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早悟兰因(八)
辛夷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陆寂心底无端窜起一股无名火,指间灵信在他波动的灵气里化为灰烬。屋内一时极为安静,静得近乎死寂。
辛夷终于意识到了异样,这要求确实太过逾矩。仙君这样的人怎会容许旁人占据自己的身躯?更何况还要借他的身份与另一人对话。她连忙垂下头:“仙君若是不愿,便算了。”陆寂的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除此之外,你再没有别的心愿了?”辛夷摇头:“没有了。我本就不是贪心之人,若非走投无路,实在不敢劳烦仙君。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僭越了,仙君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便是。”她转身告退,即将跨出门槛时,陆寂终究开了口。“好。”
“真的?“辛夷立即回眸,难以置信。
陆寂背过身去:“仅此一次。”
“自然!仙君肯答应,辛夷已感激不尽。“她郑重一拜,又小声补充,“不过,仙君也不必勉强,如果那人本就不愿回来,便算了。”陆寂冷冷道:“他不回来,你也不怨?”
辛夷坦然道:“说完全不怨肯定是假的。但我们之间终究隔了太多,他不回来也是人之常情。况且我们相识不过三月,分离却已大半年。或许他遇见了更好的姑娘,或许早已忘了我是谁。我不该奢求太多的,我只是想亲眼见一见爱过的人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如此,也算给这段过往一个交代。”陆寂望向她腰间始终佩戴的那枚平安符,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掠过,辛夷腕间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光印。
“这是…她疑惑。
“护身符。危急时可保你一命。”
辛夷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东西,连忙道谢:“多谢仙君。”“不必。"陆寂转身走入内室,手中那封灵信化作细不可见的尘埃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次日清晨,辛夷启程离开青州。
离开的时候,府内的老管事都来相送了,陆寂却迟迟没来。丁香忍不住小声嘀咕:“云山君也真是的。别的不说,这次他的伤能治好还要多亏你,这八成是最后一面了,不求远送,他至少应当露个面吧。”辛夷扯了扯她衣袖:“仙君已经派都匀来护送我们了,做的已经足够了。”“这能一样吗?多少是一份心心意。”
辛夷只道:“或许仙君是在忙吧?那桩案子还没有头绪,听说仙君这几日一直家中的藏宝阁翻阅书籍,查找线索。”楼心月这回却没像往常那般替陆寂说话:“你别替他找理由了。再忙,从书房到大门口也不过几步路,不差这点时间,师兄不愧是是修忘情道的,你们两清之后他还真是无情!”
辛夷原本不觉什么,此刻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无妨。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师兄既然不来,那我送你!"楼心月跃上剑身,“至少送出青州。”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辛夷已真心喜欢上这位率真的大小姐,便点头应下:“你若得空,自然再好不过。”
“我闲得很。再说了,眼下什么事比你更重要?我可不像某人那般铁石心肠。”
又等片刻,陆二叔也现身相送,辛夷最后回望一眼,那道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她回头轻声道:“走吧。”
都匀神色复杂,御起无尘剑朝首阳山方向而去。老管家望着渐远的剑光,茫然道:“小夫人怎么独自走了?公子呢,怎么不陪着?”
陆二叔此刻已经知晓内情,含糊应道:“公子尚有要事,办妥了自会赶上去。”
“哼,你当我糊涂了?我看他们怕是闹别扭了吧?年轻人气性盛,你可得劝劝公子,这般好的姑娘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陆二叔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去了书房。
陆寂这几日一直待在父亲旧日的书房中翻阅卷宗。幸而他曾下令一切保持原状,此处陈设丝毫未变。
陆二叔推门而入时,陆寂正坐在书案前看书。“公子,辛夷姑娘已经离开了。”
陆寂压在书页边缘的指节一顿,并未抬头:“知道了。”陆二叔迟迟未走,陆寂这才抬眼:“还有事?”“没了,公子忙吧。"陆二叔默默退了出去。掩上门前,他余光瞥见陆寂手中那卷书仍是清晨所看见的那一册,页数似乎只推进了两三张。
然而中间明明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他轻轻叹了口气。
路上,丁香对相里氏充满好奇,缠着楼心月问个不停。辛夷却双手抱膝,出神地望着云海。
与陆寂相处的点滴不受控制地浮现心头。她有些后悔了,或许不该对陆寂提那个要求的。要不然,他们应该能算上朋友吧?她转过头,轻声问都匀:“仙君如今的修为是不是离飞升很近了?大家都说他能飞升,大约还要多久?”
