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兰艾同焚（三）

首阳山是东荒第一山,山势磅礴，高耸入云。补天台修建在首阳山顶，只有每年的神祭日才会开启。可此刻，这座天台之下却宛如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清虚子和老阁主双双重伤，其余也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山间随处可见雷火劈过的焦痕，古树拦腰折断,宫殿坍塌成片。丁香赶回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狼藉的景象。楼心月端着药汤匆匆走过，看见来人，她脚步一顿，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丁香？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候你们不该走远了吗？”丁香快步上前：“不好了！辛夷被罗刹抓走了，你们快去救她！”楼心月手中的药碗"唯当”一声摔落，黑乎乎的汤药溅了一裙摆。“罗刹抓辛夷做什么？”

“为了归藏剑！"丁香声音急切，“她带着辛夷前往妖皇被封印的长赢山了，要云山君在明日之前交出归藏剑，否则，她就会杀了辛夷！她放我出来，就是让我找你们报信！”

“我早该想到的。“楼心月后悔不迭，“不久前首阳山电闪雷鸣，老阁主说大劫将至，让我爹和他一起登上补天台输送灵气压制。谁知，罗刹一直在暗处盯着，趁他们灵气枯竭时大举进犯,首阳山伤亡惨重，窥天鉴也被抢走。没想到她贩心不死，竞又盯上了辛夷………

“都怪我没用！"丁香眼眶发红，“要不是为了我，辛夷也不会束手就擒。云山君纵然对她无情，可这事终究是他利用她在先。他都要飞升了，归藏剑留着也无用，不如拿来救人！”

“可是天灵谷已经封闭，除了老阁主没人能打开。你等等，我带你去找他。“楼心月不假思索，迅速带人往前殿去。前殿里，两位掌门都伤得不轻，尤其是清虚子，心肺几乎被震碎，瑶光君正替他们医治。

楼心心月刚把话说完，原本气息微弱的清虚子猛地撑着榻沿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不可！寂儿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一旦分心，恐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门外的丁香趴在门缝上听到这句，一脚瑞开门冲了进去。“那你的意思是不救辛夷了？”

清虚子语气决绝：“她既已离开，便同我无量宗再无干系。是她自己不小心暴露行踪，这一次，寂儿绝不能再被她耽搁。”“好个满嘴仁义的伪君子！"丁香气得发抖，“辛夷被抓，还不是因为陆寂利用过她，让罗刹以为他至少对她有几分情意？怎么现在反倒成了她的错？”瑶光君也忍不住开口：“师尊，那是一条人命，怎能见死不救？”清虚子重重咳嗽了数声：“本座何尝想袖手旁观？可那罗刹诡计多端，她想得到归藏剑是其一，更是想趁乱扰乱寂儿心神，令他飞升失败！”瑶光君一时语塞，罗刹的野心他们早有耳闻。老阁主缓缓开口：“不错。天灵谷上方紫气冲天，已有飞升之兆。罗刹强闯不得，定是想从中作梗。况且，大劫已至，老夫只能暂时压制，真正要化解却难，拯救苍生，还是要靠云山君，这个时候绝不能再出岔子。”丁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辛夷难道就不是苍生之一？说来说去，你们就是要牺牲她，是吗？”

“是啊！"楼心月帮腔道，“爹爹，辛夷救过我的命，你怎么能袖手旁观！你们若是不愿出手，那我去救她！”

“回来！“清虚子厉声道，“罗刹道行高深，岂是你能对付的？”“送死就送死，总好过见死不救！"楼心月不肯回头。“你一-"清虚子面色铁青，险些站不稳。就在这时，瑶光君挺身而出：“心月说得不无道理。既然师弟正在紧要关头，那便由我这个师兄去救人。”

老阁主神色凝重：“方才你也输送了不少灵气，只怕不是罗刹对手。”“舅舅所言极是。“越清音柔声开口，“罗刹居心叵测，必定设下了重重埋伏。未来首阳山还要靠表兄，表兄不能有事。”丁香勃然大怒：“那你是什么意思？见死不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云山君的命定之人吗？罗刹要抓的，本就该是你，辛夷不过是代你受过！你就忍心看着她替你去死？”

越清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表兄既然受伤，不如由我带人去？”“不可！"老阁主断然打断。

“为何不可？"丁香指着越清音，“凭什么她说了她是云山君命定之人，辛夷就要让位，如今遇到灾祸，又让辛夷顶上？辛夷才是无辜被卷入的！罗刹既然抓错了人，便该由她去换，至于到时候云山君交不交出归藏剑都是你们的事！”“胡言乱语！"清虚子厉声斥道，“那小花妖被抓是她运气不好，与旁人何干？”

