咒术,只有在我闭眼时才能视物…
“这么麻烦?"桂花婆婆抬眼看向陆寂,目光停了停,“生得这样一副好模样,若是手废了眼瞎了,倒真是可惜。”
陆寂同样也在审视她。
辛夷语气恳切:“他是为救我才伤成这样,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素问前辈,治好他的伤。”
“这伤可不好治。"桂花婆婆转身,声音有些发闷,“要我说,还是算了吧。他这脾气断条胳膊或许还能少惹点事,省得再像今日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
“不行的婆婆!他是个剑修,若是不治好手,以后就拿不起剑了,而且……他离飞升只差一步,却因伤势停滞不前,实在太可惜了!"辛夷晃着桂花婆婆的手臂,软声央求,“婆婆,您帮帮我,若是知道素问前辈的消息就告诉我好不好?”
桂花婆婆猛地回头:“快飞升了?难道他是……“云山君,陆寂。"辛夷接过话,“他是为救江州百姓才受的伤。”桂花婆婆眼神几度变幻,仿佛喉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叹了口气:……罢了,随我来吧。”
辛夷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难道,桂花婆婆就是素问前辈?”
“应当是。"陆寂走到她身侧。
辛夷不免震惊,仔细想想又在意料之中,同样会看病,同样喜欢云游四海…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她小跑着跟上去,语气雀跃:“桂花婆婆,您这么厉害啊,怎么从不提起?我还以为您和我们一样,只是寻常小妖呢。”桂花婆婆摆摆手:“我本来就是寻常妖族,不过多看了几本医书,没什么了不得的。”
“您太谦虚了!我可听说您救过许多人呢!"辛夷眼中满是期待,“那……云山君的伤,您能治吗?”
“尽力而为吧。"桂花婆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穿过乌漆漆的长巷,桂花婆婆将他们带到一处窄小破旧的院落。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柴。他们走进的那间屋子更是简陋,除了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和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外,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当。
桂花婆婆放下药箱,习惯性地想去提桌上的茶壶,入手却是一轻,壶是空的。她眼中划过一丝局促:“水没了……我这就去烧些来,你们稍坐。”“不必劳烦。"陆寂言辞客气,“前辈愿出手相助,晚辈已感激不尽。寒舍尚算宽敞,若前辈不嫌,不妨随在下移步陆府暂住。”“是呀婆婆,"辛夷也道,“陆氏院子大,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住得舒服止匕〃
“不用不用!"桂花婆婆连连摆手,“我四处走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能摆下我的药箱便足够了。”
“那……好吧。“辛夷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略作叙旧后,桂花婆婆便在桌边坐下,示意陆寂伸手。她那药箱上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看起来破旧不堪,一打开却别有洞天,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细老毫发的金针,各色样式的瓷瓶玉罐,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的。诊治过程持续了许久。桂花婆婆先是三指搭脉,诊断脉象,随后,她取出一套金针,依次刺入陆寂右臂几处大穴,又在他眼周穴位浅刺,并用灵力诊断。忽然之间,她神情凝重:“你难道是用了万灵阵,强行逆转了阴阳?”“不错。"陆寂承认。
辛夷心头一紧:“婆婆,很难治吗?药王说他治不了,医圣又病了,难道您七……
“万灵阵是上古奇阵,反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自然也不是寻常手段能医的。"桂花婆婆的语气犹疑,看着陆寂,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辛夷,像是在权衡什么,“罢了,我且尽力一试。今日先施针疏通气脉,明日开始安排药浴,内外兼施,循序渐进……大约是有望治好的。只是需要不少时日,你们需有耐心。“多谢前辈。"陆寂郑重道谢。
辛夷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大半:“太好了!我就知道,婆婆您一定有办法!”
桂花婆婆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当晚,她便为陆寂施针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陆寂额间满是细密的冷汗,桂花婆婆也面色发白。送他们出门时,她脚步竟有些虚浮,辛夷忙上前搀扶:“婆婆,这针法如此耗神吗?我给您寻些补气的药材来吧?”“老婆子自己就是大夫,该用什么我清楚,你别瞎操心了。”“说的也是,那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辛夷虽然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和陆寂暂时回去。说来也奇,行过一次针后,陆寂原本全然麻木的右臂竞恢复了一丝痛觉。回去路上,他忽然开口:“你与这位婆婆相识很久了?”“嗯。“辛夷回忆道,“婆婆与老槐树爷爷是旧识,她偶尔会来浮玉山小住。七年前我被黑虎妖重伤,奄奄一息,便是她将我治好的。每回她来,山里的小好都会成群结队地去找她看积攒的毛病,时间一长,连隔壁山头的也慕名而来…人一多,婆婆这几年便不常来了。我从前只知她心善,会些医术,却从没想到她竞是这般了不得的大夫。”
“那她的师承来历,过往经历,你可曾听她提过?”“不知。"辛夷疑惑:“仙君对婆婆很好奇?”“不是。只是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往后数日,每日陆寂都会按时前来施针和泡药浴。桂花婆婆的针法与寻常修士不同,药浴更是特别,里面许多药材连辛夷这小花妖都未曾见过。
她在一旁帮着添火:“婆婆,这些稀奇药材您都是从哪儿寻来的?”“走得多,见得多了,自然就认得了。”
“婆婆真厉害。"辛夷由衷佩服。
或许是这医术与奇药的效果,陆寂一日日见好。五日后,右臂已能微微抬起。
期间陆二叔曾亲自登门,言辞恳切,再度邀请桂花婆婆移居陆府,仍是被婉拒。陆寂不便强求,只得每日由人陪同,早出晚归。楼心心月也常来探望,初次踏进这院落,见到那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和仿佛一推便散架的木门时,她不禁嘀咕:“这位素问前辈还真奇怪,放着好好的宅子不住,偏偏窝在这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青州陆氏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世家,旁人巴不得能攀附上呢!”
