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兰艾同焚(四)
一一三月后一一
长赢山以北,雍州以南,是一片连绵无际的山川,号称十万大山。此处灵气稀薄难养修士,瘴气浅淡不聚妖邪,竟成了三界之中一处难得的荒僻又安宁之地。
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名为乐游山,山势平缓,谷地温暖,山脚下形成了一个不大的镇子,名为乐游镇。
镇子隐在云雾里,除了运茶贩盐的客商偶尔途经歇脚,少有外人来。今日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这些人身穿或白或青的道袍,手中拿剑,身上带伤,脚步匆匆,像是逃命逃到这里的。
走到街角一座破旧食肆前,那个右腿有些跛的实在走不动了,扶着墙喘气:“大师兄,这地方够偏了,不如暂时停下歇歇脚吧?”肩上多绣了三道金线的白衣男子提着剑打量许久,再三确认后面没人追来后,这才点头:“行,暂且歇一刻钟。”
“太好了。"跛脚男子一屁股坐下,后背竟已经被汗透。白衣男子额上也生了细密的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伙计,来壶龙井!”伙计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小跑过来,为难道:“对不住得很,小店地处荒山野岭,没有龙井,只有些咱们本地山上采的野白茶,客官若是不嫌弃便来一壶?”有个弟子神色不快:“连最寻常的龙井都没有,怎么能入得了口?”“咱们是来逃难的,又不是游山玩水!有得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另一个青衣弟子道,“甭管什么茶,来一壶便是,再切一盘羊肉,两碟小菜,喏,我看你们墙上还挂着不少鸡鸭?那就再来一只肥鹅一只野鸡,茶也不要了,换成酒!”
“二师兄,我们已经辟谷,为免浊气侵扰,需忌口腹之欲,怎可如此胡吃海喝?”
“命都快没了,还管这些!"青衣子直接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拍在桌上,“你不吃我吃!这是我家传的玉佩,顶好的羊脂玉,亏不了你!”伙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开眼笑:“得嘞!客官稍等!”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酒菜便齐齐上齐。肥鹅炖得软烂,野鸡烤得焦香,青衣弟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看得人眼馋心热。终于,其他人也坐不住了。跛脚弟子端起一杯浊酒,仰头饮尽。“二师兄说得对,那位今日的手段大家有目共睹,这回能逃过,下次可就不一定了,还提什么修炼,今朝有酒今朝醉!”“对!宗门都快没了,还顾及这些教条有什么用!”众人言谈间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味道,纷纷伸手撕扯着桌上的肉,端起粗瓷碗大口喝着酒。
食肆的东南角是一溜小摊,卖各色杂货。
其中有一个是卖草药的摊子,摊主是个一身素衣的少女。她的摊前没什么人,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往的零星行人,听到那桌修士的谈话,她微微侧过耳朵,聚精会神。此时,这几名修士已经饮罢一坛酒,酒酣耳热,又叫了一坛。食肆里的小伙计约莫十五六岁,在这偏僻小镇待久了,对外面尤其是仙门向往得很。他们这儿莫说修士,连招摇撞骗的方士都少见。好不容易遇上几个设吐不凡的,他殷勤地替他们倒酒,小心问道:“诸位便是传说中的修士吗?真会腾云驾雾?”
这几人闻言哈哈大笑,那个拍玉佩的青衣男子开口道:“不错,我们修的是正宗剑道,至于腾云驾雾,不过是最基础的御剑术罢了,当然不在话下!”“当真?"那伙计双眼瞪得溜圆,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我打小就想修仙,可惜我们镇太偏,那些宗门收弟子从不来这儿。镇上的老大夫说我骨骼清奇,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不知诸位仙长还收不收弟子?我给你们耍套剑招看看!”“哦?"青衣男子语气戏谑,“你这山野小子还会舞剑?”“剑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们镇只有方大户有,我哪儿能用得起。“那伙计挠挠头,抓起旁边的一个扫帚,“我平时都是用扫帚练的,你们看一一”伙计抓着扫帚横冲直撞挥舞了几下,太过激动,一个趣趄摔了个屁股蹲儿,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伙计霎时脸红耳热,连声辩解:“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会舞剑!我还知道许多仙门的事呢,比如当世最厉害的宗门是无量宗,剑道魁首是云山君,没错吧?″
他得意洋洋,那群修士却脸色大变。
伙计慌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不对呀,无量宗和云山君的事迹可是我花了足足两文钱去茶馆听说书听到的,那说书先生是从外地来的,每年只来一次,说得可真了!”
