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早悟兰因(七)
若说先前指认桂花婆婆可能是罗刹故意设下的圈套,此刻陆寂如此笃定,便几乎再无转圜余地。
辛夷仍不愿相信,声音微微发抖:“会不会是弄错了?婆婆救过我,也救过很多人……她明明是位医者仁心的神医啊。”“神医?"远处的罗刹掩唇轻笑,嗓音里带着讥诮,“九婴啊九婴,难怪这些年本座遍寻你不到,原来你竞扮成了悬壶济世的大夫!连陆寂你都救,难不成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从前犯下的罪孽?可惜啊,人家还是要取你性命,你这又是何苦呢?″
罗刹此言一出,如同盖棺定论,再无推翻可能。“真的吗?婆婆。"辛夷难以置信。
剑阵之中,桂花婆婆勉力抬起头,满脸血污,眼底充满愧疚。“她说得对,我的确是九婴。”她每说一字,唇边便涌出一缕血丝,“对不住,辛夷,这件事我一直想坦白,却始终不知该怎么开口”“妖女!果然是你!"陆二叔目眦欲裂,“你竞还敢踏入青州!说,你此次前来究竟有何图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辛夷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内炸开,“婆婆,难道陆氏一族当年当真死于你手?”
一片质问声中,桂花婆婆勉强支起上半身:“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也不愿如此,甚至至今仍不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并非婆婆所为?”
“不,是我。“桂花婆婆闭了闭眼,“但我本意并非杀人,而是想救人!”“天下岂有如此救人之理?"陆二叔怒斥,“休要狡辩!当年你屠戮陆氏全族之时,公子就在一旁看着,你以为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就能抹去罪孽吗?”“无论你们信或不信,我当初确实是为救人而去。"桂花婆娑缓缓道来,“百年前,我正在历劫,因没能扛住天雷被打回原形,身受重伤之时有修士想将我烧死,是陆夫人路过,将我带回陆府,我才侥幸捡回一命。”“我本想离开,但伤势极重,修为又被封印,只能暂时留下养伤。日子久了,伤势渐好,我心中感念陆氏的救命之恩,发誓要报答。”“但我没想到报恩的时机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蹊跷。“她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个冬夜,我伤势已大致恢复,正想化为人形告辞,忽然之间,大批妖族围攻陆府。我以为那是罗刹派来捉我的,为了不连累陆氏,便主动上前抵挡。”“那段记忆十分混乱……我分明以为自己斩杀的是来袭的妖族,可天明时分,有一道哭声惊醒了我,我发现陆家上下竞全倒在血泊之中,连陆夫人也未能幸免……而我手中,则沾满了血。”
她捂住了双眼:“我确信我杀的都是作恶多端的妖族,至于为何会变成陆家的人…我当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桂花婆婆的神情痛苦至极,看着不似作伪,可此事太过古怪,简直闻所未闻。
罗刹忽然笑起来:“围攻陆氏?本座可从未下过这等命令。九婴,你又何必向这些修士摇尾乞怜?杀了便杀了,也算为妖族立威。只要你此刻愿归顺,本座可保你不死!”
话音未落,归藏剑直冲她面门而去!
罗刹迅速后退,衣袂翻飞:“仙君好大的脾气!罢了,此事与本座无关。既然九婴不肯点头,本座便先行一步,诸位慢叙!”她长笑数声,率领众妖离去。
场面愈发扑朔迷离。
陆二叔冷眼看向桂花婆婆:“罗刹与仙门势不两立,无须在此事上撒谎。所以,当年哪来什么妖族围攻,我看分明是你在狡辩!”辛夷却急声道:“可方才罗刹要带婆婆走,婆婆并未答应。若她真有害人之心,为何不逃?”
“或许是她知晓罗刹根本救不了她!公子如今修为已经尽数恢复,区区一个罗刹,岂能从他剑下带人脱身?”
“但……仙君的伤病,不正是婆婆治好的吗?婆婆若是心虚,又何必耗尽心血救治仙君,然后等着仙君来索命?”