丁香毫不留情戳破：“我看你们分明是有私心，就是舍不得越清音！”越清音一言不发。

楼心月旁观一切，目露失望，往后退了几步。瑶光君似是看穿了什么，讽刺地勾了勾唇角：“不必多说了。在他们眼中，比起一个人，自然是所谓的大道更重要。我们走！”出了门时，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仙乐，先是悠扬的瑶琴，又渐变成清越的箫声，乐音中还夹杂着浑厚的钟磬之音。

楼心月忽然停步，望向天际：“这是……浮金钟？”丁香不解：“浮金钟是什么？”

“是飞升的乐音！"“楼心月难掩激动，“浮金钟是上古传下的神器，悬挂在扶桑神木的树顶，世间只有登顶大乘的修士才能叩响浮金钟。若是有修士能飞升，浮金钟便会不叩自鸣，声传万里。如今我们在首阳山都能听到这钟声，定是师兄要飞升了！”

殿内的清虚子众人听到浮金钟的声音也纷纷出来。远处，天灵谷方向升起一道冲天的金光，耀眼夺目，堪比日月。紧接着，山谷四周异象丛生，天降甘露，地涌金莲，原本平静的云海也翻腾起来，云卷云舒，风云变幻，厚重的云层中竞隐隐又传来雷鸣一一不同于先前撕裂天幕的惊雷，这次的雷只聚集在天灵谷上空，雷声浑厚而庄重，似在为飞升者庆贺，又似在考验着他的道心。清虚子几乎要喜极而泣：“是劫雷！只要能渡过，我无量宗便又要出一位飞升者了！”

老阁主眼中同样满是期许：“原以为云山君还需数日才能引动劫雷，没想到今日便已降临。若他真能顺利渡劫，飞升上界，这场大劫或许便能迎刃而解！一时间众人喜气洋洋，丁香脸上却看不见半分喜色，只想着辛夷，连忙上前：“云山君既然马上要渡劫了，渡劫成功后便不会再受影响，时间或许还来得及，那就等他飞升之后再去救辛夷，如何？”老阁主这次倒是没拒绝，只点头道：“可。”丁香郑重一拜，一行人于是先行赶往长赢山稳住罗刹。等人走后，越清音压低声音：“可是舅舅，你不是说云山君一旦飞升便会立即登往上界，无法再回到人世吗？这要如何救人？”一旁的清虚子皱眉：“无法回到人世？这是怎么回事？”老阁主声音沉缓：“历来飞升者都是如此，这便是飞升的代价。”清虚子神色凝重：“此事怎么从未听相里兄提过？”“这是相里氏家训，不得外传。"老阁主道，“还望楼兄见谅。”清虚子目光微沉，总觉得有些古怪，但眼下大劫要紧，他只问：“不知寂儿这次飞升是否顺利，相里兄可否替他卜上一卦？”老阁主仍是摇头：“说来惭愧。云山君乃是天眷之人，他的卦象非常人所能窥测，老夫也是有心无力。”

“是吗？"清虚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他忽然想起，当年青州陆氏出事之后，是首阳山来信告知，他才及时赶到救出陆寂。彼时他已彻底无缘大道，便将全部心血投注在陆寂身上，一手将他孝教导成材。

他一直以为，青州陆氏的事是玄机阁占卜所知。可若陆寂的命格无法占卜，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清虚子望着涌动的青紫色劫雷，一时竞有些恍惚，自己这么多年对陆寂的执念，究竞是对，还是错？

长赢山地处雍州以南，其间有一处熔岩流淌的万丈深渊，名为炎渊，是封印妖皇之地。

妖族天性诡谲暴戾，自诞生之日起便互相征战，自相残杀，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直到四千年前，妖族之中诞生了一位不世天才玄幽，这局面才得到改变。玄幽天赋异禀，短短百年间，便横扫各部，一统妖族，被尊为妖皇。之后，他招徕了四大护法，率领妖众大举进犯人界与仙界，气焰一时如日中天，无人能挡。

后来世间残存的神族联起手来，历经千辛万苦收集了五方圣器，才终于在长赢山将玄幽击败，并将他封印在炎渊之下。然而，玄幽修为高深，肉身不灭，纵然是炎渊的烈焰与封印的力量也无法将他彻底杀死。这数千年来，玄幽偶尔还会苏醒，奋力冲击封印，导致长赢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直到近百年，玄幽才安静下来。

