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明心见性(七)
辛夷在藏经阁待了大半日。
相里遥不光天资卓绝,更难得的是勤勉好学,生前留下的手札装了满满好几箱。
上面记载的大部分是修炼占星术时的心得,字迹缭乱,词句跳脱,好些地方连相里氏本族之人也难以破译。
因此,得知辛夷一个半路出家的人想看时,老阁主怕她摸不着门道,特意派了相里荨来帮忙。
起初,那些占星术语生僻拗口,辛夷看得着实吃力,全靠相里荨耐着性子一句句解释,才慢慢理出头绪。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等弄懂了基本的意思后,她再看那些手札,竟不觉得像传闻中那般晦涩了。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被相里氏的章法束缚,反倒能窥得几分其中真意吧。
她并未声张,眼见相里荨有些疲倦,便提议今日暂且作罢,明日再来。离开时,她无意间瞥见一旁的书架上放着一只做到一半的虎头鞋,不由得凑过去看了看。
“这里怎么会放着一双未做完的鞋子?”
“这是相里遥前辈做给她女儿的。"相里荨语气敬重又怅然,“族长素来最疼爱这位妹妹,前辈离世后,她的遗物都留存了下来,不曾动过。”辛夷不禁动容:“竟是她亲手做的?难怪看着像是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反反复复重做了许多次。想来,相里遥前辈定是极爱她的女儿。”“是啊。“相里荨压低声音,“听说当年她就是为了不让女儿被困在首阳山,才执意脱离族里的。”
辛夷心心生羡慕:“妙音仙子能有这样一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母亲,真是幸运。”
她小心心翼翼地将虎头鞋放回原处:“那相里遥前辈的夫君是谁呢?”“不知道。"相里荨摇摇头,“只听说是个外族人,好像是妖族派来的,骗她下了山,后来相里遥也是因为他惨死。自那以后族长便立下规矩不许族中女子夕嫁了。”
“原来是这样。"辛夷想起了英娘,心中感慨万千。这次来首阳山她本是想寻找自己父母的线索,没想到却一无所获,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回到住处时,她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果。
陆寂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神色恹恹的模样。大约又是为了那个人神伤。
他缓步走过去:“没找到线索?”
“暂时还没有。"辛夷回过神,起身替他解披风,手刚碰到他的衣领,忽然间却看到他掌心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只觉触目惊心,“怎么伤成这样?“不小心划破了。"陆寂神色淡淡。
“一定很疼吧。"辛夷连忙翻出丹药和纱布,拉着他坐下,“再深一分,只怕就要伤及筋脉了,下次可要注意点。”
“你在关心我?"陆寂抬眸望着她。
“我当然关心你。"辛夷只觉得他今日略有些奇怪,“你怎么了?”“没什么。"陆寂语气平淡,却有几分自嘲,他如今借用的是那个人的身份,她当然会关心他。
夜里,辛夷怕睡着后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特意往床里侧缩了缩。然而她退一分,身侧人便进一分,直至把她逼进墙角。辛夷退无可退,无奈用手抵着他的胸口:“别过来了,我怕碰到你伤口。”陆寂却用受伤的那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辛夷生怕挣扎会碰到他的伤口,只好一动不动。就这样一直到天明,醒来时他的伤口果然裂开了,纱布泅出了一片的红。她轻轻叹气,重新为他包扎,陆寂却浑不在意。次日,辛夷继续去藏经阁。
她想让陆寂陪她一起去,陆寂却说还要去陪老阁主对弈。辛夷觉得有些奇怪,但毕竞借住在人家地盘上,也不好说什么。一连三日,辛夷依旧没找到有关异界的记载,不过从相里遥的手札中倒是学到了很多占星术。
凭着新学的本事,她夜里观星时竟卜出明日会有降雨。怕自己预测有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没敢告诉任何人,只在出门时悄悄揣了一把油纸伞。白日里艳阳高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心想大约是卜错了,那伞白带了。谁知傍晚时分,风云突变,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从藏经阁出来时,相里荨望着漫天的雨幕满脸困惑:“怎么突然下雨了?我娘明明说今日是晴天的。”
辛夷心头一跳:“大祭司占卜过今日的天象?”“是啊。我娘每晚都会卜的,不过她资质不算太好,经常卜错。这回应该是又错了吧。“相里荨不甚在意,“没事,我回去拿一把伞。”“不用。"辛夷把随身带的伞撑开,“我送你。”相里荨微微惊讶:“辛夷姐姐你怎么知道今天有雨?”辛夷一时语塞,大祭司都没卜对的雨,她凭什么卜对呢?应该只是巧合。
她没有说真话:“只是出门时看见,随手拿了而已,没想到会派上用场。”“原来是这样,那就劳烦姐姐了。“相里荨甜甜一笑,钻进了她的伞下。雨势越下越大,辛夷回去时心绪繁杂。
到了夜晚,雨终于停了,星斗满天,圆月高悬。辛夷坐在窗前,又试着卜了一回,卜出来明日应是晴天,且日头毒辣。她忐忑地睡下,第二日天刚亮便推开窗验证。此时,一轮红日正跃出云层,辛夷怔怔地望着东方,欣喜又茫然。这,也是巧合吗?