众人一时默然,此话确有道理。
况且陆寂方才那一剑气势恢弘,灵力浑厚,看起来恢复得甚至比从前更胜一筹。
或许正因如此,他明明能轻易取她性命,却迟迟未下杀手。陆寂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本君再问你一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绝无虚言。"桂花婆婆气息微弱,“此事之后,我一度神志不清,许久才清醒过来。这些年来我云游四方其实正是想找到当年的真相,四处行医,则是为了赎当年的罪过。尽管我并非有意害人,但陆氏三百余口终究是死在了我手中,你若想报仇,便动手吧。若取我性命能让你好受些,我死也甘心。”辛夷左右为难:“那这些年来,婆婆可曾查到什么线索?”“没有。“桂花婆婆摇头,血从嘴角不断渗出,“我猜我或许是被人下了毒,又或许是陷入了某种幻境。活着的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若能就此解脱,未必不是好事。”
她毫无反抗之意,又咳出一大口血,气息奄奄。即便无人出手,也已命在旦夕。
陆寂眉头微蹙:“你的修为原本不逊罗刹太多,何以至此?”事到如今,桂花婆婆不再隐瞒,低声道:“万灵阵反噬非同小可,你的手原本已彻底废了…所以初见之时,辛夷求我救治,我才会拒绝。”辛夷忽然回想起一件事:“巷中初遇时,婆婆确实说过不必再治。后来是听到我说出仙君身份才改变主意……所以,婆婆是因愧疚才出手的?可既然无法根治,仙君如今为何又会痊愈?而这几日婆婆你却日渐虚弱,婆婆究竞做了什么?″
“我渡了他三千年修为,以此重塑他的血肉经脉。“桂花婆婆终于坦白,“那日我将你们支开,不只是怕你们阻拦,更是怕你们察觉我在渡修为,从而认出我的身份。”
“三千年?“辛夷上前一探,触手只觉身躯微冷,“那你如今岂不是修为尽失?你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为何还要来此?”桂花婆婆苦笑:“此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在我决定救人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若我现身能换三位故人平安,也算是一场功德。”她望向一旁血肉模糊的三人,向陆寂恳求:“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但这三人实属无辜,他们从前也没做过恶事,还请仙君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她情真意切,在场众人心绪复杂,就连原本态度最激烈的陆二叔此刻也有所动摇,若这九婴当真十恶不赦,又怎会拼死救治陆寂,更别提自投罗网。陆寂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好,本君答应你,不会杀无辜之人。”“多谢。“桂花婆婆重重咳嗽一声,闭上双眼,“仙君若是想报仇,便动手吧。”
陆寂凝视她许久,手中剑握了又松,最终,那剑却“锵"一声归了鞘。“真相如何,本君自会查明。在水落石出之前,本君不会取你性命。”辛夷蓦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曾经对妖族深恶痛绝的陆寂能说出的话。桂花婆婆显然也没想到,她先是愕然,随即眼底涌上更深的愧疚:“仙君即便不动手……我也撑不久了。”
“婆婆!"辛夷连忙扶住她,丁香也扑跪在一旁,泪如雨下。鲜血不断从桂花婆婆唇角溢出,她靠在辛夷臂弯里,目光渐渐涣散:“如果查清了当年的真相……辛夷,你一定要告诉、告诉我…“我会的,婆婆!"辛夷声音哽咽。
“那就好……
话音落下,她的手一松,彻底垂落。
“婆婆!"辛夷与丁香失声痛哭。
怀中那具身躯一点点冷下去,那双眼睛仍微微睁着,似有不甘,似有遗憾,还有说不出的迷茫。
辛夷颤抖着抬起手为她阖上了眼帘。
