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见性(二)(1 / 1)

越雷池 衔香 2982 字 1个月前

第47章明心见性(二)

上一次在幻境中是个意外,辛夷因为识海波动,记忆混乱。而此刻,夜色清明,触感分明,他们是夫妻,纵然他要做什么,也是天经地义。

但这毕竞是仙君的身体……用这副身体亲近似乎有些奇怪,辛夷脸憋得通红,不知该怎么开口。

陆寂同样沉默。

两人之间前所未有的尴尬。

良久,陆寂忽然松开扣住她腰的手。

辛夷如蒙大赦,连忙翻到了床榻里面,紧紧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薄纸。

幸好陆寂只有一瞬的失控,之后便呼吸平缓,再无动静。后半夜两人再没说话,辛夷也没敢靠过去,就这么直挺挺地贴着墙,直到晨光熹微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身侧空空如也,只剩些许凹陷。

辛夷掀开帘子,陆寂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清粥、几碟小菜,并两三种精巧的点心,隐隐冒着热气。

“这是…早饭?"辛夷有些意外。

“不知你口味,便多要了几样。”

“你真好。"辛夷笑得甜润,“我其实不挑的,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你喜欢就好。”

陆寂只是按照记忆里那个人曾做过的事重演一遍。唯一的不同是,那人每次只备一两样,而他既然做了,便习惯做到最好。辛夷夹起一块乌梅糕送入口中,酸中带甜,满足地眯了眯眼。“味道不错,诶,你怎么不动筷,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乌梅糕吗?”陆寂微微一顿,这才夹起一块乌梅糕。

他生平讨厌乌梅,一口下去,眉心紧皱,教养使然,又不好吐掉,只能勉强吃下去。

谁知乌梅糕尚未吃完,辛夷又夹了块茯苓糕过来:“这个也好,你从前也喜欢。”

真巧,这是他生平第二讨厌的东西。这个人还真是与他天生相克。可小花妖眼睛亮亮地看过来,他还是接了,只是吃完后不动声色连饮了三杯茶。

用过早饭,二人便准备上山。

下楼时,辛夷才发现这客栈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修士,有的刚铩羽而归,垂头丧气,有的围坐一桌,神色亢奋。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嘈杂中透着焦灼。

辛夷不免担忧:“竟还会受伤?看来这首阳山不是那么好进啊。”“可不是!“店小二一边抹桌子,一边告诉辛夷,“姑娘是头一回来吧?若说无量宗是天下第一大宗门,首阳山便是天下第一大圣门!可惜窥测天机会遭到反噬,玄机阁早已闭门谢客数百年,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入,硬要闯山的都会被护山大阵给掀出来!”

“原来是这样。"辛夷不免有些沮丧,“那我恐怕没希望了。”“倒也未必。"小二打量她一眼,“玄机阁除了擅长占卜,消息也极为灵通,许多答案不必起卦也能知道。姑娘是想问什么?”“问双亲。”

“这个麻……”小二拖长语调,“兴许有点儿可能。不过就算阁能打听,也得付出代价,姑娘可准备了什么?”

“带了些灵石。”

“怕是不行。“小二摇头,“玄机阁什么珍宝没见过,寻常灵石可入不了眼。“这样啊…”辛夷犯了难。

陆寂道:“没事,还有我。”

辛夷却犹豫:“以仙君的身份,老阁主或许会给面子,可仙君本人并不知情,他日后回来会不会怪我?”

“在你眼里,他就这般不近人情?”

辛夷茫然:“他修的是忘情道,从前对我也不算热络,我自然不敢奢求。”陆寂沉默片刻,才道:“瑶光君既已默许,他应当不会怪罪。既已来了,不妨上山一试。”

“也是。"辛夷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尽量靠自己。她取出一袋灵石塞给小二,又低声打听了几句。就在此时,砰一一客栈大门被猛地撞开,两道身影跌跌撞撞扑进大堂。男子一身青衫被血浸透,女子发髻散乱,手腕上还缠着半截挣断的麻绳。两人相互搀扶,正要往后门逃。

“在那儿!”

身后一声粗吼,一个虬髯环眼的大汉领着七八个带刀侍从追进门。两人慌忙逃窜,奈何伤势过重,男子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女子毫不犹豫折返。

“檀郎!再坚持坚持,不能倒在这里!”

