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兰艾同焚(七)
罗刹死不足惜。
但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从三昧真火下逃生的概率微乎其微。陆寂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他搜遍了整座炎渊,寻遍了方圆千里,没有找到她一丝一毫的魂魄气息,就算这希望再渺茫,他也要一试。离开炎渊后,他现身招摇山。
这里原本是妖域,前任妖皇宫殿所在。
见他到来,万妖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妖气冲天,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拼死一搏。
陆寂一言不发,只将一柄染血的骨剑凌空扔到群妖当中。“要么死,要么归顺本君。”
骨剑是罗刹的本命法器,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妖众瞬间噤若寒蝉。这些日子以来陆寂声震三界,若说从前的云山君还会手下留情,如今的杀神只分生死。
连四大护法之首的罗刹都死了,他们这些小妖又拿什么拼?何况妖族天性慕强,本就不像人族一样满口仁义道德,众妖面面相觑,片刻便丢盔弃甲,齐齐俯首,尊他为魔君。
当然也有不服的刺头,剑还没来得及出鞘,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咔嚓一声,脑壳碎裂,软软倒地。
实力如此悬殊,手段如此狠戾,一时间众人服服帖帖,连大气都不敢出。当日,陆寂便入主招摇山碧落宫。
他下的第一道令是寻找一个人一一找那个早已坠入炎渊的小花妖。倾巢出动,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众妖表面恭敬领命,心底却翻江倒海,觉得这位新任魔君多半是疯了。连他们妖族历代以来最强的妖皇都逃不出炎渊,一个小小花妖坠入之后哪可能还有生机?
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以这位魔君的性情来看,若是找不到人他们迟早都得陪葬。陆寂入主招摇山的消息很快传遍三界。
无量宗上下无不骇然,尤以度厄峰为最。
自首阳山出事后,度厄峰便空了。都匀日日守着盼着仙君能想通,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可寒山居的门始终没有开过。直到有一日,都匀照常洒扫时,忽然发觉桌上少了什么--那颗蜃珠不见了。
他心头猛跳,如今众人对陆寂又畏又惧,度厄峰方圆数里都没人敢靠近,更谁会来偷一颗不起眼的蜃珠?
唯一的可能是仙君回来过。
都匀扔下扫帚冲出去,四下找寻,却早已无迹可寻。如今的度厄峰,清虚掌门修为尽废,闭门不出。楼心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母亲的事,与掌门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连瑶光君也一直留在首阳山,再未归来。
不但度厄峰,整座无量宗也空空荡荡。
都匀站在寒山居前,再想起从前同众人一起在月下饮酒的热闹画面,只觉恍如隔世。
都匀猜得没错,蜃珠确实是被陆寂拿走的。距离他入主招摇山已经过去大半月。
万千妖族寻遍九州,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招摇山上冒出许多流言,陆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是说他疯魔,说辛夷已经死了。
但凡让他听见半句的,当场格杀。杀过几个之后,再没人敢提。可之后呢,他仍是找不到她。
鬼使神差地,他回了度厄峰,拿走了她曾经送给他的那颗蜃珠。蜃珠能造梦,从前他对这种虚假的东西不屑一顾,如今却觉得,假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他再见她一面。
想要催动蜃珠,必须用自己的血去喂养。
陆寂面无表情割破手,很快,透明的蜃珠吸饱了他的血,吐出蜃丝,编织出一张绚丽的幻梦一一
辛夷穿着那身揉蓝衫子杏黄裙,梳着双髻,明眸皓齿,笑盈盈地唤他“公山君",请他指点修炼。
并不是什么缠绵旖旎的场景。
可越是这样,越照出人心,原来那么早以前,早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他便已经对她动了心思。
梦里,他不再冷言冷语,待她极尽温柔,她笑得也比从前明艳许多。然而蜃珠的时效只有一炷香。
幻梦坍塌时,她碎成无数光点,在他注视下一点点消散。再睁眼,本就阴森的宫殿越发空旷冷寂,让人亟需再拾取那点虚假的温暖。之后,他命人去寻更多的蜃珠。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他用血喂养它们,日日夜夜靠着幻梦度日。梦里的辛夷喜怒嗔痴,鲜活如昨,仿佛从未离开。可每一次梦醒她都会在他眼前消散一次,如同在他面前再死一次,令人分不清这究竞是慰藉,还是凌迟。
蜃珠本就稀少,这般日夜不休挥霍,很快便断了供给。这些日子,曾被陆寂斩断一臂的英招主动归附,寻人和找蜃珠的事都是他在张罗,陆寂便默许了他留在他身边。
此时,蜃珠用尽,英招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向陆寂禀报。深吸一口气,他推开门,只见殿内阴森幽暗,只有几盏盛有鲛油的青铜灯静静燃烧,透出一点冷寂的光。
再往里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散落着无数蜃珠的粉末,厚厚堆了一层。
青铜灯后,王座之上,陆寂以手支颐,墨发披散,垂下来的那只手伤痕累累,正是喂养蜃珠留下的痕迹。
英招屏息凝神,低声回禀了蜃珠暂时没有的事。说完,殿内久久没有声音。
他后背沁出冷汗,连忙补充:“魔君放心,这只是暂时的,属下这就加派人手,一定会尽快将蜃珠带回来!”