她想问问相里荨,可相里荨没来,她便只好把疑惑暂且压下。不过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在翻阅相里荨的札记时,她从最后几页潦草的字迹终于找到了一点有关异界的线索。
相里遥谈及万年前那场大劫时,用的词很特别,不是“天裂”,而是“天门”。门是连通内外之物,难道所谓的天裂,是指通往异界的门被打开了?若是这样,岂不是意味着异界之人能够进入此界?但万年前天裂之时并未听说有什么异界之人进入,万年后的今天她的夫君倒是来自异界,此时天又没有裂。
或许只是她猜错了,相里遥未必是这个意思。辛夷又把这个古怪的念头抛了出去。
连续两日,占卜风雨都应验了。
辛夷心里痒痒的,想试试相里遥札记里记载的更高阶的占星术一-占卜人事。
她本想先拿自己试手,可对着水碗折腾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好转而占卜夫君。
就从……他今晚何时回来开始好了。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入水碗,依着札记上的口诀运转灵力,凝神聚气,脑海中默默想着那个人。
不一会儿,水面上竞真的浮现出东西来。
虽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只铜壶滴漏。辛夷凑过去辨认铜尺,只见那滴漏中的浮箭指向戌正时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戌时了,于是当即收了碗盏,小跑着往回赶想要验证一番。
气喘吁吁推开门的那一刻,房里的滴漏正好走到戌正。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寂推门进来。辛夷回头看见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你回来啦!”陆寂被她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眼:“什么事这么开心?”辛夷想等自己再精进些再告诉他,便没有直说,只把藏经阁的发现讲了一遍。
当听到"天裂"可能是通往异界的门打开时,陆寂神色一沉:“这是相里遥的手札中记载的?”
“嗯。“辛夷点头,“不过天裂是万年前的事了,应当不会再发生,可能是我猜错了。不管怎样,我会继续找办法,让你本体回来。”陆寂没有接话,忽然想起那桩预言。
相里遥曾占卜天地,卜出未来天裂还会重演。而老阁主说,相里氏三年无人觉醒血脉,是大劫降临的征兆。
如今,辛夷又发现这“天裂"可能是通往异界的门…一条条线索串起来,指向同一件事情一一那个异界之魂之所以能夺舍他的身体,或许就是天裂的征兆。
而一旦那个人的本体真的来到这世上,便意味着天裂重演,浩劫再临。“在想什么?“辛夷不解地看着他。
陆寂对上她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倘若她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人当真来了,这世上怕是没有几个人能笑得出来。“没什么。"他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只是听说今日是旁人的生辰,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你的生辰,你生于何时?”
提起这个,辛夷不免沮丧:“不知道,只记得孕育出灵识那日下了那年的第一场春雨。”
她垂头丧气,陆寂却说:“万物逢雨而生,天地为你洗尘。若你愿意,以后每年第一场春雨落下之时,便是你的生辰。”辛夷从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还可以被这样温柔地解读,轻轻靠在了他肩上:“好。”
两人静静坐了好一会儿,辛夷才去沐浴。
浴桶里水汽氤氲,熏得人骨头发软。
辛夷泡了许久,昏昏沉沉间瞥见水面,忽而生出一个念头,要不,再占一卦?
如法炮制之后水面渐渐起了变化,又浮现出一幅场景一一熟悉的宝蓝帷帐,菱花格纹窗户,还有小叶紫檀屏风,正是她眼下住的这间屋子。
奇怪的是,天是亮的。雾气蒙蒙,红日初升,看着像是清晨。难道他要熬到天亮才睡?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缠身吗?辛夷正想不明白,定睛再看,却发现这幅场景中他们的衣裳全都搭在了榻边的椅子上,他的月白里衣和她的藕荷色心衣凌乱地堆叠在一起,像被随手扯落的,仓促间来不及收拾。
而床幔并未完全拢紧,留着一道缝隙,从中隐约能看见一双修长的双腿,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盘起来。
辛夷一愣,随机双颊飞红,总算明白了他们为什么直到天亮才睡下了。她猛地站起身,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占卜的景象被冲得七零八落。动静太大,惊动了外间的人。
“出什么事了?"陆寂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怎么慌慌张张的?”“没、没什……“辛夷声音发紧,“不小心撞到了浴桶,没什么大碍。”她扯过布巾胡乱擦干身子,把衣裳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往外走。陆寂站在帘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确认无碍,才淡淡吩咐人重新备水。
身后水声哗哗响起,辛夷一头扎进床榻,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幻境里的那次她记不清了,但这几日同榻而眠,夫君看着并不像重欲之人。今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吧。
或许只是她初学占卜,卦象不准也未可知。她慢慢说服了自己,脸颊的热度渐渐退下去。思来想去,还是不安心,她又悄悄起身,将他常穿的那件月白里衣收了起来,另换了一件素色的放在榻边。
这样总该没事了。
不久,陆寂沐浴完,吹灯上榻。
辛夷侧躺着假寐,呼吸平稳。
可当他靠近,她不经意回眸发现他身上穿的又变成了占卜时出现的月白里衣时,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脱口而出:“我不是给你换了一件?你怎么、怎么又换回来了?”
陆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神色平静:“那件湿了,便换了回来,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不妥?”
辛夷哑口无言,难道说这件月白的里衣在占卜里出现了,然后你和跟我折腾到天亮?
她实在说不出口,又不敢验证真假,脸一别,默默把被子拉高:“没什么。″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那边的被褥微微下陷。“那便早点睡。”
陆寂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只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搭在了她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