“英娘,你别管我了,快走,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回去!否则你这一生便真的完了…”

那男子竭力推她离开,女子声泪俱下:“我不走,没了你,就算逃了婚也没什么意义,要死一起死!”

她提剑挡在男子面前,同那群人打斗起来。她虽有些修为,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不过片刻便力不从心。那被唤作檀郎的男子更是气若游丝,眼看便要不行。

辛夷再顾不得许多,挺身而出:“住手!”她近日修为颇有进益,不过七八招便将几名侍从逼退数步,伸手扶起了那名叫英娘的女子:“还好吗?”

英娘眼眶发红:“多谢姑娘相救!”

辛夷摆摆手:“不必客气,只是路见不平罢了,刚刚无意中听到你们说逃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英娘指向那虬髯大汉:“他们是我族中派来的,我早已心有所属,他们却逼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我不愿,这才拼死逃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这样的事?“辛夷十分看不惯,“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们。”

虬髯客见她年纪尚轻,只当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不由嗤笑:“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姑娘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家事就能随意伤人了?“辛夷不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步,“这闲事,我今天管定了。”

“既如此,得罪了!"虬髯客脸色一沉,“一起上!”打斗时,一名侍从突然膝弯一软,毫无预兆地跪倒在地。紧接着,另一人手中长刀"唯当”脱手。第三、第四人…不过片刻,场中众人已溃不成军。

辛夷趁势将最后两人掀翻。

虬髯客惊疑不定地扫视堂内,只见角落窗边,有个一袭白衣的男子正垂眸饮茶,气定神闲,仿佛周遭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可方才那几道无形的剑气…虬髯客心头一凛:“撤!”一行人搀扶着踉跄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辛夷松了口气,其实也有些讶异自己竞能如此轻易摆平这么多人。传闻修士的元阳有助于增长修为,难道正是因此,她的灵力才运转得格外顺畅?这念头让她脸颊发烫,连忙收敛心神:“你们伤势不轻,快些离开罢。我能帮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英娘与檀郎相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姑娘大恩,没齿难忘!”“快起来吧。"辛夷又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两瓶丹药,“这些伤药你们带着,路上小心。”

她亲自将二人送到后门,目送二人离去才放心。此时客栈内已渐渐恢复平静,只是空气里仍残留着一丝血腥气。想起陆寂如今没有修为,辛夷急忙折返,拉住他上下打量:“你没事吧?”陆寂语气温和:“无妨,只是茶杯被剑气震裂,险些烫着手。”辛夷满脸愧疚,捧住他的手仔细瞧:“是我太冲动了,以后我一定先护好你。”

陆寂微微一笑:“那便有劳了。”

救人又送药之后,日头已近中天。

远远看去,首阳山隐在缥缈云雾之中,除了高一点,雾多一点,和平常的山并没什么差别,只是有一点,山脚林木葱茏,藤蔓纠葛,根本没有上山的路。有人持刀想要破开荆棘,然而眼前的草还没砍完,断口处竟又抽出新芽,藤蔓疯长,转眼便将方才劈开的小径重新吞没。又有人想要御剑上去,可惜没多久就如断线风筝般从山另一侧跌落,传来沉闷的坠地声。

见此情景,不少人心生退意,辛夷也不禁蹙眉:“这迷障果真厉害,我们该如何进去?”

正思忖间,山顶云雾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朵载满人的浮云悠悠飘落,为首是位身着藏青云纹仙袍的女子,戴着半幅银白面具,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一双沉静的眼。她身后跟着七八名白衣弟子,衣袂飘飘,恍如仙人临世。

女子翩然落地,朝陆寂躬身一礼:“自从昨日得到瑶光君传讯,我便命人在此恭候。云山君,请。”

“有劳大祭司。”陆寂语气从容。

辛夷这才明白,原来瑶光君早已打点妥当。她不由得心生感激,想着日后定要好好答谢才是。

在周遭无数艳羡的注视中,二人冉冉上升,穿透层层雾障。山巅景象与山下截然不同。

破开云雾后,迎面只见一块参天石碑,上面镌刻着相里氏的铭文,碑顶雕着一枚人首蛇身的图腾,正是女娲的象征。踏入山门,眼前也不像其他宗门殿宇连绵,弟子如云,反倒像个遗世独立的仙乡,山侧散落着数十间屋舍,山壁上则凿出一座恢弘宫殿,飞檐斗拱,若隐若现,好似与山体融为一体。

