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早悟兰因(六)
辛夷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尴尬的情形。
回过神来,她慌忙从架子上扯下衣裳,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裹住。陆寂倒是很有风度,并未多看一眼。
可他越是守礼,辛夷脸颊越是发烫一-他方才定然看见了些什么。匆匆理好衣衫,她背过身去:“仙君的眼睛…是不是能看见了?”陆寂的眼确实已好了七八分,连她微颤的眼睫都看得分明。他略一沉吟,却说:"略微好转,只能分清明暗,轮廓尚且模糊。”辛夷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恢复到这种程度,那根本没什么嘛,他恐怕连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都分不清……
她小声道:“那就好,仙君刚刚是不是咳血了?我、我这就去请桂花婆婆来。”
陆寂并未阻拦,辛夷慌里慌张地推门出去。略过那段尴尬不提,桂花婆婆很快赶来,辛夷则留在灶前替她看火。诊过脉后,婆婆眼里带着几分了然:“不打紧,只是一时分神,行岔了气。不过你这眼睛,该是好得差不多了吧?”
………是。”
在婆婆面前,陆寂倒是没隐瞒。
桂花婆婆年纪也不小了,闻言只笑了笑:“那看来我这药还挺有效果的。往后每日再加半服。”
说罢便要起身,陆寂却忽然开口:“婆婆留步。”“还有事?"婆婆像是已经料到,却偏要等他问。陆寂微微偏过头,侧影在尚未散尽的水汽里竞显出几分罕见的少年气:“方才之事纯属意外,这小花妖面皮薄,还请婆婆在她面前莫要多言。”“知道。“桂花婆婆会心一笑,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他,忍不住多言两句,“你别怪我多嘴。辛夷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心思单纯,不懂弯弯绕绕。听闻仙君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这条路可不好走。你若对她有心,便早作打算,好好待她。若是无意,便别对她太好,免得将来伤人。”“我明白。”
屋内水汽仍朦朦胧胧地浮着,缠绕在陆寂四周,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经过这一事,回去的一路上辛夷都不敢直视陆寂。仙君当真只恢复了一点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看得分明,只是为了不让她难堪才故意那样讲?
若真是如此,她岂不是意外被看光了?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辛夷便险些晕倒。
转念她又安慰自己,不会的,连药王都棘手的病,哪有那么容易痊愈?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是为了顾全她的颜面而隐瞒,似乎也没什么。他是修忘情道的人,众生皮相于他大抵并无什么分别。再说,先前替他换药时,自己不也瞧见过不少……
她努力按下那些翻涌的念头,脸上装得一派淡然,却不知,自己蹙眉又展眉,咬唇又纠结的模样早已被人尽收眼底。陆寂只不过在前面停了一步,她就差点撞上去。“怎么了?"她连忙刹住脚步。
“看不清路。“陆寂声音平静,“今日怎么不扶了?”“这就来。”
辛夷赶紧伸手挽住他手臂,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顿时清了个干净一一仙君既然还需人搀扶,眼睛定然还没大好。果然是她想多了。
不论如何,陆寂的眼睛确实一日日好起来了。次日再去药浴,辛夷便主动与他分开了。
如此过了三日,她浑身经脉通畅,灵气流转自如,整个人神清气爽,陆寂的右臂也逐渐能自然活动。
期间,桂花婆婆忽然找到她问起她的双亲。辛夷摇头:“我也没见过。有意识时身边就只有野花野草,婆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婆婆沉吟片刻,“你改修仙道后,是否觉得灵气运转格外顺畅,修为进境也快于常人?”
“诶,婆婆您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桂花婆婆目光沉了沉,“你的脉象有些特别,我早年仿佛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辛夷抬起眼:“特别?这么说我的双亲难道不是辛夷花,而是什么特别的人吗?”
“你想知道?”
