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艾同焚(六)(1 / 1)

越雷池 衔香 2020 字 1个月前

第60章兰艾同焚(六)

那只探入炎渊的手被岩浆烧得不成样子。

血肉模糊,指节处隐隐露出白骨。

然而陆寂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似乎并不觉得疼,只轻轻拂去香囊上的灰尘,把香囊收入怀中。

楼心月追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一时不知是该说惊悚还是心疼。所有人都以为师兄对辛夷并无情意,甚至连罗刹也是这般认为的,谁也没想到,他竟用情至此,不惜将自己的本命罡气给了她,又因此受到反噬,渡劫失败。楼心心月当时并不在场,后来听相里荨说起才知晓彼时师兄虽受了重伤,灵力紊乱,却并未走火入魔,不顾一切想要离开天灵谷救人。是她爹不想见他功亏一篑,骗他说辛夷只是意外受伤,并无大碍。然而当时罗刹正好赶到,揭穿了辛夷已经坠下炎渊,尸骨无存的事实,师兄这才发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间接害死了辛夷,从而走火入魔。再后,老阁主和她爹联手想要将他拉回正轨。谁知这时师兄意外发现当年全族被灭的事和老阁主有关,滋生的魔气再也压不住。

那一日,他当场堕魔,天灵谷血流成河。

原来相里遥当年的预言老阁主只说了一半,在她的占卜中,若想阻止天裂,必须找到一位飞升者,以身相祭,炼化五色石。而陆寂,正是她卜出的当世最有可能飞升的人之一。为了阻止大劫降临,保住天下苍生,百年前相里氏便将天灵谷打造成了禁锢飞升者的囚笼,一旦渡劫成功,修士的灵力便会被吸入补天台中,炼化五色石。而渡劫者最终只会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在建造天灵谷的同时,相里氏也在说服青州陆氏,试图不动声色地让年纪尚且小的陆寂拜入玄机阁,彻底掌控在他们手中,为日后的献祭做准备。可相里遥心有不忍。

青州陆氏身为上古神族后裔,正是与相里氏世代联姻的家族之一。相里遥原本与陆寂的父亲有婚约,奈何她爱上了外族人,叛出相里氏,解除了婚约。

对当年的悔婚之事,相里遥始终心怀愧疚。她不忍心看着陆寂生来便背负献祭的宿命,更不忍心看着他成为相里氏拯救苍生的棋子,于是便瞒着自己的兄长将占卜的真相偷偷告诉了陆寂的父母。

陆寂的父母不想让他从小就背负这样的命运,更不愿他成为祭品,于是便不让他修炼。

老阁主无奈之下遂设计了一场狐妖作乱,想让陆氏交出孩子。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只小小狐妖,在幻境的引导下最多只会伤几个人,吓吓陆氏夫妇。

谁知那狐妖竟是妖界四大护法之一的九婴。九婴妖力滔天,狂性大发,失控之下竞阴差阳错地屠戮了青州陆氏满门。此事发生之后,相里氏心怀有愧,便通知了清虚子,请他把陆寂接上山抚养。

当年的真相甚至连清虚子都不知道,在得知内情后,清虚子后悔不已,不知这些年来一直逼着陆寂修炼飞升究竟是对是错。更别提陆寂本人了。

当时,要不是瑶光君赶回来苦苦哀求,不但老阁主会死,只怕整座首阳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之后,老阁主重伤,陆寂销声匿迹。

等他再出现,已经性情大变,暴戾恣睢。

清虚子曾试图劝阻,却反被夺了内丹,沦为废人。从此,整个修真界彻底乱作一团,人人自危。这三个月来,楼心月从未放弃过寻找陆寂,奈何总是差了一步。这次听到师兄又来了炎渊,她于是迅速赶过来,时隔三个月总算见到了他。可眼前人已与从前那个清冷出尘的云山君判若两人。他眉骨高耸,眼神凌厉,额间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堕魔印记。脖颈处则布满极细的纹路,像是爆出的血管,又像是即将碎裂的瓷纹,一路没入衣领深处。

一头墨发也不像从前一般高束,而是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脸侧,衬得那张苍白有几分病态。

楼心月几乎不敢认,当看清他那血肉剥落的手时,眼眶更是一下子就红了。尽管来之前无量宗的弟子们再三告诫她不可靠近,说现在的陆寂对任何人都不会手软,可看着眼前这具残破又孤寂的身影,楼心月终究是不忍心,上前一步道:“师兄,住手吧!回头是岸,只要你现在停手,一切还来得及!”陆寂并没有对她动手,却也毫无反应,像对陌生人一般冷冷往前走。那淡漠的眼神刺得楼心月心口发疼。

她从小到大最仰慕的就是这个师兄,他强大又沉着,是整个无量宗的骄傲,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对她一向是极好的。然而眼前这个人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又像刚从棺材中爬出来的行尸,毫无生气。

“师兄!“楼心月追上去,“你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你难受,可辛夷已经没了,你再这样折磨自己也无济于事!大家都不想她有事,只是意外而已。如今罗刹已经死了,既然为她报了仇,你也该放下了。”陆寂总算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外?”楼心月压住心悸:“不是吗?这分明就是罗刹的圈套,她就是想故意用辛夷来干扰你,阻止你飞升!我爹和老阁主也是不想你渡劫失败,这才没立即告诉你,毕竟,当今只有你才有可能修补天裂,拯救苍生!”“拯救苍生?"陆寂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为了让我拯救苍生,所以所有人都在瞒着我,任由我的妻子孤零零死去?”“为了让我拯救苍生,所以就可以设计害死我青州陆氏三百余口,让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我的妻子,我的亲族难道就不是苍生?”“他们在做这一切时究竞把我当成什么?无情无欲的傀儡?还是任人摆弄的棋子?”