今年便是玄幽被封印的第三千年，若在中元节之前仍不能冲破封印，他便会彻底灰飞烟灭。

是以罗刹必须尽快想办法解除封印。

瑶光君和丁香日夜兼程，终于赶到长赢山。彼时，辛夷和方知有被吊在炎渊上方。

底下是燃烧着烈火的赤红岩浆，前面是心狠手辣的罗刹诸人，他们压根不得近身。

瑶光君计上心头，准备了一把假的归藏剑，才终于得以靠近炎渊。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罗刹的谨慎，这假剑没撑过半炷香就被识破，罗刹恼羞成怒，两边顿时厮杀起来。

清虚子的话倒是不假，罗刹确实想拖住陆寂飞升。长赢山布下了重重埋伏，瑶光君节节败退，根本近不了炎渊。

击退来人后，罗刹撂下话来：“明日日落之前，归藏剑若还不送到，你们就等着给那小花妖收尸吧！”

丁香望着炎渊上空被吊得奄奄一息的辛夷，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陆寂能尽快渡劫成功，早日赶来。可她左等右等，直到夜幕降临，首阳山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丁香实在等不下去：“我去首阳山看看。”瑶光君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叮嘱：“一路小心。”再次回到首阳山，眼前的景象令二人心中一喜一一只见天灵谷上空金光耀眼，陆寂一身玄衣，站在山顶承受天雷，每多承受一道，他周围的金光便更盛一分。

一旁，清虚掌门和老阁主等人都站在云端观望。看起来，陆寂似乎快渡劫成功了。

丁香欢喜不已，正想上前，却忽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去路。原来整座天灵谷不知何时被布下了禁制，只能出不能进。越清音似乎早料到她们会回来，语气淡淡的：“云山君正在渡劫的关键时候，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我们就等师兄渡完劫！"楼心月拉住丁香，“这样总行了吧？”越清音看了她们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不必等了，云山君一旦飞升，便会立即登往上界，你们怕是等不到了。”“什么？"丁香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什么等陆寂出关，什么还有时间，全是敷衍。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辛夷！

楼心月也怒了：“让我进去，我要见师兄，他不能就这样不管辛夷！”“若是渡劫失败，云山君恐会走火入魔，你当真愿意看他沦落至此？“越清音神色凝重，“何况，你们当真相信云山君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花妖，自断飞升前程，放弃拯救苍生的大业吗？”

楼心心月一时说不出话来，也对，师兄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放弃自己毕生的道心与追求。

丁香听明白了：“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放弃辛夷了，是吗？”越清音没有否认：“这是两位掌门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丁香气极反笑：“好。是我太傻，是辛夷太傻，还以为自己真心相待能换来一丝回应！原来在你们眼里，她的命从来都一文不值！”说完，她决绝地朝着山下走去，返回长赢山。瑶光君得知首阳山那边没有援兵后，便破釜沉舟，领着楼心月等人强行突袭，试图攻上炎渊。

罗刹计谋落败，气急败坏。

她走到赤红的炎渊旁，语气嘲讽：“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你身边那好友三催四请都没把人请来，看来云山君当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你！”被吊在上方的辛夷此时已经筋疲力尽，虽然早已料到陆寂不会来救她，可亲耳听到，心底还是像被针扎一样。

她声音微弱：“你要杀便杀我一个，其他人是无辜的，还请你放过他们。”“辛夷！"方知有拼命挣扎，眼镜早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妖女，冲我来！不许碰她！″

罗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她没时间了，既然陆寂不来，她只能冒险赶去阻止他飞升。“啧，生死相依，倒挺感人。"她扬起唇角，“可惜本座没空陪你们耗着了。你们既然如此依依不舍，本座便做一件好事，送你们一起走，黄泉之下也好做个伴！”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抬手一挥，原本吊住辛夷和方知有的捆仙绳断开，二人直直坠入盛满熔岩的万丈炎渊！

底下是沸腾的熔岩，热浪扑面而来。

“不要一一"瑶光君奋力杀出重围，飞身去拦。可炎渊是封印妖皇之地，修士的修为在此地被压制，他拼尽全力也破不开那道禁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在他面前坠落。下坠的风呼啸而过，烫得人肌肤生疼。

辛夷用尽最后一丝灵气，将方知有推上去。方知有嘶哑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泪水混合着汗水不断滑落：“辛夷，不要，不要！”

辛夷却已没了力气，坠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快。在她往下坠之时，远方的天幕升起一道耀眼金光，与此同时，浮金钟的乐音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

一一是云山君飞升了吧。

辛夷忽然想起自己化形那一日，也曾听过这钟声。那时，正是陆寂登顶大乘。

她没想到，再次听见这乐音，竟是在自己走到尽头的时候。金光洒遍大地，唯独照不进这万丈炎渊。

辛夷望着头顶那一束越来越远的光缓缓闭上了眼，任由自己的身体坠入滚滚岩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