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明心见性(六)
辛夷这晚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天裂了。
那道裂缝横亘苍穹,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而后洪水从天而降,仿佛银河倒悬,灌入人间。地处极南的回春谷最先被吞没,那些刚从疫病中解脱的江州百姓还来不及撤离,就被浊浪卷入深渊。
有人在洪水中挣扎,有人抱着浮木哭号,更多的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沉了下去。水面漂着数不清的药篓、碎布和断肢……而后是极西的浮玉山,极北的雍州,极东的首阳山,最后连地处中州第一峰的无量宗也未能幸免。
洪水漫过山门,漫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直淹到翠微峰顶。浊浪之中,无数妖魔正爬出来。有的形似人,却生着獠牙;有的状如兽,却有数不清的触手。修士们拼死抵抗,可妖魔源源不绝。他们不是被拖入污浊的水底,便是被撕碎分食。
阴阳逆转,生灵涂炭。
辛夷被惨烈的景象猛然惊醒,定睛再看,四周安安静静,隐约还能听见首相山的晨钟。
原来是场梦。
她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应该是昨日祭典的缘故,她才会梦见万年前天裂的景象。
可仔细一想,不对。
浮玉山是因为一次地动浮出地面的,万年之前并没有这座山。而且梦中的雍州,首阳山,无量宗也全是现在的模样,梦里死去的人也都是她熟悉的人……
难道,她梦见的不是上古,而是将来?
辛夷被这个念头惊住。
可明明天穹已经被补好,怎会再裂?或许是自己连日奔波,心神不宁,一时胡思乱想吧。
辛夷没有深究,平复下来之后,再一抬眼,却见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只着一身单衣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她拿起他的外袍走过去。
陆寂肩上微微一沉,再侧过脸,只见她正踮脚将衣裳往他肩头拢好。“醒这么早?衣裳也不披一件。”
“睡不着。"陆寂语气淡淡。
“是为昨晚的事?"辛夷思索道,“难道是老阁主找你有事?”陆寂没立刻答,昨晚其实并不是老阁主找他,又或者说是老阁主替越清音找他。
越清音昨晚腿疾发作,叫了他的名字,所以身为舅舅的老阁主特意来请他。越清音毕竞是因为他而受伤,他不好推辞。不过在同老阁主聊天之时,他得知越清音的腿并不是无药可救。在万年的反噬中,相里氏摸索出了一些应对之法一一用至纯之灵气驱动窥天鉴,或可修补损伤。
昨晚陆寂在老阁主的帮助下试了试,果然颇有疗效。每日三个时辰,不出半月,越清音或许便能站起来。
陆寂最不喜欠人情,便主动开口多留数日为越清音医治,也算了却此事。只是如今这身份不便与她细说,便淡淡带过:“一点小事,不用多想。辛夷不疑有他:“既然如此,我们是要离开了么?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要去哪里呢?要不去回春谷,找医圣问问有没有让你本体回来的办法?”陆寂只道:“医圣还没醒,何况,医圣只能医人,不能医魂,他应当也没什么办法。”
“那该怎么办…她眉心拧起来。
“不妨暂时留在首阳山。"陆寂道,“相里氏曾出过无数英才,尤其是那位相里遥,占卜之术出神入化,留下许多手札。老阁主应允我们可以入藏经阁查看,或许能找到线索。”
辛夷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前辈留下的只言片语:“你说得也对。”
午后,辛夷去藏经阁翻寻相里遥的手札,陆寂则去见了越清音,继续用灵力为她接续腿上的经脉。
这法子极耗心神,耗时也极长。
从日上中天到日影西沉,又一轮疗伤结束,陆寂收手,灵气亏损不少。“明日我会再来。放心,你的腿一定会痊愈。”越清音语气轻柔:“当初为仙君占卜时,我便想过后果。双腿折断是我心甘情愿,哪怕余生不能行走,也不会怨谁。仙君其实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陆寂语气平淡:“并不是为你,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如此,本君并不喜欠人情。这次便罢了,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再自作主张为本君出手。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越清音忍不住发问:“我救了仙君,仙君却在怪罪我?我与你相识这么久了,你当真如此无情?”陆寂语气疏离:“本君若是果真无情,便不会替你治伤。”越清音一时无话可说。
陆寂为治她的伤,每日耗损灵力,寸寸接续,确实算得上仁至义尽。可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狠心?他连一丝多余的牵扯都不愿有。论容貌,论出身,论相识的时日,她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小花妖?为何陆寂为了成全那小花妖的心愿,能心甘情愿假装被夺舍,寸步不离地陪着;对她,却只有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越清音不甘心。
她正欲再问,彼时,老阁主正好来探望,越清音只得暂时停住话。寒暄过后,老阁主顺道请陆寂移步一叙。
“云山君可知,反噬之力难以预料,双腿折断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老阁主边走边道,“清音那孩子,当初为救仙君的确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陆寂微微侧目:“阁主想说什么?”