修士中那青衣男子冷笑:“那说书先生,至少是三个月前来的吧?”伙计震惊:“仙人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们是出自传说中能占卜天机的玄机阁?”
“哼。“青衣男子撇了撇嘴,“若出身玄机阁,我今日便不能站在这儿了。”“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还是玄机阁出什么事了?“伙计抱着扫帚凑过去。几个修士正憋闷着,索性告诉了他。
“怎么知道的?"青衣男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瞧见没?就是你口中的云山君干的。”
伙计大惊:“云山君不是剑道魁首吗?怎么会对修士下手?”“那是从前。"青衣男子神色古怪,“这位现在可是天上地下最大的魔头!”几名修士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名字。
伙计吃了一惊:………魔头?不是说云山君是当世最有望飞升的人么?”“问题就出在了飞升上!“青衣修士娓娓道来,“三月前,云山君陆寂突破大乘期,在首阳山天灵谷渡劫飞升。他引下了九九八十一道劫雷,若是渡得过,便能褪去凡胎,飞升成神。一切原本十分顺利,直到最后一道劫雷降下之时,云山君突然口吐鲜血,走火入魔!”
“之后,他狂性大发,玄衣染血,抬手便夷平了天灵谷。清虚掌门和玄机阁主联手镇压,却根本不是对手,不但不敌,反被重伤,幸好当时的云山君也身受重伤,他们这才捡回一条命!”
“再后,云山君彻底堕魔,六亲不认,而且他不知何时炼就了邪术,竟能夺取修士内丹,化为己用。他的师尊清虚掌门就是被他亲手夺去了内丹,根基尽毁,而他则靠此邪功不仅治好了劫雷之伤,实力还更上一层楼!”听到这里,那小伙计只觉天都塌了。
“会不会弄错了?云山君是我最敬仰的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几名修士连连叹息,尤其是那位领头的身穿白衣的大弟子,他声音沉缓:“修习剑道的人没有不崇拜云山君的,若我不是被他的剑气所伤,我也不会信。”“这又是怎么回事?“伙计追问道。
白衣弟子道:“云山君入魔以后,性情大变,暴戾恣睢,在仙门犯下不少血案。不久前,无量宗想要大义灭亲,十二峰主联合五大宗门一共上万名弟子前去围剿,衡阳宗也奉命加入了围剿之列。我们在云山君常出没的若水设下埋伏,想要一举将他剿灭,不料云山君压根不将我们放在眼里现在回想起那场景,他眼中仍是充满恐惧。“我从未见过那样淡漠的眼神,云山君一身玄衣立在云端,墨发高束,脸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潭深黑的死水,只有额间的堕魔印记鲜红如血。”“围剿的大军用尽方法,剑术,阵法,机关术……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反被剑气震退数十里,死伤无数,更有无数人被他吸去内丹,沦为废人!”“对修士而言,根基尽毁比直接杀了他更残忍!那一日的若水仿佛人间炼狱,修士们逃的逃,散的散,云山君则又炼化了无数内丹,周身魔气暴涨,如今的修为已经深不可测了!”
“衡阳宗掌门,我们的师尊便是在这若水之战中被夺去内丹,修为尽毁,我们几个弟子侥幸逃过一劫,四散奔逃,一路穿过大山,来到了此地避难。”说完,几人沉默下来。
伙计手里的扫帚彻底掉在地上,难以置信:“高高在上的仙君竞然会变成嗜杀成性的魔头,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云山君还能恢复清醒吗?”青衣修士嗤笑道:“从来只听说过堕魔,没听说过堕神的,你说能不能恢复?何况,云山君是无量宗的首徒,他们肯定比我们更看重他,无量宗都迫不得已联合各大宗门围攻了,定然是实在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话音落,小伙计止不住地叹息:“怎么就走火入魔了呢,多可惜!”“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青衣修士继续道,“魔头杀人可不管你是修士还是凡人,自堕魔后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知凡几,整个三界都人心惶惶!”小伙计立马又警醒起来:“我们乐游镇十分荒僻,四周都是山,云山君应该不会找过来吧?”