桂花婆婆生前高挑挺拔,在寻常女子中算是身量修长的,死后却化作了一双手便能完全拢起的灰。
捧起来的时候轻飘飘的,甚至不及她熬药时常用的那把铜勺重。那日在场人数不少,她的真实身份终究传了出去。青州城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痛骂妖女死有余辜,也有曾被婆婆救治过的百姓在巷尾小声为她分辩几句。
辛夷后来去收拾她住过的小院,发现破旧的木门前除了被人扔掷的烂菜叶,角落里还静静搁着一束新鲜的野菊花。花上压着一枚飞镖,正是那夜被她救下的江湖客所留。她把花抱起来,和婆婆埋在了一起。
真正收拾起来,她才发觉婆婆的遗物少得可怜。除了一只随身携带多年的旧药箱,便只有些零碎杂物,朴素得实在不像活了几千年的大妖。收拾到尾声时,辛夷忽然又看见粗陶茶壶下压着一本未写完的药笺。翻开一看,里面细细记录的竞是自己的古怪脉象,页边还批注了首阳山的字样。辛夷忍不住叹息,婆婆直到最后一刻心里记挂的仍是别人。这样一个人,若是没遇上当年的事便好了。
与此同时,自九婴身死之后,陆寂便一直留在祠堂。他本以为九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看来,当年血案似乎另有隐情。倘若九婴所言属实,究竞是谁令她发狂?那人又意欲何为?问题一个接一个浮现,他望着眼前林立的牌位陷入沉思,直到被二叔的脚步声打断。
“公子。“陆二叔手持一封灵信,恭敬递上,“是无量宗的来信。”陆寂不必拆,也能猜到内容,定是师尊知晓他已痊愈,催他尽快回山。陆二叔低声劝道:“当年之事,陆氏自会继续追查。公子既已恢复,仙途为重,还是早日回无量宗吧,莫要耽误了大道。”陆寂却忽然抬眼:“在大道面前,陆氏全族人的性命难道就不值一提么?”“这……"陆二叔连忙解释,“二叔绝非此意!只是公子如今不仅是陆氏家主,更是无量宗首徒,肩上责任重大。二叔只是想为你分忧…”他略作停顿,又道:“何况今年恰逢妖皇被封印的三千年,妖族的人为了拿到圣器解开封印无所不为,九州百姓深受其害。公子若能早日飞升,获得无上神力,便可彻底斩除妖皇,将妖族永镇于妖域,这对天下苍生而言乃是莫大功德。到那一日,不只世人感恩戴德,想必兄长与嫂嫂泉下有知,也会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在陆寂记忆中,母亲温柔敦厚,他年幼时随手采的一把狗尾巴草她都视若珍宝,从未要求他必须成为怎样的人。
父亲性子温润,他儿时的木马、木剑都是那双宽厚的手一刀一刀雕出来的。虽生在仙门世家,他们却像最寻常的父母,甚至不执意要他修仙。即便他很早就测出灵根非凡,在族老多次劝说下,他们也总以孩子还小为由,不曾将他送往任何宗门,早早分离。
回忆已经渐渐模糊,可母亲温柔的笑容和父亲宽厚的手掌他从未忘记。手中的灵信沉甸甸的,信纸边缘甚至沾着一点师尊咳出的血痕。沉默许久,陆寂眼帘一垂,只说:“我知道了。”这话说得模糊,没说回,也没说不回。陆二叔觉出他似有不虞,不敢再问,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桂花婆婆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
料理完后事,辛夷知道是时候该告别了。
陆寂的内丹她已经还了回去,他也已经完全恢复,他们之间算是彻底两清了。
她本想直接回浮玉山,但婆婆留下的药笺又勾起了她对双亲的好奇。思虑再三,她决定在回山之前先去首阳山走一趟。丁香得知后,毫不犹豫道:“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当游历了。不过这首阳山是什么地方?又在哪儿?”辛夷摇头:“我也不知,正想去打听。”
这时,楼心月恰好推门进来:“首阳山?你们要去玄机阁?”辛夷与丁香对视一眼,不免惊讶:“那里竞是玄机阁所在?”“你们不知?“楼心月也有些意外,“那为何要去?”辛夷简单讲了一遍桂花婆婆留下的药笺,楼心月似有所悟:“难道,婆婆是想指引你去玄机阁卜问身世?”
“玄机阁连这都能占卜出来?”