“仙君果然敏锐。"老阁主淡淡一笑,“老夫的意思是,清音太过执拗,仙君若是无意,便不要给她念想。”
“自然。"陆寂道,“本君已同她说清。妙音仙子聪慧,想必不需本君再重提。”
“原来仙君早已言明,是老夫多虑了。“老阁主话锋一转,“仙君若要斩断情丝,便断得彻底些。大乘第九境凶险万分,若心有牵挂,只怕难以突破。”“多谢阁主提醒。”
老阁主沉默片刻,又道:“其实老夫也有私心。仙君能否飞升,事关天下大劫,也事关我一族将来。”
陆寂脚步微顿:“事关相里氏?”
“正是。“老阁主神色凝重下来,“昨夜濯尘礼,仙君也在场,想必仙君也看见了,我族无一人觉醒血脉。相里氏自诞生以来还从未有过这等事。”“或许只是偶然,老阁主不必多虑。”
“并非偶然。"老阁主停下脚步,“是征兆。天穹再次崩塌的征兆。”他缓缓道出一桩恪守多年的秘密。
“仙君可听过相里遥这个名字?她是老夫的小妹,也是相里氏有史以来血脉资质最好之人,堪比昔日的神族,能卜天地之大劫,阴阳之变化。当年在未曾脱离相里氏之前,她曾占卜天地,卜出了一道灭世预言,万年前的天裂大劫会再度重演。届时洪水会再次肆虐,万妖会再次横行,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陆寂眉宇沉了下来:“还有此事?为何玄机阁从未说过?”“虽知晓预言,小妹却没能卜出确切时间。玄机阁便封存了这道预言,以免天下惊惶。“老阁主解释道,“但她卜出了征兆一一浩劫重演之前,相里氏会最先应劫。今年全族无一人觉醒,这近乎灭族的怪事或许便是征兆。”陆寂神色复杂,女娲娘娘早已陨落,这一次若是天裂重演,恐怕无人能补天。
他蹙眉:“相里遥毕竞没占卜出确切的时间,会不会只是巧合?”“或许是。"老阁主苦笑,“但老夫不能拿全族性命去赌。若天裂当真临近而无所作为,相里氏合族覆灭是小,天下苍生万劫不复是大。”他忽然敛衽,郑重一拜:“所以,我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云山君出手,救我全族,也救天下苍生之性命。”
陆寂连忙将人扶起:“阁主不必如此。事关苍生,本君自会尽力。不知阁主想要本君做什么?”
“飞升。“老阁主目光灼灼,“倘若灾祸当真发生,便需要再次补天。这千年来,为了防止预言成真,相里氏一直四处搜集女娲娘娘当年补天所用的五色石,东西虽然备齐,奈何这五色石只有神族方能炼化和使用。”“如今上古神族早已陨落,只有飞升大道,获取神力的修士,方能算作神族。老夫资质有限,又重病缠身,将行羽化,无缘大道。放眼天下,有望能渡却飞升者唯云山君一人而已。所以,老夫才说这天下苍生全系于仙君一人之身。”陆寂沉声应允:“既如此,本君绝不会推托。”“云山君有此话,老夫便放心了。“老阁主看着他,“至于那小花妖,仙君若是开不了口,老夫可以代劳,保证让那小花妖不再缠着仙君。”陆寂抬眸:"阁主这是何意?”
“老夫知晓仙君是因为不想让那小花妖失望才谎称被夺舍,但假的终究成不了真的,不如尽早了断。”
陆寂转过身去:“倘若本君不想了断呢?”老阁主眉心紧蹙:“仙君何出此言,难道是要为一个女子,抛弃大道,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本君并无此意。“陆寂道,“本君只是在想,这二者为何不能两全?”“仙君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必须忘心忘情。一旦有所牵挂,渡劫时便不能全力以赴,非但不能飞升,反会遭到反噬。从前并不是无人想过两全,但从未有人成功,仙君当真要拿无量前程去赌?”陆寂语气平静,又带了几分傲慢:“既然从未有人成功,那本君便做第一个。”
老阁主沉思道:“这可不像仙君的做派,难道是那小花妖蛊惑了仙君?”“与她无关。"陆寂语气沉稳,“非要说,强求的人,是本君。”老阁主不免惊诧,惊诧之余又有几分了然。也对。陆寂是何等性情?清音自断双腿,都不能博他一分怜惜。若非他心甘情愿,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操控得了他。如此,便难办了。
他长叹一声:“也罢。不过,老夫还是要提醒仙君,你是天眷之人,命数虽不能被占卜,掌纹却能窥见一二。”
他看向陆寂摊开的手掌。
“你的姻缘线短而浅,注定有缘无份,又何必强求?不如早早抽身,既能成全大道,也不会虚度光阴。”
陆寂抬手,就着灯火看过去:“阁主说的,是这条?”“不错。"老阁主道,“线断纹浅,有缘无份。纵然强求,也是孽缘。”陆寂注视片刻,忽然凝起一道灵力,沿着那条断线划了下去。鲜血涌出,染红掌心。
原本断掉的姻缘线,竞被这一道伤口生生接续上了。原本浅淡的纹路,也被这一下划得极深,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珠一滴滴砸落在案上,陆寂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痛,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多谢阁主好意,但本君不信命。”
“倘若当真有命,缘起缘灭,缘深缘浅,也应由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