都匀斟酌道:“大乘境第十境圆满即可飞升。在大婚之前,仙君已到了第九境。依他以往的进度,不出一年本应突破。只是后来诸多变故,如今究竞到了哪一步,又要多久,实在难以断言。”
“这样啊。“辛夷低下头。原来若是没有她,仙君此刻或许已在九天之上了。愧疚与好奇交织,她又问:“我只听说飞升是去往天外天,那天外天究竟是什么样子?比我们现在这片天地更高更远吗?”都匀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自然不是。听闻天外天乃是一片净土,无病无灾,无妖无邪。飞升的神君们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听着是极好的,可我还是想象不出。"辛夷托着腮,“就没有更具体的说法么?比如那里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或是哪位前辈留下过画卷曾经画过天外的也界?”
“这自然是没有的了。“都匀耐心解释,“飞升便意味着远离红尘,登临上界,自此与下界再无瓜葛。上古神族陨落后,后世飞升者自登临那日起便与尘世彻底断了联系,纵是血脉至亲也无从知晓。这万万年来一共出过五位飞升的修士,其中有两位都是出自青州陆氏,而仙君当年测出的资质更在那两位先祖之上,正因如此,他才备受瞩目。”
“原来仙君这么厉害啊。"辛夷忍不住感叹。“可不是。“都匀道,“据我旁观,仙君如今的修为比之从前只高不低,想来真正飞升也就是一年半载,快的话甚至在数月之内!不过,据说这太上忘情之道的最后一境颇为困难,要经历一定的劫数。历来不乏有修士在此劫前功尽弃,所以清虚掌门屡次传信,也正是担心仙君在最后关头有所闪失。”“是该万分小心,若是在此时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岂止可惜。“都匀神色凝重,“渡劫不成,不是走火入魔,便是身死道消,无论哪种都是万劫不复。”
“这么凶险?既然如此,都匀你还是快回仙君身边吧。你跟随他这么久,他现在肯定很需要你。”
都匀忍俊不禁:“不必担心,我不过是一个小仙官而已,仙君不日便要回无量宗了,到时候他身边有掌门和各位峰主,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倒是你,若是你出了问题,那才是天大的事。”
辛夷只当他说笑,默默扭头:“别取笑我了。我算什么?仙君今日甚至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都匀喉间一哽,许多话涌到嘴边,尤其是那晚的焰火,但想起仙君冷冽的脸色他又咽了回去。
罢了。仙君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肩上担负着万千期许。如今的抉择必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对他们两个人都好,他又何必添乱呢?都匀只默默加快了御剑速度,想快些离开青州地界。正凝神御剑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年关将近,或许是要下雪了。都匀没太在意,只提醒众人添衣。辛夷打了个寒噤,从包袱里翻出披风裹上,却疑惑道:“我们不是往东南去么?越往南应越暖和才是,怎的反而越来越冷?”“或许是这一带山势太高。"楼心月指了指下方连绵的雪岭。“也对。"辛夷道,“这已经出青州了,你还是回去吧。”“要不我干脆把你送到首阳山?”
“不用了,清虚掌门不喜欢我,自然也不希望你和我待在一起,你还是快回去吧,再说了,首阳山又不是什么危险地方,那也是五大宗门之一,我不会出事的。”
辛夷坚持,楼心月想到母亲忌日将近,需赶回祭扫,便不再勉强:“那好。有任何事随时传信于我,无论多远,我必会赶到。”“当然,我可不会和你客气。"辛夷笑眯眯的。于是都匀降到一处山头,准备让楼心月下剑。无尘剑缓缓落向山巅。就在即将触及地面的一刹那,一道狂暴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剑身剧烈一晃,几欲倾覆。
“这是……大风?”
“不,是妖气!小心!”
都匀试图稳住剑身,却已迟了。旋风骤然加剧,化作通天彻地的灰黑漩涡,将几人连同剑光一并吞没。
辛夷被卷入最深处,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她。她立即捏诀挥斩,可这设下陷阱的妖修为高出她何止数十倍,连都匀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在漩涡中央。
“辛夷!”
