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明心见性(九)
夜色浓稠,更深露重,寂静的夜晚只有廊下的风灯随风摇曳。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来,勾勒出身上人的轮廓。薄唇高鼻,目若寒星,分明是她敬畏的仙君模样。辛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此刻压着她的会不会本就是仙君?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转念又觉得荒谬绝伦,不知自己为什么最近总是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可对上这张脸,她终究无法坦然,脸一别,小声道:“把灯吹了…陆寂动作顿了顿:“亮一点不好?”
一滴汗从他下颌滑落,砸在她身上,辛夷心口一缩,说不出真实缘由,软声推脱:“刺眼。”
陆寂没再强求,扣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调了个方向。“那就转过去。”
脊背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她弓着身子想逃,陆寂却已经压了上来。大约是昼短夜长的缘故,这一晚格外漫长。窗外的风灯从摇摇晃晃,她攥着软枕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在缠枝纹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幸而陆寂尚有几分分寸,黎明将至时,终于如约停了手。辛夷早已浑身脱力,软在他怀里,微微喘着。迷迷糊糊间,只觉他手掌轻轻覆上她小腹,她瞬间绷紧,声音裹着水汽:“不行,天快亮了,你答应过我的……”
那声音又细又哑,陆寂略带怜惜地抚上她微湿的鬓发:“不做什么,睡吧。”
辛夷将信将疑,垂眸时,正撞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她小腹上,有什么东西仿佛涌出来,她心头一乱,慌忙闭上眼不敢再看。襄恋窣窣中,只觉他换了好几张帕子。
待一切收拾干净,天已经亮了,不出意料,辛夷这一日又起晚了。梳洗时才发现侧脸被软枕上的缠枝纹磨出一片红痕,眼尾也晕开淡淡的绯色。她一向不施粉黛,今日扑了三层粉才勉强压住。越是这样,越是欲盖弥彰。
陆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走过来替她整理鬓发:“你还是不上妆更好看。”
辛夷脸腾地红了,躲开他的手往外去:“我也不想,还不是怪你……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陆寂捻着指尖缠上的那根发丝,低头笑了笑。出门时,辛夷正巧碰上越清音。
数日不见,她已能起身行走了。
辛夷见她险些摔倒,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多谢。“越清音温声道谢。
“不必客气。"辛夷连忙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腿上,“你的腿这是大好了?”
越清音眼底有一丝玩味,这才发现陆寂什么都没跟这小花妖说。她正要开口点破,回廊另一端,陆寂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蒙蒙天色里,面容俊美,神色却分外冷峻。
越清音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是舅舅找到了治疗之法,这才略有好转。”
“能治好便好。"辛夷由衷地替她高兴。
越清音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勉强扯了扯唇角。待辛夷走远,陆寂才走过来,为她做最后一次疗伤。近身时,越清音敏锐地闻到他身上缠着一股与那小花妖相似的香气。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心心中思绪翻涌,却想起清虚掌门应当已经收到信了,这才勉强压下去。陆寂闭关之日将近,往后两日,辛夷便没再去藏经阁,日日守在他身边。她越是心软,他便愈发得寸进尺。
整整两日,辛夷几乎没怎么下过地。
为数不多碰到地面的时候,还是在浴桶里。如此昏天黑地,最后一晚她实在累极,睡得格外沉。因此也就没有发觉,在她熟睡后,陆寂抬手将一道护体罡气渡入她体内。护体罡气又叫本命罡气,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性命。每个修士终其一生只能炼出一道罡气,给了她,便意味着从今往后,她若重伤,他也必遭反噬。
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唯有如此,他才能稍稍安心。辛夷醒来时,除了浑身酸疼,并没察觉身上多了什么。她有心想为他占卜吉凶,但或许修为太浅,水面上只浮现几道雷火,转瞬即逝,令人难以捉摸。
立春过后,这几日春雷滚滚,难道,她占到的不过是寻常天象?她看不懂这雷鸣是何意,只好暂时作罢,想着过几日再去藏经阁精进一番。正午时分,老阁主派人来请,陆寂闭关的时辰到了,辛夷亲自送他出门。刚踏出门槛,滚了数日的春雷忽然停了,天边飘起细细的雨丝。春雨如帘,笼着远山近水,天地间仿佛笼上一层薄纱。陆寂站在檐下看着她:“今日是来不及了,欠你的生辰礼等我回来补给你。”
辛夷忽然想起他说过,以后会将每年春日的第一场雨当作她的生辰。她心头一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好。"陆寂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拂去她鬓角的雨珠。而后,辛夷亲眼看着他进入后山天灵谷。
她心下好奇究竞是怎样凶险的劫数,可老阁主说得含糊,似乎不愿惹得人心惶惶,辛夷便也不好再追问,只照旧去藏经阁,想借相里遥的占星术自己推演一番。
只是她太过心急,推演到关键之处,竟骤然遭了占星术的反噬,眼前猛地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眼前骤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辛夷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认:“丁香?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是我,快躺下。"丁香替她掖了掖被角,“楼心月偶然看到首阳山来的信,我们便一起跟来了。”
话音刚落,楼心月便风风火火从外头闯进来,一进门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辛夷你醒了?听说你突然就昏过去了,瑶光君诊了好几次都诊不出缘由,你都睡了两日了!要是再不醒,他真要去请医圣了,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怎么好端端地就晕过去了?”“没什么不适……“辛夷揉了揉太阳穴,“至于为何昏过去,大约是遭了反噬。”
她将自己偶然学会占星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丁香恍然大悟:“那岂不是说你也是相里氏的后代?若是这样,以后你或许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首阳山,再也不用做无依无靠的小花妖了!”“首阳山有什么好,一旦认祖归宗,以后就嫁不了外族人。“楼心月连忙劝阻,“这里规矩多得很,还不如无量宗呢,你看大师兄瑶光君就是,他宁愿拜我爹为师,留在无量宗,也不肯回首阳山认祖归宗。”辛夷和丁香齐齐愣住:“瑶光君出身相里氏?”楼心月这才惊觉说漏了嘴,连忙压低声音:“你们可别说出去,我也是偷听我爹和大师兄说话才知晓的。”
“自然。"辛夷忽又想起相里荨的话,“我听说,相里氏的少阁主早年拜入了其他宗门,该不会这位少阁主,就是瑶光君吧?”“你听说过?"楼心心月讶然,“不错,大师兄就是少阁主,他很早以前便拜入了无量宗,对外旁人都叫他的道号,却不知他本姓相里,单名一个照字。”丁香不解:“玄机阁不也是五大宗门之一么?他为何要隐姓埋名拜入无量宗?”
