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见性(五)(1 / 1)

越雷池 衔香 2002 字 1个月前

第50章明心见性(五)

大雨滂沱,,经久不息。

两人视线交汇,又默契移开,各有各的心思。陆寂目光中尤其多了一份打量,方才辛夷写的是他的名字,墨迹竞也未曾褪色。

那她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辛夷微微垂下头,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的落笔究竟在想什么。正心烦意乱时,雨停了,三人迎面撞上操持祭典的大祭司。相里荨兴冲冲说起五色池和木牌,话没说完,却被大祭司沉声打断。她先斥了相里荨一顿,随即转向陆寂与辛夷欠身赔礼。“这五色池历经万年,灵气早已衰微,并不可尽信。若测出什么不吉之兆,二位万勿当真。”

“才没有不吉,他们的木牌半点没褪色!"相里荨急忙辩解。“胡闹!“大祭司沉声斥道,“幸而没惹出事端。若惹得二位生出误会,你如何担待得起?”

“阿娘,我也是好心而已……“相里荨委屈地垂下头。辛夷忙替她解围,大祭司这才作罢。

幸好是场乌龙,辛夷暗暗舒了口气,差点真以为自己有问题。陆寂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池水灵验与否此刻已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竟因这个结果开始审视自己的心,甚至不知不觉间已然接受刚才举动。所以,无论五色池是真是假,他的心迹都已分明。他眉心微蹙,未曾料到自己会对一个小小花妖生出这般心思。可有些事,不明则已,一旦察觉,过往的种种异常都有了解释。譬如那日他为何要开启万灵阵,譬如青州那夜他为何命人放焰火,又譬如如今,他费尽心思要圆的那个愿,又究竟是为谁而圆。然而,比动情而不自知更可笑的,是她心中另有其人,还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陆寂生来尊贵,天赋卓绝,世间万物于他皆是唾手可得,连芸芸众生求而不得的飞升对他而言也不过早晚之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小花妖身上,还后知后觉,甚至自欺欺人地替那人圆着她的念想。

意识到已经沉陷至此,陆寂眉头又深了几分。忘情并非无情,也并非断情绝欲。或许,他对这小花妖的情愫不过一时迷障,只要远离,便能淡去。

他骨子里是个极为自负之人,从前没发觉也就罢了,如今既已看清,便不会再放任自流。

幸而他当初只承诺陪她一程。如今老阁主既已出关,他也该下山了。明日便是神祭大典,待祭典结束,他会与她说明白,就此了断。雨停之后,辛夷便察觉身侧之人似乎又冷淡了几分。她自己心底也隐隐烦乱。不知从何时起,自打从五色池边回来,仙君那张脸便时不时冒出来,她越是想压,越是压不住。夜里竞还梦见了。

惊醒时,枕边人恰好睁眼,静静看着她。

“做噩梦了?”

对上那张刚在梦中出现过的脸,辛夷愈发恍惚,甚至有一瞬竞觉得是仙君回来了。

可仙君这样疏离的人先前甚至不愿与她住在一个屋檐,又怎会与她同睡一张床?

是她想太多了。

辛夷摇摇头:“不算噩梦,只是有些荒诞罢了。”她翻身背对他,陆寂望着她的背影心绪繁杂。曾几何时,他的确连同她一起待在度厄峰都不能容忍,现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竟是她背对他的距离超过一掌宽。

陆寂闭了闭眼,把这不受控的念头压了下去。每逢仲春玄月,天地阴阳交泰之日,首阳山便会在补天台举族祭始祖女娲,通宵达旦。

相传,万年之前,女娲便是在这里炼石补天。那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万妖横行,民不聊生。女娲不忍见众生困苦,于是走遍天下找到了五色土,以血调泥,以灵力起火,炼石三百六十五块补天。

待到天隙弥合,北斗归位,娲皇也神力耗尽,不久陨落于东方大泽。万年过去,补天石中仍有一簇天火未曾熄灭,台下三里,也受天火影响,寸草不生。

踏足此地时,辛夷仍能感觉到一股悲怆与肃杀之气。前来参加祭典的相里氏众人更是个个神情肃穆,衣冠整肃。人群中,那些觉醒血脉的圣女圣子最为夺目。圣子峨冠博带,圣女衣带轻扬,佩香草,持净瓶,远远望去,仿佛古画中的人走了出来。辛夷正看得出神,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一-越清音。她坐在木质轮椅上,老阁主站在她身边,低眉说着什么,神态竞有几分罕见的温和。

辛夷微微一怔。对了,当初仙君出事,是她主动站出来卜筮。她本就是相里氏的人,出席祭典并不奇怪。

越清音似有所感,朝她浅浅一笑。辛夷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祭典以迎神乐舞开篇,乐正们擂响鼍皮大鼓,圣女们则戴上蛇纹傩面,踏着鼓点起舞,衣袂翻飞,宛如流云。

乐舞完毕,祭典正式开始,老阁主身为主祭,又是相里氏的族长,身着玄色祭服立于补天台最前方。陪祭的四脉长老则分列左右,每人各捧一颗代表五色土的灵石,郑重倾入补天台。

灵石遇天火即熔,化作五色流浆,光晕流转,从补天台直冲天际一一夜幕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万年前的天裂之处,此刻赫然重现,仿佛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触目惊心,依稀可窥见当年天裂之时的可怕。相里氏族人个个屏息凝神,虔诚祷祝。