“嗯。“她犹豫着点头,“自从有意识起,我就是一个人。后来虽然在浮玉山交了许多朋友,可偶尔还是会觉得孤单,要不然也不会下山了。若能知道他们是谁,总是好的。”
“那婆婆便帮你查查。”
桂花婆婆摸了摸她的头,辛夷郑重道了谢。一切似乎都在好转。可就在某日行针之后,陆寂突然吐血昏迷。那日正好是都匀与楼心月陪同前去,晚上楼心月独自回来,辛夷没见到陆寂,这才得知情况。
“素问前辈说这是正常反应,昏睡两日便会转醒,伤势也能基本恢复。这两日就让师兄留在她那儿,方便照看。”
“那就好。"辛夷自然是信桂花婆婆的。
道理虽明白,她心心里却总有些放不下。
陆二叔也颇为不安:“小公子回青州养伤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这几日妖族频频派人滋扰。我已加派人手巡防,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公子如今尚未痊愈,若被寻到住处,只怕会有危险。”
他打算前去探望,辛夷这几日也觉察到婆婆气色似乎不如以往,便提了一句,于是陆二叔备了一车厚礼,与辛夷一同前往桂花婆婆的小院。出了陆氏府邸,途经七孔桥时,他们正撞见陆氏之人在捉拿混入城中的妖族。
双方当街动起手来,桥下河灯被打碎大半。好在陆氏子弟身手不凡,最终将几名妖族尽数制伏。
陆二叔下令继续严加巡查,辛夷也跟着警惕起来。走近桂花婆婆的小院时,她发现小屋竞然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安静得反常。
陆二叔心头一凛,率先冲进去。
房门推开,却见陆寂心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正汩汩往外涌,而另一头的刀柄正握在桂花婆婆手中。
“你做什么!”
陆二叔怒喝一声,当即出手阻拦。
他修为深厚,那匕首被弹飞,桂花婆婆也被震飞在地。辛夷赶上前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混乱景象:“陆二叔,这其中定有误会。这些时日仙君的伤势好转,不正是婆婆的功劳吗?”“我何尝不是这般想的。"陆二叔面色沉郁,“可你亲眼所见,公子心口还插着刀。依我看,她分明就是包藏祸心,这些时日的医治,恐怕都是为此设局!”“不会的。"辛夷扶起昏迷的婆婆,“您看,云山君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我猜这或许是某种疗伤的秘法。妖族医治之术本就与修士不同,还请二叔多容些时日查明。”
陆二叔伸手去探过陆寂脉息,虽然虚弱,却并无性命之忧。权衡片刻,他开口道:“先将二人一同带回陆府。是非曲直,待公子醒来再议。”
辛夷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依言照办。陆府内灯火通明,府内大夫匆匆赶来为陆寂诊脉。诊断结果颇为蹊跷,确实是致命伤,只是不知为何,除了心脉虚弱外又暂时没有其他问题,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在辛夷坚持下,大夫也为桂花婆婆看了诊。“只是元气耗竭,暂时昏迷,明日便能转醒。”“那就好,等婆婆醒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辛夷和丁香这一晚一直守在桂花婆婆身边,陆氏的人也说到做到,在婆婆醒来以前并未做什么。
次日傍晚,桂花婆婆终于悠悠转醒。
辛夷连忙追问事情的真相:“婆婆,陆二叔看到你把匕首扎在仙君的心口,这……这究竞是怎么回事!”
此时陆寂仍未苏醒,陆二叔带着楼心心月等人守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等着一个解释。
桂花婆婆并未直接回答,只要求去看陆寂。得到准许后,她仔细诊了脉,长长舒出一口气:“你们险些坏了大事!幸而术法已成,他已无大碍,过两日伤口愈合便会苏醒,再休养些时日,便能彻底康复。”
“当真?"陆二叔追问。
辛夷却注意到婆婆异常苍白的脸色:“是什么术法?仙君既然无恙,为何婆婆您却这样虚弱?”
“对啊婆婆,您看起来似乎老了不少。"丁香也附和道。“没什么,一个小术法罢了。“桂花婆婆语气轻松,“这法子看着凶险,需将元气渡入心脉疗伤,因此得割开皮肉。怕你们多想,我才支开你们设下结界,不想还是让你们误会了。”
此时府医再次诊脉,确认陆寂脉象平稳,伤势确有转机。陆二叔闻言当即躬身长揖:“是在下愚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神医恕罪!”
“罢了,你也是护主心切。“桂花婆婆摆了摆手。“多谢神医海涵。实在是近日罗刹在青州频频动作,在下才有所误会。”“罗刹?"桂花婆婆一愣,“她怎么找来了,她想做什么?”“想必是得知公子伤重,意图趁虚而入。”桂花婆婆咳嗽几声:“罗刹性情诡谲,你们须得多加防备。”“神医放心,陆氏已有安排。"陆二叔又道,“如今外头恐不安全,神医不如留在府中休养?”