“这谁知道呢?"青衣修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过云山君每次炼化内丹都需要一段时日,这次若水之战他一次夺了上千颗内丹,只怕有一段时日不会出来了。”
“上千颗?"小伙计倒抽一口凉气,“这岂不是意味着云山君炼化这些内丹之后会变得更加厉害,更加难以对付?到时候三界之中还有谁能打得过他?”“唉,如今这形势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谁还管得了以后!”青衣修士破罐破摔,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旁,正在摆摊卖草药的女子将一切听在耳中,久久没有回神。“…姑娘,这葛根怎么卖?姑娘?”
摊位前,一位提着竹篮的老大娘一连问了三遍,那少女才缓缓回神,嗓音轻柔:“三文一两。”
这声音十分动听,如同琴弦被拨动。
几名修士纷纷转过头来,隔着半开的窗户这才看见坐在窗下支摊的少女。只见这少女一身素衣,荆钗布裙,眉眼清丽,虽然带着面纱,却难掩风姿。修士们纷纷挪不开眼,全然没想到这荒僻山村里还有这等出尘的美人。老大娘挑了一些葛根,那少女细心帮她包好,十指纤纤,腕上却有一道似乎是烧伤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
修士们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注意到打量的目光,这少女连忙把袖子拉下,盖住伤疤,收起摊子欲走。白衣修士却追了出来:“姑娘,等等!”
少女埋头收拾着草药,声音极轻:“有什么事吗?”这时,其他几个修士也追了出来,纷纷打趣:“大师兄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这么莽撞恐怕会吓到人家姑娘的!”白衣修士面色一红,呵斥道:“胡说什么,我、我是来买草药的!”少女垂着眸,不疾不徐地继续收拾草药:“这些药都是我从山上采的,只是最寻常的草药,恐怕入不了公子的眼,街尾有一家店面颇大的药铺,公子若是有需要可以去看看。”
白衣修士一时语塞,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道:“我想要的是辛夷,别处没有,只有你这里有!”
少女一愣,清亮的眼眸中多了一丝警惕。
白衣修士不知为何她忽然变了神色,连忙道:“街尾的药铺我等已经去过了,并没有这味药,正巧看到姑娘这里有,这才追上来。”那少女正是大难不死的辛夷。
包袱中的辛夷花则是她从前攒下来的花瓣。她眼底浮起一丝疑惑:“这花平时并没人买,你们要这么多辛夷花做什么?″
白衣修士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最近修真界出了一个魔头,暴戾恣睢,嗜杀成性,专门夺取修士的内丹,但凡碰上他的人都难逃一死。不过,却有一次例外,曾有一个弟子侥幸活了下来,而且内丹也没有被夺走,据他所说是因为当日他手中正好拿着一枝辛夷花。”
辛夷手心忽然一紧,指甲险些掐进血肉里。白衣修士并没发现她的异常,只说:“所以,我们猜测那魔头或许惧怕辛夷花的气息,想要买一些带在身上,姑娘这里有多少,我们全要了!”“对,价钱不是问题。“青衣修士也道,“如今这传言已经传开,沿路的辛夷花早就被修士们抢买一空,只有此处荒僻,无人知晓。”他们掏出了一锭银子,辛夷却没接。
她自顾自收拾好了草药,语气平静:“辛夷花性温,只能疏散风寒,并没有驱魔辟邪那么厉害的功效,那弟子能逃过一劫或许只是巧合,公子们不必浪费银钱在这寻常花草上。”
说罢,她拎起包裹匆匆离开,头也不回。
在这偏僻的山村中银锭竞然没送出去,几名修士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素衣姑娘有几分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