“不必了。"低沉的声音忽然从王座方向传来,陆寂起身走到窗边,仿佛想通了什么,“不必寻找蜃珠了,让他们都去找人,所有人都派出去。”手腕上还没凝固的伤口顺着他行走滴落了一地的血,蜿蜒成一条红线。英招连忙垂眸,躬身应下:“是。”
门外,他的心腹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松了口气:“护法,魔君没责怪您,看来是清醒些了?”
英招神色古怪,却摇头:“不,这位分明是更疯了。”蜃珠稀少,但也能找到,至少能敷衍一段时间,可一个分明已经死去的人要如何找得到?还要倾尽全力去找,这不是更疯了是什么?他无可奈何地领命而去,明知找不到,还是命人搜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绝不能放过。
坠入炎渊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辛夷身上的伤稍微好了一些。
只有左手手腕处那道伤得太深,浸入筋骨,始终不见好。每逢刮风下雨,手腕便会隐隐作痛,连抬都抬不起来。偏偏夏日将至,山里连日阴雨。
辛夷病痛缠身,没法上山采药,家中一时捉襟见肘。幸好方知有略通文墨,在镇上开了个私塾,收了两个弟子开蒙。他来自异界,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没几日,又有几户人家带着孩子上门,束倏虽不算丰厚,却也够他们嚼用一段时日。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好也谈不上坏,胜在安稳,辛夷已经很满足了。方知有教孩子时,辛夷便在一旁听着。她对他口中那个世界越来越感兴趣,没有修士,没有妖魔,大多数人都能安居乐业。有时候她会想,若自己出生在那里,或许便不用受这许多苦。这话她只说过一次。方知有听后,似是玩笑地笑道:“你想去我的世界吗?”
辛夷认真想了想:“若有可能,换个地方从头开始倒也不错。不过你不是说穿越了许多次,十分侥幸才来到这里么?我即便想去,也去不了吧。”“的确不容易,不过若是你愿意,也不是没有可能……“方知有像是在想什么。辛夷没有接话,瞥见他桌上墨已用尽,轻声道:“我去买些墨。”她戴上面纱,匆匆出门。
方知有望着她单薄背影,沉默许久。
买墨锭时,辛夷给自己也带了一块。
之前在首阳山,她看过许多相里遥的手稿,有一些当时没看明白,后来出了许多事就此搁置了。如今整日无事,便想着再钻研钻研。研墨,提笔,她凝心聚神,根据回忆把那些手稿默写出来。这还是方知有回来后第一次见她写字。他凑过来看,只见那字迹清秀,却又透着风骨,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一年不见,你不但修为增进了,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有吗?"辛夷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字一开始写得并不好,是陆寂教她修炼时,她悄悄模仿他的字迹学的。这一年多,她确实吃了很多苦,却也有了不少进益。而每一分进益,似乎都与他有关。
辛夷一时间心绪翻涌,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稳了稳才继续往下写。妖族的人没找到辛夷,却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越清音。辛夷的死和她脱不开干系。
大约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当日陆寂渡劫失败、大开杀戒时,越清音趁乱逃离,销声匿迹。
此刻她被押到碧落宫,跪伏在地。
殿内阴森昏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越清音抱着一丝侥幸,一切谋划都是长辈们做的,她不过奉命行事,陆寂就算再疯魔,也不该迁怒到她身上。但她没想到刚入殿她的喉咙便被一只手扼住。那只手冷得像冰,力道大得惊人。越清音被生生提了起来,脚尖离地,拼命挣扎。
陆寂目光阴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言不发便要拧断她的脖子。越清音喉咙剧痛,脸颊紫涨:“陆寂,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对你一片真心,若是没有我当初占卜,你早就死了,便是念在恩情的份上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话音未落,扼住她的手微微松了松,越清音刚松一口气,腿骨便传来一声脆响和剧痛。
一一她的双腿竞被生生折断了!
鲜血顺着裙裾流了满地,竞比当年占卜遭天谴那次还要惨烈。越清音痛得浑身抽搐,泪水混着冷汗滚落:“为……为什”“你对辛夷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应当清楚。“陆寂面无表情。越清音一时语塞,她确实曾在辛夷面前刻意挑拨,暗示陆寂为她治伤是因为有情意,故意让她误会。
可那又怎样?