“有何不能?只要你付得起代价。“楼心月正色道,“玄机阁由相里氏掌管,而相里氏是女娲后裔,部分族人会觉醒神裔血脉,能够窥测天机。”辛夷隐约想起了一点:“妙音仙子是不是就是这族的人?”“不错。“楼心月点头,“过去的万年里,相里氏没少介入世间因果,或许正因如此,后世觉醒血脉者必遭反噬。无关紧要的小事,受到的反噬小一些,若是牵扯太多,则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渐渐的,相里氏人丁寥落,到了老阁主这一辈更是闭关不出。不过,老阁主也看缘法。若是合了眼缘,或许会破例。”“当真?“辛夷眼底燃起一丝希望,“那我更要去试试了。”“可首阳山向来是只出不进,为了挡住执迷不悟的世人,山下更是设置了无数迷障,你怕是连入口都找不到。”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辛夷语气坚定,楼心月也不好再劝,只好把首阳山的方位告诉了她。“东荒之中,云海之畔,有山孤悬,知天命而承其重,是为首阳。”“好,我知道了。”
辛夷暗暗记住,准备这两日就向陆寂辞行。她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最后放入包裹的,是那本未写完的药笺。晚上,辛夷在房中酝酿许久,才鼓足勇气起身去找陆寂。穿过长廊时,正遇见都匀手捧灵信匆匆而来,瞥见信上清虚子的印鉴,她猜测这定是无量宗又来催促了,这已是她撞见的第三回了。她心中浮起一丝疑惑,说来也是,仙君既已痊愈,为何迟迟不归?但转念一想,仙君诸事繁多,心思向来不是她能揣度的。等都匀送完信后,她才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说出要走的事。……其实早在成婚那日我便该离开的。因为半颗内丹耽误仙君这么久的仙途,后来又牵扯出这许多风波,实在非我所愿。幸好如今仙君已经恢复,一切该回到正轨了。”
“你是来辞别的?"陆寂站在窗边。
“嗯。“辛夷点头,“方才看到清虚掌门来信,仙君想必也要启程了吧?此次一别,日后大抵再难相见,所以趁着仙君没走,我想着还是当面道别的好。”“谁说了我要走?"陆寂忽然开口。
辛夷一怔:“仙君不走?难道是青州还有事未了?”陆寂没有回答,只是定定望着她。那双眼黑沉沉的,看得辛夷心口莫名一紧,慌忙垂下视线。
“也对,百年前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定论,仙君定然放不下,又或者仙君另有要务,是我妄加揣测了。”
陆寂声音听不出情绪:“何时动身?”
“明日。”
“这么急?"他语气沉了沉,“回浮玉山有要事?”“不是浮玉山。"辛夷将首阳山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首阳山不是寻常之地。"陆寂提醒,“没了本君夫人的名分,你只怕连山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辛夷连忙解释,“但是如今我和仙君已经两清了,我不想再麻烦仙君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无论成败都应该由我自己承担。”陆寂手心攥着师尊再三催促的灵信,神色寸寸沉了下去。原来在她心中,这段时日不过是个“麻烦”。手中的信被攥成了一团,他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都匀会陪着你去。”“不必了仙君。"辛夷摇头,“我既已与度厄峰无关,便不好再劳烦都匀。我自己可以。”
“你曾经剖出妖丹叛了妖族,孤身上路恐有危险,让他暂时护卫。”辛夷犹豫了一番,猜测陆寂大约是不愿她途中出事,折损他的名声,终究点了点头:"“那……多谢仙君了。”
说完,屋内陷入沉寂,一时有几分尴尬。
辛夷手足无措:“若是仙君没有其他吩咐,我便退下了。”陆寂淡淡"嗯"了一声,格外疏离。
辛夷不知为什么又有一丝难过,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他现在的表现却仿佛是陌生人一样。
正要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次伤势痊愈是你的功劳,本君可许你一个心愿。”辛夷连忙摇头:“是仙君先救我在先,我只是偿还恩情,谈不上功劳。”“不必推拒。在雍州之时,你我便已两清。这次,是本君欠你。“陆寂不容置疑,“说吧,你可以随意提。”
任何要求。
辛夷心头轻轻一颤:“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陆寂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沉声道:“对,任何要求,只要力所能及,本君一定会答应你。”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辛夷也望回去,仿佛陷入某种回忆。随后,她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长长的眼睫垂下,仿佛在思考和犹豫什么,又好似有一丝羞涩。
陆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手中的灵信随之被无意识地揉成一团。辛夷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我别无他求,只盼仙君答应我一件事。倘若那个人再用仙君的身体回来,仙君能否不要立即赶走他?”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眸前所未有地明亮。“我想再见他一面,就一面,同他说几句话,至少问问他叫什么一-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