丁香只来得及抓住一片撕裂的衣角,几人便被飓风狠狠掼向崖壁。这一撞极重。
待都匀挣扎起身,那狂风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怎么回事?辛夷被卷到何处去了?"丁香急得声音发颤。“不是风……是朱厌!“都匀猛然醒悟,懊悔不迭,“朱厌最擅长幻境!方才根本没有什么龙卷风,全是幻象,那寒气是幻境造境的特征,是他趁机掳走了辛夷!”
“掳走?“楼心月刚从崖下爬上来,脸色骤变,“听闻朱厌不仅是魔头,更是好色之徒,得快些找到人!”
都匀何尝不知,然而朱厌是大妖,他们根本找不到,幸而此处刚离青州不远,他当即御剑折返。
彼时陆寂已将父亲书房翻阅殆尽,一无所获。思虑之下,他下令准备暂时回无量宗。
然而还未动身,本应远在途中的都匀却仓皇闯入,面如土色。“……仙君!我们刚出青州便遭朱厌设伏,辛夷被掳走了!”“你说什么?"陆寂蓦然抬眸,眼神如刀。“是卑职无能,没能识破朱厌诡计,请仙君降罪!"都匀连忙将经过说了一遍。
只瞬间,陆寂身形便消失在天际。
他先前在小花妖身上种下的那枚护身符,除却保命,还能在千里之内感应踪迹。
幸而都匀回来及时,朱厌尚未远走。陆寂在纷乱气息中精准辨出那一道踪迹,提剑追去。
朱厌是世间最擅幻术的大妖,其法宝游仙镜能够捕捉入境者心底的执念,造出他们心底最渴望的幻境,使人难以分辨虚实。即便有修为高深的人能识破,也常因幻境过于美好而迟迟不愿醒来,一再沉湎,最终被游仙镜蚕食,化作滋养它的养料。朱厌已暗中窥伺辛夷许久,倒不是为修炼,而是垂涎她的容色。“那云山君实在不懂怜香惜玉,竞将你这般美人赶出门去。“朱厌望着那张粉唇娇靥喉结滚动,“我嘛,最是爱惜美人……尤其是你这种小花妖,我会温柔对你的。”
他迫不及待想靠近,不料,才近身他便猛然被弹飞,重重摔在地上。“护身符?这东西得耗去一成修为……看来那个仙君对你也不是全然无情。”朱厌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又心有不甘,只能一遍遍破开符咒。可这符咒实在厉害,他始终无法撼动分毫。正打算先带人离开,一道剑气却从天而降,几乎将他拦腰斩断。他慌忙闪身躲过,再定睛时,这粉裙美人已落入陆寂怀中。陆寂一手抱人,一手执剑,冷冷指向他喉咙:“解开幻境,否则本君要了你的命。”
陆寂此时已恢复全盛,朱厌十分有自知之明,纵然恼怒,却一动也不敢动:“仙君见多识广,当知这游仙镜的幻境一旦开启便不能强行中断,否则幻境中人会识海受创,神智尽失。仙君若不怕这小花妖出事,尽管强行唤醒。”“正因知晓,才要你这造境者来解。别耍花招,本君耐心不多。”陆寂手中剑又进一分,划破他皮肉。
“别!"朱厌连忙求饶,“仙君明鉴,我所言句句属实!这小花妖如今是主动沉溺幻境,连我也无能为力,除非有人愿意进入幻境唤醒她。”陆寂的确曾听闻游仙镜的厉害,抬手一挥,在朱厌身上设下一道符咒。朱厌顿时僵住:“你给我下了什么?”
“定身咒。"陆寂将昏睡的辛夷轻放在一旁的大石上,“本君姑且信你,入境一试。但你最好不要有其他想法,此咒除了本君无人能解,一旦妄动,顷刻之间便会粉身碎骨,若是本君出事,你便陪葬吧。”“你……"朱厌怒极,却深知他真有这般能耐,只得强压怒火,“这游仙镜不能多待,停留时间越长,心智越容易被迷惑,若想成功出来,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否则极有可能一起陷入幻境。”
陆寂扫了他一眼:“她陷入的是什么幻境?”朱厌冷笑:“自然是执念所化的幻境。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君身为她枕边人,总该比我这外人清楚吧?”
陆寂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更冷:“还有何事,一次说尽。”朱厌忍气吞声:“幻境虽是假的,受伤和损耗却是真的。若是在幻境受伤,现实中也会受伤,在幻境中死去,便是真的死了,”“知道了。”
“另外,心有执念之人,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反被幻境同化,一同沉沦。仙君可要想好,当真要进去?”