辛夷想起店小二的话,玄机阁不像寻常宗门广纳门徒,阁中之人多为女娲后裔相里氏一脉。上万年来族裔凋零,人丁稀落,这般清冷倒也合理。她收敛目光,不敢四下张望,心中却为身侧之人担忧。所幸云山君位高权重,寻常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多问,模仿起来倒不算难。那位大祭司没有半分怀疑,引路前行:“老阁主因上次占卜遭了反噬,元气大伤,至今仍在闭关。不日便是神祭之日,老阁主必会出关,仙君若是不急,不妨在阁中小住两日?”

陆寂微微颔首:“那便叨扰了。”

“云山君愿留下小住,是玄机阁之幸,谈何叨扰。“大祭司语气恭敬,亲自将他们引至山顶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落倚崖而建,白石铺地,清幽雅致,角落栽着一株遒劲的老梅,香气宜人。不远处还有一汪池水,在日光下流转着五色光晕,令人目眩神迷。大祭司身后跟着一众侍从,其中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灵动,名唤相里荨。

趁陆寂与大祭司在屋内叙话,她悄悄溜到廊下,凑到正望着五色池出神的辛夷身旁。

“辛夷姐姐,你可是瞧这池子稀奇?”

辛夷冲她笑笑:“是有些,池水泛着五色光,我从未见过。”“这是咱们相里氏的神池!"相里荨语气自豪,“因着云山君是贵客,大祭司才特意将你们安置在池畔居住。女娲娘娘炼石补天的传说,姐姐听过吧?喏,传说这个池子便是女娲炼石补天时不慎滴落的一滴彩浆所化成的。”“竞有这般来历?"辛夷讶然,“难怪灵气如此沛然。”“可不是!所以它才叫神池。我们相里氏的新生婴孩都要在神祭日取这池水沐浴。据说这么做能得到女娲娘娘庇佑,百日之内无病无灾。今年神祭日就在眼前了,到时候人来人往取水,怕要吵着姐姐。”“无妨。"辛夷完全不介意,只是好奇,“这神祭日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其他宗门没听说过?”

“这是我们娲皇后裔独有的祭礼。“相里荨耐心解释,“每逢此日,族中新生婴孩会统一取指尖的血滴入窥天鉴。宝鉴若飞速转动,倒映星河,便意味着这孩子觉醒了娲皇血脉。”

辛夷问道:“那你可曾觉醒?”

“没有。“相里荨摇头,“若是觉醒了,此刻我便不能轻易见外人了。血脉觉醒的孩子会被送入玄机阁,成为圣女或圣子,闭关学习相里氏万年传承,将来或为大祭司,或继任阁主,修习占卜,庇佑苍生。而没觉醒的,则送回各家,平安长大,日后或留阁中做些杂务,或拜入其他宗门修行。”“这么看来,觉醒血脉似乎不完全是件好事,不能像普通人那么随心所欲了。”

“还是姐姐懂我!"相里荨像是遇到了知音,“我也觉得没什么好。况且窥测天机会遭反噬,入阁的前辈们几乎无人能得善终。可我那些族人,尤其是我那古板的阿娘,却不这么想……”

“那你爹爹呢?也同你阿娘一般想?”

相里荨语气滴落:“大抵是吧。他们本就是为延续血脉才生下我的,可惜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我有个异母姐姐被选入玄机阁了。爹爹更喜欢她,连阿娘待她也比待我亲厚。”

“是么?"辛夷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正想追问,大祭司不知何时出来了。“阿荨,贵客远道而来,需得静养,莫要叨扰。”相里荨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知道了”。一行人渐行渐远,辛夷隐约听到一两声训斥,这才明白原来这大祭司就是相里荨口中那个古板的阿娘。

她们之间极为冷淡,看着的确不像母女,倒更像师长对不成器的弟子。辛夷眉头拧紧,只觉这首阳山看似远离红尘,内里却仿佛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正出神间,身侧多了一道身影。

“首阳山的神祭日将至,这是他们一族的重要庆典。这两日我们客居于此,莫要随意走动。”

“好。"辛夷下意识想问他是否知晓更多内情,话到嘴边,才想起眼前人并非真正的云山君。

她心底有一丝怅然。这段时日,她似乎早已习惯陆寂在身边,他骤然离开,竞让她有些不适应。

与此同时,她心底又有些微妙,明明这个壳子里并不是仙君,她为什么总是生出一种他还在的错觉?

