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明心见性(四)
辛夷双颊几乎在瞬间爆红。
幸好夜色够黑,勉强能遮住。
她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没、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陆寂语气从容:“既然不想,为什么一直动?”“只是睡不着而已。这是仙君的身体,不可亵渎。”“亵渎?"陆寂眸光微凝,“他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是啊。"辛夷完全想象不出来仙君和这种事扯上关系的样子,低声道,“在用回自己的身体之前,你还是不要开玩笑了。”陆寂看向桌边的书:“若是你实在介意,可以用神交。”辛夷自然也看过那些经书,所谓神交便是神魂交融,据说比凡俗的情事体验更加浓烈。
“不用!“她微微羞恼,“我并没这么渴望,你不必如此体贴。”陆寂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再告诉我。”辛夷一时语塞。她不是说现在不想,是根本就没想过可枕边人已合上双眼。
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这下连翻身都不敢了,生怕再碰到哪儿,又惹他误会。夜晚虽然有些难熬,但白天的夫君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冷淡了。辛夷总算找回一点从前的感觉,也算是一点安慰。
神祭日后日开始,老阁主今日就会出关。
辛夷颇为高兴,如此一来,她一直想问的答案以及夫君本体归来的办法或许能一并知晓。
老阁主出关后,第一时间请陆寂对弈。
玄机阁果耳目灵通,刚落座,老阁主便开门见山:“云山君分明未被夺舍,为何要对那小花妖说谎?”
陆寂从容落下一枚黑子:“本君自然有本君的缘由,这是私事,似乎不必告知外人。”
老阁主指间的白子随之落下:“私事与公事其实并无界限,譬如我相里氏,年轻一辈常为私欲下山,却不知若人人弃大义而趋私利,玄机阁将不复存在,天下也势必会大乱。云山君亦然,身为剑道魁首,你一步踏错,世间局势也会随之变动。”
陆寂这才开口:“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暂时圆别人一个心愿而已。”“哦?“老阁主目光锐利,“当真只是为旁人?”陆寂迎上那道视线:“阁主若真关心陆某,不如占卜一番从前占据这具身体的异界之魂能否再回来?”
老阁主捋了捋须:“天地之下有三界十方,玄机阁只能窥见本界本方之事,对这异界之魂无能为力。不过……三界十方原本互不连通,互不干涉,这异界之魂的出现,未必是一件好事。”
“阁主是说,这魂魄能够夺舍并不是偶然,而是三界十方之间的连通出了问题?”
“只是猜测而已。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有其他缘由。”陆寂仔细回想那个人夺舍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手中的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老阁主又道:“云山君本家之事还没解决,却如此关心旁人,倒着实出乎老夫意料,老夫还以为你会先问陆氏旧案。”陆寂手中的棋子继续落下,神色从容:“五大宗门同气连枝,青州陆氏与相里氏又同为神族后裔,情谊非同一般,倘若阁主知晓当年陆氏灭门的真相,想必无须陆某开口,阁主也会坦言,不是吗?”“云山君不仅修为精深,言辞竟也这般锐利,真是后生可畏。“老阁主目露赞许,“但有一事你错了,玄机阁的确关心陆氏之事,可惜有心无力。凡是关于你的卦象皆是一片空白。”
“为何?"陆寂眸色沉沉。
“自然是因为天机。"老阁主解释道,“世上有两种人不可占卜。其一是天眷之人,也叫承天命者,他们生来就受天道庇护,天赋异禀,命格贵不可言,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妄加窥测的。至于其二么,是天弃之人,又叫绝天命者,这和人命途多舛,业障缠身,生时灾厄不绝,死时也不得善终。这两种人的命途,在星谱上都是一片空白。”
陆寂问:“那我是哪一种?”
老阁主朗声大笑:“云山君生于仙门,资质非凡,修行顺遂,不过百年修为已可比肩老夫这半截入土之人,年少有为至此,当然是天眷之人。”“是么。“陆寂将棋子放回奁中,神色未置可否。“不过,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极盛常伴极衰,天眷与天弃亦非恒常。仙君还须谨慎。“老阁主目含深意,“尤其大乘第九境,神魔只在一念之间。云山君还是尽早圆了心中的夙愿,堪破迷障,方得飞升。”陆寂没回应,反而问道:“阁主既如此神通广大,想必也已猜到陆某上山的第三个问题,可否一并解惑?”
“仙君是想问身边人的来历?”
“不错。”
“所谓物极必反。天眷之人身侧,往往伴着一位天弃之人。”陆寂眸光一沉:“阁主是说,那小花妖是天弃之人?”“非也非也,老夫只是说她的命途一片空白,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处。“老阁主声音沉缓,“不过,依其过往,与老朽曾见之天弃者相比较,应当并无差错。”
“只有这两种么?”