辛夷也心生敬畏,跟着一起念祷起来。

酬神礼毕,便是三年一度的濯尘礼。

所有在这三年间诞生的婴孩都被抱至窥天鉴前,滴血验脉。这结果关乎全族的未来,不仅父母翘首以盼,连老阁主与各脉长老都亲自坐镇。

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人数看起来并不多。相里荨见辛夷似乎在疑惑,悄声告诉了她一些秘密。“这三千年来,相里氏觉醒血脉的人越来越少,本来这濯尘礼是一年一次的,但是因为人太少,便改成了三年一次。”辛夷认真数了数,这些婴孩加起来大概只有五六十,便是连她也有着担忧:“看起来是不太多。”

“若单只是人数少也就罢了,可怕的是觉醒的人也越来越少。“相里荨叹气,“三年前那次,全族只测出两个觉醒血脉的,而且血脉还淡得很,顶多卜些风雨晴晦,搁从前,连入阁的资格都没有。”辛夷不解:“预知风雨还不算厉害?那什么算厉害,像老阁主那样?”“族长的确厉害,能卜一人之死生,一国之气运,但他并不是最有天资的,这些事历任族长多半都能做到。据说,在咱们族里最有天资的人叫相里遥,能卜阴阳之变化,天地之大劫,是不世奇才。”“能卜天地?确实闻所未闻,这个人还在吗?”“不在了,原本族人对她是寄予厚望的,奈何她爱上了一个外族人,与相里氏断绝了关系,后来在加固妖皇封印时而死。”“还真是可惜。"辛夷不禁惋惜,“那她有留下子嗣吗?若是有,或许她的孩子说不定能继承血脉。”

“有啊。“相里荨朝东边努努嘴,“那位妙音仙子不就是?你们从前不认识?辛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越清音。

“…她的母亲是相里遥?”

“听说是。“相里荨又贴近她耳边,“而且听说那个相里遥还是族长的亲妹妹。”

辛夷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这老阁主与越清音岂不是舅甥了?难怪老阁主待她那般亲近。

在她们说话时,濯尘礼仍在继续。

父母依次带着自己幼童走到窥天鉴前,划破孩子的指腹,将血滴入星盘。一滴,两滴,三滴……星盘毫无反应。

一个接一个婴孩走过台前,直到最后一个,星盘仍然一动不动。“怎会毫无反应,是星盘坏了吗?"辛夷低声问道。“不是。“相里荨迟疑道,“是一个觉醒的都没有。”“一个都没有?"辛夷惊讶。

相里荨脸色也白了:“相里氏还从未出过这样的事。”不只他们惊讶,四周的相里氏族人也察觉不对,议论纷纷,渐渐压不住。大祭司当机立断,命乐正再奏神乐,鼓声震天,才勉强盖过这股骚乱。歌舞升平中,祭典依旧庄重而恢弘,只是在场众人已不像之前那般欢喜。祭典结束后,陆寂被老阁主请走商议要事,辛夷则暂时回去休息。回去以后,想起越清音今日在大典上频频看向陆寂的眼神,辛夷心底又有几分担忧,生怕他的身份被识破。

她惴惴不安,想等他回来,却不知是祭典耗神太甚,还是近日忧思过重,伏在桌边,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是在一道沉甸甸的注视中。

辛夷心神一凛,借着月色才认出那道颀长的影子。……夫君?"她揉揉惺忪的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寂没答,反问道:“怎么不去床上睡?”“你没回,我不放心。"辛夷清醒了些,“你方才是不是见到妙音仙子了?”陆寂垂眸:“是。”

“那她同你说话了?“辛夷不自觉坐直。

陆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蜷:“为何这么问?”“自然是担心你的身份被发现。“她拉他坐下,眉眼间尽是忧虑,“听说妙音仙子与仙君很早就相识,万一叫她认出来便不好办了。”陆寂缓缓抽回手,原来她只是在担心那个人。辛夷没察觉他神色有异,自顾自往下说:“玄机阁既然帮不了咱们,便另寻他法吧。医圣或许有法子,或者,还有旁人……”她凝眉思索,一个个列举可能帮那个人回来的人,陆寂心底愈发烦躁。他移开视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盏茶缓缓饮尽,他眉眼沉凝,背对着辛夷将这些日子以来的误会和盘托出。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同你说,那个人并未回来,我也没被夺舍。”“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当日在游仙镜中我先是被幻境蛊惑,继而因为强行破镜而失忆,误把那个人的记忆当成自己。”“后来,我恢复了记忆,但错已铸成,一时不知如何同你解释,便将错就错,权当圆你一个心愿,顺便陪你走完首阳山这一程。”“如今神祭日已过,你我也该了结。无论如何,误你清白都是我的错。你若是有所求,无论何事,我都会尽力。”

他声音沉稳,面色凝重,在将一切说出之时,也预想好了她的各种反应。震惊、羞愤、恼怒又或是哭泣………

然而说完之后,却久久没等到回音。

再一回头,只见小花妖单手托着腮,不知何时竞睡着了。是他完全没料到的情况。

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她似是才被惊醒,还没睁眼,手已经下意识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囗。

“对不住,我今日实在乏了…“她声音软糯,带着些许鼻音,“方才你说仁么了?我没听清。”

陆寂整个人像被定住,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辛夷仰起脸,惺忪的眸子干干净净:“怎么不说话?是出什么事了么?”陆寂垂眸看她,那些话在喉间翻涌一遍,又硬生生咽回去。“……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问你冷不冷,要不要去床上睡。”“唔,是有点冷。”

辛夷后知后觉想站起身,腿早麻了大半,刚一动就失了重心,身子往一侧歪去。

陆寂抬手,稳稳将她捞进怀里。

人是稳住了,可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事彻底乱了。手先于念,身先于心,比无法回头更可怕的是,他明知是错,却不想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