不对,一定是因为他们有同一副躯壳,才会如此容易混淆。她努力抛开杂乱的念头:“夫君,你的记忆有恢复一点吗?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陆寂顿了顿:“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辛夷轻轻叹气,“瑶光君说他没办法让你的本体来到这里,不知老阁主有没有办法,若是能见到他,我定要当面请教。”陆寂眸光微凝:“你执意来首阳山,还有这个缘由?”“是啊。"辛夷道,“仙君迟早是要回来的,不能因为我们的私情影响到他。再说了,你不想用自己的身体跟我在一起吗?真想看看你原本长什么样子呢。”陆寂语气冷淡:“不记得了,应当平平无奇吧。”“哦。"辛夷默默垂下了头。

考虑到他目前失忆,晚上,辛夷拉着他说了许多从前的事,希望能帮他恢复记忆。

“…成婚前,你曾同我讲过许多你家乡的事,说那里的人没有修为也能在天上飞,不会游水也能潜入深海,靠的是一种铁盒子。连传音符那般稀罕的东西,那儿也是人手一个,真叫人羡慕!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你还说过好些新奇有趣的吃食。譬如透明的像晶冻的糕,黑黝黝的喝着有点苦的汤饮……你说我定会喜欢,往后要亲手做给我尝尝。”她坐在月下,双手托着腮:“可惜,你都不记得了。”陆寂只觉幼稚,不过是些哄小姑娘的把戏,算不得稀奇。修士修行法门万千,那人所说的“铁盒子”,万相宗随便一个入门弟子都能造出来。至于那些听着怪异的饮食,略通此道的食修也可复现。也就她这个涉世未深,见识浅薄的小花妖才会被轻易蛊惑,念念不忘。他看向她:“你现在想要?”

“可你不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吗?当真能做出来?”“这种事,修书一封让人去做便是。”

辛夷明白他是要差遣旁人去做,连忙摇头:“不必了。我只是随口一提,总不好一再借用云山君的情面。再说了,只是因为你曾经答应过给我做,我才觉得稀奇,若是别人做的,我并不十分感兴趣。”陆寂微微蹙眉:“所以,你想要我为你亲自下厨?”辛夷唇角悄悄翘起:“你愿意吗?”

陆寂很早便辟了谷,连食物都忘了是什么味道,更别提下厨。不过这种事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尤其是那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会,何况是他。

“等着。"他唤来侍从,问了膳房所在。

辛夷本是随口说说而已,看他如此胸有成竹,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她在廊下坐了许久,月影渐渐偏斜,却迟迟不见人回来,实在等得心痒,便悄悄摸了过去。

隔着窗户,只听里面叮铃咣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恶斗。似乎……不太妙。

她小心将窗子推开一丝缝隙,只见浓烟滚滚从里涌出,连忙推门冲了进去。“怎么了?没伤着吧?”

烟雾缭绕中,陆寂素来整洁的衣袍袖口沾染了几点可疑的焦黑。“你怎么来了?”

“怕你出事。“辛夷被烟呛得咳了两声,挥袖驱散了些许烟雾。环顾四周,幸好,灶台没塌,器物尚全,只是场面狼藉了些。陆寂声线冷硬:“你想多了。”

辛夷看着他故作淡然的侧脸,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笑意压回去。隔着没散的烟雾,她又瞄到桌上摆着一只白玉碗,里面盛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糊状物。

她眨了眨眼,努力夸奖:“唔……这是白粥吗?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没想到听到夸赞,陆寂脸色愈发不快。

辛夷以为是不够真诚被识破了,尽量装的更诚恳些:“虽然模样别致了些,但米都熬化了,想必不错。咦,怎么只有筷子,没有勺子?”她四下寻找,陆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欲言又止,许久,才冷冷道:“不是白粥,是汤面。”

………面?”

辛夷一不小心"扑哧”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