“不了不了,老婆子年纪大了,还是自家小院住得惯。”“可您的身子……
“无妨。你家公子既已无大碍,我每夜过来一趟便是。”她边说边起身朝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陆二叔无奈,辛夷见婆婆气色委实不好便跟了出去。还没出院门,正巧遇上陆家那位年迈的老管事。听说陆寂昏迷不醒,这老管事虽然神志不大清醒,仍是叫嚷着要来探望,此刻正颤巍巍地走来,差点与急匆匆出门的桂花婆婆撞上。抬头的那一刻,那老管事仿佛受了惊,双目瞪圆,眼珠浑浊:“有妖!快杀了她,杀了她!”
他声嘶力竭,挥舞着拐杖直挺挺砸向桂花婆婆。桂花婆婆一时怔住,不闪不避,幸好辛夷眼疾手快将她拉开,她自己后背却被拐杖扫过,闷哼一声。
“辛夷!"桂花婆婆这才回神,“怎么样?”“没事…“辛夷摇头,“只是擦了一下。”陆二叔急忙上前按住老管事:“陆叔!你糊涂了,这是为公子治病的神医!”
“她是妹……是妖啊!会杀人的,好多血,公子差点就死了!“管事语无伦次,眼中充满恐惧。
几个下人好不容易才夺下拐杖。
陆二叔好言安抚:“陆叔,你认错了。这位是素问神医,虽是妖族,却是好人,是她救了公子。”
“救……公子?”
“对,我们该感谢人家。”
“是么?好,好。"老管事俯身要作揖,桂花婆婆闪身避开:“不必了,医者仁心,本分而已。”
她脚步匆匆,几乎有些慌乱地离开。
陆二叔连声道歉,又命人护送。
辛夷放心不下,也追了上去,默默跟在婆婆身侧。路上,只见冷静又风趣的婆婆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好几次险些走错了路。她连忙将人拉回正路:“婆婆,您当真没事吗?要不今夜我留下陪您?'“不用。“桂花婆婆勉强打起精神,“老婆子只是累了。何况我可不只会医术,真动起手来,便是你那相好的我也能过上几招。”“婆婆!我和仙君不是那种关系…"辛夷耳根发热。“好好好,不说了。”
把人安稳送回院子后,辛夷才与陆氏护卫一同回去。陆寂虽仍在昏迷中,面色却日渐恢复,想来离苏醒不远。眼下更令人忧心的,是在青州频频作祟的罗刹。陆氏的人擒获了多名潜入城中的妖族,严加审讯后得知,原来罗刹不仅想趁陆寂伤重下手,更是听闻了九婴的踪迹,特派人前来搜寻。陆二叔闻讯震怒,险些拍碎案几:“这九婴当真是胆大包天,竞还敢再踏足青州!”
“九婴?“辛夷微微蹙眉,“这名字有些耳熟,她是……楼心月压低声音:“妖皇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罗刹是四大护法之首,九婴从前据说是排第二的,其后才是你交过手的朱厌与英招。”“原来是她。"辛夷若有所思,“可她既是护法,为何罗刹还要四处寻她?陆二叔又为何如此动怒?”
楼心月声音压得更低:“师兄的母亲曾救回一只红狐,悉心照料数年。谁知那红狐另有所图,后来狂性大发,屠戮了陆氏全族,并夺走了陆氏秘宝……这事你应当听过吧?”
“我记起来了,所谓九婴是九条尾巴的狐狸,难道便是这红狐?”“正是。”
“那她还敢回来?”