楼心月瞬间哑口无言。

老阁主的初心的确是好的,是为了阻止大劫,拯救苍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家破人亡。

但陆寂又何尝不无辜?

用一人的命,一族的命去换天下苍生,对这些死去的人又何尝公平?更可怜的是辛夷。

她对这一切毫无所知,莫名其妙被卷入,又孤零零在绝望之中死去。楼心月喉中哽咽,一时无话可说,陆寂径直转身。她咬牙追上去:“师兄,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换作谁都会恨。可你不能毁了自己,更不能伤害无辜的人!你不能再修炼邪法,夺取别人内丹了,这是条不归路,你终究有一日会被反噬而暴毙的!”陆寂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你是在怪我夺了你爹的内丹,让他成为废人吗?”

楼心月的确曾有过这个念头,她爹被夺内丹后便成了废人,神志不清,日日闭门不出,只拿着母亲留下的玉佩发呆。可她爹也有错,若不是她爹再三拦着,辛夷或许不会死。楼心月垂下头:“我不怪你,也没有立场怪你,事已至此,我只求你不要再伤害别人,内丹对一个修士而言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你不能这么残…”“倘若是你爹求我夺走他内丹的呢?"陆寂忽然道。“怎么可能?"楼心月眼帘猛地抬起,“我爹一直醉心修炼,当初你被夺舍时剖走半颗内丹他都无法接受,又怎么可能毁了自己毕生修为?”“你母亲是怎么死的?"陆寂又开口。

楼心月不明所以:“师兄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你和我一起长大,她是怎么死的你不是最清楚…

“病死的?"陆寂打断,“你就是这么听说的,对不对?”楼心月的手心倏地攥紧。

母亲去世时她还小,当时也不在母亲身边,只知道她生了一场病,然后就没了。

她喉咙发紧:“不是吗?父亲每次提起都神色哀戚,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陆寂轻笑:“对于你母亲的死,你父亲的确遗憾,遗憾没能亲眼看着她咽气。”

“你胡说!"楼心月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事实而已,你也该知道了。"陆寂没有理会她的愤怒,语气格外平静,“你母亲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你父亲间接害死的,和我一样。”他语气低下来:“你的父亲当年也是快要飞升了,而你母亲也在关键时候被妖族抓住,当时情况不算危急,只要你的父亲及时赶去便能救回她。但他没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愿意放弃飞升,所以明知道妻子会被妖族折磨而死,依旧袖手旁观。”

“在大道和妻子之间,他选择了大道,可惜,最后仍是没能成功。”“不可能!我不信!"楼心心月难以置信,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我爹他不是那种人!”

陆寂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说不出是讽刺还是怜悯,又或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不,你知道的,他做得出来,否则他不会明明知道辛夷会因此送命,还是不告诉我。”

楼心月愈发崩溃。

陆寂还在继续说:“可所谓的飞升,所谓的与天同寿,不过是相里氏制造的一场巨大的骗局。渡劫成功后,根本就不会去往上界,只会被补天台强行吸于体内所有的灵力,用来炼化五色石,最终油尽灯枯而死。”“你的父亲当年也是被相里氏骗到天灵谷渡劫的。他正是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骗局放弃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让我重蹈他的覆辙。”“所以,在知道一切,发现自己活在一场巨大的骗局之后,他才几近癫狂。是他自己不想修炼,也是他亲手抓着我的手,逼着我夺走他的内丹,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偿还当年对你母亲的亏欠。”

“你口口声声说在乎自己的母亲,说她是你最亲的人,可你连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也活在这个谎言里,还觉得自己很幸福。”“够了!“楼心月崩溃地哭喊,“你凭什么这么说!不会的,不会是真的!”她嘴上说着不信,却捂着耳朵不敢再听,跌跌撞撞飞奔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陆寂没有一丝情绪。

与此同时,他被岩浆毁掉的手开始蠕动。

血肉在骨架上重新生长,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强行缝合这具残破的躯体。先是筋膜,再是血管,最后是皮肤,新生出来的皮肤苍白得不正常,与周围形成鲜明对比。

在他走出炎渊时,那只手已恢复大半。

只是样子有些怪异,像是从别人手上砍下然后拼接上去的。一一这就是他夺取他人内丹,修炼邪法的成效。也是他从师尊清虚子口中得知的唯一有可能救回辛夷的方法。在上古传说里,人是由女娲娘娘抟土造成,其过程便是将自己的本源灵气一点点注入捏塑成型的泥偶之中。灵气入体的刹那,泥胎便有了生机,能言笑,能行走,成了最初的人。

而那些被女娲亲手赋予灵气的先民便是这世间最早的修真者。他们体内流淌着娘娘的本源气息,身负最纯粹的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无需刻意修炼便能引气入体,修炼飞升。

后世千万拥有灵根的修士都是这些先民的后裔,血脉之中依旧残留着那缕源自女娲的灵气,而内丹便是这缕灵气日积月累的汇集之地。是以,抢走修士的内丹就是掠夺他们体内的灵气本源,日积月累便能汇聚成足以撼动天地的女娲本源之力,也即传说中的造化之力,从而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能将消散的魂灵重新聚拢。

他的手能够迅速恢复便是得益于造化之力。可是,他已经夺了那么多颗内丹,力量也越来越强大,为什么依旧感知不到一丝一毫辛夷的魂魄气息?

她当真那么恨他?

恨到哪怕魂飞魄散再也不愿意与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牵扯?又或者,陆寂眼底忽然又浮现另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根本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