“又不是人人都图这些,"丁香撇嘴,“高人嘛,总有点脾气的。桂花婆婆也不是谁都救的,肯出手你就知足吧。”
“我就随口一说嘛。”
进门后,楼心月便闭了嘴。
当看到陆寂日日好转,甚至周身的经脉也愈发畅通时,那点不解也成了钦佩。
她趁桂花婆婆得空,凑上前道:“婆婆,我这手臂也有旧伤,您方便的话,能不能也给我扎两针调理调理?”
桂花婆婆含笑:"真想扎?”
“想!"楼心月忙不迭点头,实则是眼馋那针灸时顺带的调息之术。“好啊。“桂花婆婆不紧不慢打开药箱,然后取出一根手指粗的长针。“妈呀!“楼心月吓得连退几步,“这针会不会太粗?”“因人而异嘛,你这病,就得用粗的。”
“不了不了!我突然觉得手好了!啊,陆二叔好像找我有事,我先走啦,改日再来看师兄!”
楼心月一溜烟跑了,丁香笑得直捂肚子。
辛夷也忍俊不禁,向桂花婆婆解释道:“婆婆别介意,心月并无坏心眼,只是想占点小便宜。”
桂花婆婆笑了笑:“年少跳脱,无妨。不过她倒是提醒我一件事,你改换内丹,从妖修仙,后来又中了那么厉害的毒,我瞧着你气血似乎有几分淤滞,你也来泡泡药浴,两三日便能好转,日后修炼也不怕走火入魔了。”“谢谢婆婆!"辛夷满心欢喜,见她面色疲惫,又迟疑,“可您看起来这么累,要不我还是算了…”
“不妨事,你的药浴不过顺带调配,费不了多少工夫。”桂花婆婆转身便去配药。
然而这院落并不大,除了婆婆住的那间房,便只剩下一间药房了,还给了陆寂泡药浴。
桂花婆婆想把辛夷的浴桶也放进屋里,辛夷忙拉住她:“婆婆,男女有别,这样不大好吧。”
“你们不是夫妻么?要不是浴桶太小,陆寂个子又高,我都想省点水,把你们直接安排在一个浴桶里了。”
“啊?”
“说笑罢了。他又看不见,再说,也没多少时间了。”桂花婆婆自言自语张罗起来。
辛夷见她劳累,不好再推辞,只得帮忙准备。好在陆寂目不能视,只要她不闭眼,他便看不见什么。当然她也没想占他的便宜,用换下的外衣和两把木椅匆匆搭了个简易屏风,隔在两只浴桶之间。
陆寂在里侧,她在外面。
除了宽衣时心慌意乱碰倒了一把椅子,弄出些声响外,倒也还算平静。辛夷没入药汤中,隔着衣物向陆寂解释了桂花婆婆的安排,末了又认真地补上一句:“仙君放心,我绝不会偷看的。”陆寂阖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婆婆去煎药了,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正值正午,热气缭绕,蒸得满室朦胧,缕缕雾气缠在一起,仿佛他们的气息交织,连呼吸都沾染了对方身上的味道。辛夷略觉得局促,目光无意识地游移,忽然瞥见自己早前送的那只桃粉色香囊正静静搁在陆寂脱下的衣服上,还是贴身里衣之上。她脸颊不由微微一热,慌忙收回视线,默默把自己往浴桶里埋了埋。好在桂花婆婆调的药浴令人心神宁静,辛夷泡着泡着心便静了,只觉四体通畅,昏昏欲睡。
她并未察觉,从她进屋后,里间的陆寂气息便有些许不稳。陆寂的药浴方子与她的温养之方截然不同,药性霸道,需在浸泡的同时全神贯注调息行气,引导药力循经而行。
然而他的心神自从听到委落在地的女子衣衫时便不甚平静,再听到不绝如缕撩动水花的声音,一个分神,经气逆转,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辛夷被这动静惊醒,余光瞥见地上竟有血渍,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上了,“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
反正陆寂看不见,她仓促扯过搭在一旁的外袍披上便凑过去:“仙君,你还好吗?”
陆寂刚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力恢复了七八成,恰在此时,辛夷却闯了过来。
朦胧间看见眼前景象,他迅速转头,欲言又止。偏偏辛夷毫无察觉,见他神色有异,不但不退后,反而俯身朝他额间探来:“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她急着要转身去唤婆婆,手腕却忽然被一把攥住。“没事。”
那只抓住她的手准确,有力,稳稳停在手腕处。对上那微蹙的眉心和回避的目光,辛夷后知后觉发现一件要命的事,仙君……似乎能看见了。
而此刻,她身上仅披着一件轻薄的软烟罗外袍,还因为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几乎半透,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