“所以说是胆大包天!出了当年的事后,九婴遭仙门通缉,销声匿迹多年。这么多年来,师兄从未放弃找她复仇,没想到她竟会在此时现身。“楼心月愤愤不平。
陆氏上下也群情激愤,倾尽人手搜查,尤其盯住貌美的妖族女子,听说这九婴样貌出色,极为容易辨认。
没多久,陆氏子弟便从俘虏的妖族口中得知了另一则消息,原来这九婴当年消失之后也没回妖族,反而盗走了罗刹的法宝,此次罗刹现身是找九婴清算旧账的。
丁香不禁叹道:“这九婴倒真是厉害,竞同时得罪了仙门与妖族,难怪这么多年不现身。”
楼心月却道:“一个消失这么久的人,偏偏此时出现,只怕别有图谋。”“不管她有何目的,只要露面,陆氏必诛之!"陆二叔神情凝重,“听闻这罗刹搜罗了九婴昔日的三个心腹,欲逼其现身。我们不妨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坐收渔利?此计甚好。"楼心月附和。
辛夷却皱眉:“既然传闻中的九婴心狠手辣,忘恩负义,她应当知道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当真会为三名旧部冒险现身吗?”“这…“楼心月挠了挠头,“你说的也是。罗刹怎会想不到这层?”“或许其中另有隐情。"陆二叔沉声道,“但无论如何,九婴必须伏诛。纵使她不来,陆氏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告慰亡灵!”因罗刹与九婴之事,全城戒严。
陆寂伤势平稳以后,桂花婆婆便不必每日穿越大半青州城来诊脉了。一日未见,辛夷有些放心不下,正要去探望,这时,却有弟子急报,说九婴竞真中了罗刹设下的圈套,现身西郊营救旧部!“这罗刹诡计多端,九婴同样不好对付,一招声东击西,用一个傀儡把罗刹耍得团团转。”
“双方虚虚实实地交手后,如今正在西郊激战。”弟子逐一回禀,陆二叔随即出动全部精锐前去西郊。此时陆寂还没醒,辛夷和楼心月修为尚可,便主动请缨前去帮忙。他们赶到时,陆氏的先遣弟子已将此地围住。远处妖气冲天,阴风阵阵,而地上躺着的三个血肉模糊的人,大概便是九婴的心腹了。
砰的一声,法阵被破,一只红狐被打回原形,重重跌落在地。罗刹凭空而立,摆弄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九婴,真是许久不见!我还当你这些年借陆氏秘宝修为大进,不料竞如此不堪一击!这些年,你究竞干仁么去了?”
地上的红狐一言不发。
“哼,你不说便罢,本座已经给了你机会,既然你执迷不悟,便莫怪我无情!”
罗刹抬手要下致命一击。
就是此刻一一
“动手!"陆二叔一声令下,陆氏子弟结成的剑阵突然启动,无数道凛冽剑气如天罗地网,瞬间冲向罗刹和九婴。
罗刹立即闪身躲避,九婴则被牢牢困在阵中。剑网收束,那只红狐在阵中痛苦翻滚,神魂剧震之间,忽然现出了人形一-众人都不免好奇这九婴的相貌,屏气凝神,仔细一看,灰褐色的麻衣,佝偻的腰背,还有满脸皱纹的脸……
竞然是桂花婆婆!
“不可能!"辛夷失声。
“是你?!"陆二叔也难以置信。
“怎么会?"丁香脸色煞白,“婆婆救过我,也救过云山君,她明明是好人…“我看八成是伪装!"陆二叔面沉如水,“难怪找不到,原来是灯下黑!”他一声令下剑阵收紧,桂花婆婆身上那层苍老的皮如同风干的树皮裂开一道细缝,继而片片剥落,不过喘息之间,底下竟露出一张白皙光洁的脸一一原来所谓的婆婆竞是个年轻的美人。
而传说中的九婴是九尾妖狐,正是妖族难得的美人。就此,一切都对上了。
全场哗然,惊呼与抽气声四起。
“果然是你!"陆二叔毫不犹豫挥手厉喝,“绞杀!”无数剑光应声嗡鸣,朝着阵心心那道纤细身影绞杀而去,忽然间,一道鹅黄身影抢上前,是辛夷。
无论如何,婆婆对她有救命之恩,辛夷不能坐视不管。她诚恳道:“桂花婆婆行医百年,救过的人命没有成千也有数百!她为此折损修为,耗尽心血,哪有人伪装能伪装到这个地步?纵然……纵然真要动手,也该问个清楚!”
陆二叔语气凛冽:“九婴阴险狡诈,不能以常理论之。稍有松懈,她恐会逃离,夫人还请退开,否则阵法无情,恐会伤及于你。”阵法之中,桂花婆婆痛苦蜷缩。
辛夷思绪飞转:“或许是障眼法呢?刚刚指认九婴的人是罗刹,她会不会是挑拨离间,想让你们杀了桂花婆婆,救不了云山君…”此话也不无道理,一时间陆氏的人神情犹疑。就在此时,忽有一人踏剑而来,玄衣墨发,面如冠玉,凛冽威压扑面而来,正是陆寂。
他不知何时已然苏醒,修为已经全部恢复,气势迫人:“不是障眼法。”归藏剑遥遥指向阵中人,陆寂目光冷静又锐利,一字一句道。“我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便觉你气息熟悉,是妖气。尽管你百般隐藏,可在我上次昏迷之际,终究还是泄露了一缕。”“你就是九婴,我亲眼所见,百年前,一夜之间屠戮我陆氏全族三百余口的,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