“这我就不知道了。“楼心心月挠头,“大师兄似乎对相里氏的占星术一点都不感兴趣,反而痴迷于剑法。不过这些年,老阁主身子一直不好,他也回来过几次,有朝一日他终归是要回首阳山,继承玄机阁的吧。”“原来如此。”辛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瑶光君为人幽默风趣,首阳山太过死气沉沉,难怪他不想回到这里。“对了,先别说他了。“楼心月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和我师兄陆寂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那个相里荨说,你们在首阳山这几日感情很好?”“是啊。"丁香也附和,“我还看到五色池边的树上挂了写有你们名字的木牌。该不会,你是爱上云山君了吧?”
“怎么可能!“辛夷脸颊腾地红了。
“那究竞是怎回事?"两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直直盯着她。被逼问得没法子,辛夷只好将陆寂被再次夺舍的事和盘托出。丁香听得有些晕:“所以,你是说这些时日陪在你身边的人并不是云山君,而是那个人?”
“嗯。"辛夷声音低了下去。
“难怪师兄对你那么好。“楼心月若有所思,“不过,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劫数是能让人神魂离体的呢?”
辛夷心头一跳:“没有么?”
“兴许是我孤陋寡闻吧。“楼心月想了想,“师兄可是大乘期修士,像我这样的小修士自然是难以企及的。”
提起云山君,辛夷又担忧起来:“也不知道仙君现在如何了。”“师兄那么厉害,定然会没事的。“楼心月看向窗外,“倒是首阳山似乎出了什么事。这两日我爹和老阁主脸色都不大好,整日闭门议事,神色匆匆。说来也奇怪,明明无量宗那边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首阳山这边却一直在下大雨,淋浙沥沥,从未停过。”
辛夷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势,眉头微微皱起:“难道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下雨?”
“是啊。“丁香道,“下了足足两日了。不但雨大,昨日还一直打雷,电闪雷鸣的,仿佛天都要被撕裂了,分外吓人。”辛夷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说不出来。这时,隔壁屋子忽然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辛夷一怔:“隔壁还有人?”
“差点忘了。“丁香道,“我们从无量宗赶来时,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受伤的男子,见他伤得不轻又昏迷不醒,便好心把他捡了回来。这动静大概是醒了吧,我去瞧瞧。″
丁香说着便出了门。
楼心月却微微蹙眉:“那男子颇为怪异,恐怕是妖族的人。不行,我也得看看去。”
“妖族?"辛夷不解。
楼心月道:“你还不知道吧?妖皇被封印了三千年,今年便是他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年。妖族的人正在想尽办法抢夺圣器放他出来。这两日首阳山频频被泫扰,我猜老阁主请我爹来就是为了这事。而我们捡到的那个男子,头发如寸,衣衫褴褛,眼睛上还戴着一副铁架子,看着十分古怪,说不定就和妖族有关。”辛夷觉得“铁架子”这个词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当是从前老槐树精说过,便没往心里去。
不多时,两人回来了。
那男子确实醒了。不过对于他是不是妖族,丁香和楼心月看法不一。丁香觉得不是:“他身上没有一丝妖气,长相也不像太聪明的样子。妖族就算派奸细也不会派这种人吧?”
“可他衣着举止都十分怪异,嘴里还嚷嚷着′穿越'之类完全听不懂的词,看着就不像正常人。”
“妖族也没有这般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遇上什么事,一时疯癫了。”两人争执不下,辛夷倒是对此人起了几分好奇,便掀开被子下了榻:“我也去看看。”
“你能行吗?“丁香有些担忧。
辛夷唯一不适的是双腿之间隐秘的酸疼。她避而不谈,只道:“没什么,出去走走也好。”
正想着,隔壁屋子里的人正好推开了门。
辛夷于是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白茫茫一片,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她一时迷了眼,抬袖遮住。就在此时,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一
“辛夷!”
似乎是那男子在唤她。
声音陌生得很。
辛夷放下袖子,只见对面站着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年轻男子。果然如楼心月所说,这人看起来十分怪异。样貌虽算清俊,但头发如寸,上身的袖子只遮到小臂,眼上还架着一副铁架子一一两个圆圈圈住眼睛,也不知是什么古怪法器。她友好又不解地望向他:“你……是在同我说话吗?”那男子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他迈开步子冲上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辛夷,是我啊。你忘了我吗?"他双眼泛红,“我为了找你穿越了许多次,每次都只差一步,每次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想到上天有眼,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对了,上次见到你只来得及抱了一下,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方知有!“他声音哽咽,“一年没见,我真的好想你!这一年你还好吗?对不起,大婚之日我不该抛下你,我也是没办法”听到这熟悉的语调和饱含的情意,辛夷愣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大婚之日抛下她,一年未见……
是那个人,他回来了。
可是如果他直到现在才回来,那么,之前和她日夜缠绵的那个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