“玄机阁预测不到的只有这两种。”
陆寂沉默良久,方微微颔首:“多谢阁主解惑。”老阁主起身相送:“不必客气。玄机阁只能为凡俗之辈解惑,解不了仙君之惑。仙君所求,老朽实则一个也答不出,或许,这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陆寂神色愈发冷峻。
门外,辛夷正在娲皇庙前静候。
见陆寂与老阁主一同出来,她上前妥帖地行了一礼。老阁主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似有似无地停留片刻。目光虽温和,但那眼神辛夷无端想起清虚掌门,心头略有些不安。寒暄片刻,陆寂带她离开。
辛夷有些茫然:“这就走了?是老阁主不愿为我占卜么?”“不是不愿,是不能。"陆寂简单跟她说了刚才的谈话。当得知老阁主也一无所知之时,辛夷不由得垂头丧气:“老槐树精当年说我运气不好时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岂止是运气不好,竞然是天弃之人,难怪总是这么倒霉。”
陆寂却道:“天眷与天弃都是一片空白,你怎知自己不是前一种?”辛夷摇头:“你别安慰我了,我这运道怎么看也不像是被上天眷顾之人该有的命途。”
“或许,只是你的机缘还没到来。"陆寂忽然看向一旁的娲皇庙。这座神庙并不算大,但香火鼎盛,里面有人正掷篓问神,卜测吉凶。辛夷心念一动:“当真有必要再试试吗?”“不试试怎么知道?"陆寂微微回眸。
辛夷犹豫一瞬,还是踏过了门槛。
娲皇庙内,人首蛇身的女娲雕像威严庄重,眉眼慈悲。辛夷虔诚地跪下祈愿,然后郑重掷出手中的一对交杯。这交杯的卦象分三种,一正一反,代表神明应允,是为圣杯。两面皆正,代表神明一笑,不置可否,称为笑杯。
若是两面皆反,则代表神明否定,称为阴杯。听到声响的那一刻,她不敢睁眼,询问一旁的陆寂:“是什么杯?”陆寂目光落到那两面全反的篓杯上,停顿了一瞬,才开口。“圣杯。”
辛夷连忙睁开眼,眼前的姿杯果然是一正一反。“看来我运气也没那么差,多谢娘娘庇佑!”受此鼓舞,她又连掷两次,竟全是圣杯。
她心下一松,又微微不解:“难道我真的不是天弃之人?还是,你在暗中做手脚帮我?”
陆寂神色不变:“我并无修为,如何做手脚?”辛夷一想也是,顿时高兴起来,全然未曾看见身旁人袖中悄然收拢的指尖。占卜无果,辛夷本欲离开。
但神祭日就在明日,在老阁主的盛情相邀之下,他们决定等庆典结束再走。庆典开始前一日,门外陆续有相里族人经过,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木桶,往五色池边走去,正是相里荨所说的,为新生婴孩打水沐浴祈福。辛夷凑过去看热闹,相里荨又跟她说了个秘密。“五色池水不仅能祛邪,还可祈福。用它研出的墨迹永不褪色,历久弥新。所以族里的少年少女都信这水能佑有情之人至死不渝,常将自己与心上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挂去池边那棵柏树下。”“是吗?"辛夷顺着她所指望去,东边的确有一棵柏树,枝干遒劲,古意参天。
相里荨见她看得出神,便怂恿道:“辛夷姐姐也做一个挂上去吧。我原以为云山君这样的仙君不会为谁动心,可这几日看来,他待你似乎比传说中更温柔。你们既来了,不如试试?五色池许愿很灵的。”辛夷轻轻一叹,云山君性情从未改变,陪在她身边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她找了个理由婉拒:“还是不了。仙君不喜欢这些,太麻烦,别打扰他了。”
没想到话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麻烦。”相里荨笑意盈盈:“仙君对姐姐真好!”
辛夷略有些尴尬,却不好再拒绝。
视线扫过满树琳琅的木牌,她不禁奇怪:“不是说用这池水研墨永不褪色吗?怎么有些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了?”
“这便是五色池的神奇之处了。“相里荨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听说,只有怀着真心落笔,墨迹才会不褪色。若是别有所图,或心意不诚,字迹便会如寻常墨水一般渐渐淡去。”
“竞这样灵验?“辛夷心中微动,“可这上面,不少木牌只剩一个名字,有的甚至空空如也,这些人难道都心不诚?”
“或许吧。“相里荨感慨,“世间相爱之人本就不多,互相算计的倒不少。不过辛夷姐姐与仙君情比金坚,自然不必担心,你们写下的名字,一定会永不褪色。”
辛夷听着,眼前却忽然浮起仙君那张清冷的脸。也不知道真正的仙君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又有没有受伤……“辛夷姐姐?”
正出神时,相里荨已经把墨研磨好了:“可以动笔了。”辛夷忽然有点不敢下笔,再看向身旁,他似乎也没什么兴趣。“还是算了吧,"她小声推辞,“我字写得不好看。”相里荨却已拉着她在亭中坐下:“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心意才最重要。推脱不得,辛夷只得提起笔。笔尖悬在木牌上方,她却顿住了一一她根本不知夫君真名是什么。眼下当着相里荨的面,只能写下“陆寂"二字代替。这…也算心心诚么?
虽然犹疑,但相里荨满眼期待,她定了定神只能硬着头皮一笔一画写下去。墨色浓润,行笔流畅,看起来并无异样。
写罢,她将笔递向身侧。陆寂接过,神色自若地在旁写下她的名字。两人名字紧紧靠在一起,像肩并肩对坐一般。相里荨兴冲冲取来竹梯,将木牌挂到了柏树最高处。不多时,天色忽变。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转眼便成倾盆之势,如同天河倒泻。
雨势汹汹,相里荨赶紧爬下来,一行人暂时留在亭中避雨。雨水击打池面,溅起一圈圈涟漪,辛夷心口一紧,如果是普通的墨水,在这么大的雨水冲刷下定然要褪色。
她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向树上那方新挂的木牌一一大雨滂沱,可那两道墨迹却依旧清晰分明,没被洗去半分,也没有半点褪色。
她心下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怅惘。她写的并不是夫君的真名,而是用仙君的名字代替,难道这池水真有灵性,能识得的她落笔时心头真正所思所想?
陆寂的视线同样掠过那木牌,眸光晦暗不明。他无法解释的是木牌背面的字迹。
为何他分明在扮演另一个人,写下的字迹却一样没半分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