“本君并无执念。”
陆寂语气冷淡,身形一闪,已没入游仙镜粼粼的镜面之中。踏入幻境的刹那,迎面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绸、红烛、红灯笼……竞是大婚那日的场景。陆寂蹙了蹙眉,果然,这小花妖执念至深的仍是那人。连幻境都复刻了大婚之时,是想弥补遗憾,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吗?若是这样,那他们共度的这大半年又算什么?可他还是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喜房。
与记忆中的那日分毫不差。小花妖蒙着盖头坐在床沿,如大多数新嫁娘一般,局促,不安,又隐隐含着一丝期待。
陆寂本想立刻叫醒她,可目光落在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时又微微顿住。那人早已虚弱不堪,纵然他愿意暂时让步,他也难以回到这具身躯,她的执念注定成空,与其让她余生抱着遗憾,不如就在这幻境里,给她一场圆满。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挑落了那方盖头。
红云飘坠,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眸如春水,面泛桃花,是他当初未曾留意的娇艳。
辛夷此刻完全沉浸在幻境,只以为一切都是真的,被凝视了许久,她羞赧垂眼:“你怎么一直看我啊,该饮合卺酒了。”陆寂无情地提醒:“你该醒了。”
“你看出来啦?"辛夷轻轻别过脸。
“看出什么?”
“我方才不知怎的,竟睡着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日子竞然能睡着,而且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不告而别,丢下我一个人,然后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梦醒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只觉得心口闷闷地疼。幸好只是梦,你并没有走,我们还在成婚。”陆寂攥着盖头的手蓦地收紧,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在此时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梦,她是真的被抛弃过,也是真的伤痕累累。就让她饮完这杯酒,他转身斟酒。
双臂交缠,辛辣的酒液入喉,辛夷本就红润的脸颊被呛得又泛起一层红晕。陆寂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可一杯饮尽,竞也神魂震荡。幻境能够蛊惑人心,待得越久,越容易受影响,他抬手摁了摁眉心,维持清醒。
辛夷这时才留意到他身上穿的并不是红衣,而是月白常服,冷冷清清,与满室喜庆格格不入。
“你怎么没穿喜服?"她怔怔问,“那衣裳我缝了许久,你是不是不喜欢?”陆寂本想直言自己并非那人,对上她失落的眼,话锋一转不由自主道:“方才有妖族来犯,沾染了污迹,只得换下。”“那你可有受伤?"她慌忙伸手探向他胸前。温软的掌心抚过衣料,所过之处撩起一阵难言的热意,陆寂拂开她的手:“无碍。”
不料力道稍重,辛夷一不留神向后倒去。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两人一同跌进大红的锦被里。
喜烛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辛夷伏在他怀中,长睫轻颤,眸色迷离,只觉得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尤其是那双眼,乌沉沉的,她明明畏惧,却又忍不住想靠近。混乱间,她眼前忽地闪过青州城漫天焰火,可不对,他们是在人堆里看焰火的,视线并不算清晰,并不像这般炽烈,几乎灼痛双眼。辛夷忽然头痛欲裂,轻轻揉着太阳穴。
陆寂脑海中则只剩一个触感一一软。
从前他曾意外撞见过些许画面,原以为早已忘却,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原来她的身躯如此之软,每一寸曲线都与他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紧密相贴。理智叫嚣着放手,手心却像被蛛丝粘住了一般,将人愈扣愈紧。呼吸交错间,目光掠过她散开的衣领,他身上的月白常服竟自下而上慢慢染上鲜红,变成喜服一一这正是被幻境同化的征兆。陆寂神智尚存一线清明,扣住她的肩将人推离一寸:“这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该走了。”
“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辛夷抚上他绷紧的侧脸,目光迷乱而执拗:“是你,就是这张脸,你是不要我了吗?”
陆寂握着她圆润肩膀的手一僵,眼底晦暗翻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知道,你是我的夫君。"辛夷脸颊依恋地贴在他掌心,偏头去吻他青筋暴起的手背,“陆寂,陆寂……”
她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如同定身咒一般将他困在原地。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崩断,陆寂那身月白常服彻底变成大红喜服,握住她纤细的后颈重重回吻下去。
“刺啦”一声,仿佛某种牢固的伪装在这近乎强横的占有欲中被隐秘而淋漓撕扯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