她又没直接害死她!
越清音忍着剧痛嘶喊:“是她自己误会的,与我何干!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你的命定之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你怎么能如此无情?”陆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微勾:“究竞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你爱慕的究竞是我这个人,还是希望我能带你一起飞升?若是前者,为何在知晓升的真相后,你想也不想便逃离首阳山?”心底最隐秘的贪念被一语戳破,越清音脸色惨白。不错,舅舅也瞒了她,她真以为所谓的飞升是与天同寿,所以这么多年才痴缠不休,然后在听到飞升就是献祭的真相后又害怕地趁乱离开。她不想死。
但她没想到陆寂那么敏锐,竟然在那么混乱的场景中还能注意到她!越清音咬着嘴唇不肯承认:“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没有!”陆寂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一步步缓缓朝她走去,周身毫不掩饰地充斥着杀忌。
越清音愈发惶恐,双手撑地,拼命向后爬:“不!你不能杀我!我是相里遥的女儿!相里遥对你有再造之恩,否则,你一出生就会和父母分离,你不能杀了我!”
“如果不是相里遥的女儿,你早就死了。"陆寂垂眸看她,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你既然这么想活着,那我便成全你,让你求死不能。”说罢,他袖手一挥,命人把她丢进了万蛊洞。“不要!“越清音凄厉地喊,“陆寂,你不能这么残忍!”然而陆寂没回头看她一眼,只看着地上蜿蜒了一地的血迹蹙了蹙眉,随后抬步离开。
出了招摇山,陆寂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不在了,天地再大,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漫无边际地游走,所到之处,无论仙妖纷纷避之不及。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座荒山顶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残月疏星。夜风猎猎,吹动他玄色大氅,墨发狂舞。
忽然,夜色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几名修士沿着山道攀爬上来,穿着或青或白的衣袍,陆寂依稀记得似乎是衡阳宗的衣服。
他还未动作,那群人便借着惨淡的月光认出了他,霎时间惊叫声四起,仿佛见鬼一般,有人拔剑,有人后退,乱成一团。“是云山君!他在这儿!”
“快走!快!”
陆寂不耐,转身欲走,可那群人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有人绊倒在地,正好挡住了他的路。
“魔头!你别过来!"一个修士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对准他,“你就算再厉害也有克星!我知道你怕这个!”
“对!你若过来,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夜色浓稠,陆寂看不清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只觉聒噪,压住翻滚的戾气,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那群人先是愣住,随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窜,慌乱间,有什么东西洒了一地。
陆寂不疾不徐继续往前走,忽然之间,鼻尖钻入了一缕熟悉的香气。清香,淡雅……是辛夷花。
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地上洒满了花瓣,而且是细碎的,琼琚色的,世间少见的辛夷花。
他俯身捡起一瓣,是她,真的是她的。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止,连山风都忘了吹。再抬眼,方才奔逃的修士只觉眼前一黑,那尊杀神已重新拦在面前。几人魂飞魄散,以为必死无疑。
可下一刻,这位毁天灭地的魔君周身戾气竞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问道:“这些花瓣从何而来?”
修士们吓得语无伦次。
陆寂失去耐心,径直掐住白衣修士的脖子,他才哆嗦着回答:“是、是个女子卖给我们的。”
“什么女子?"陆寂喉间发紧,“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明眸皓齿,样貌很美,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坊间传言陆寂寡言少语,杀人如麻。
可此刻他一连串问话砸下来,像变了一个人。白衣修士被问得发懵,勉强点头:“的确是个少女……不过并不美,甚至说得上丑。她毁了容,脸上和手上有一大片烧伤……”话音未落,他感觉扼住自己的那只手似乎在发抖。威震三界、杀人如麻的魔头竟然在发抖。
那双幽深阴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情绪,白衣修士只听他哑着声音问:“在哪里?她在哪里?”
“乐、乐游山……“白衣修士下意识指向远处的山脉,“就是前面那座。”话音落下,脖子上的手倏地松开。
再抬眼时,魔头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黑气。几个修士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劫后余生,他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但有一件事,他们无比确定一-传言的确不虚,随身携带辛夷花的确可以在遇到魔头时保命。
几人认准了这辛夷花是魔头的克星,纷纷感叹:“看来下次还是得多带点,说不定能直接克死他!”
白衣修士却皱着眉:“我倒觉得,云山君并不是害怕辛夷花。”“他可是魔头,除了害怕,还有什么逼退他?”白衣修士依稀记得刚刚陆寂一直把那花瓣握在掌心,虽然觉得荒谬,还是开口:“或许…是爱。”
令人退让的,除了恐惧,还有爱。
爱屋及乌,所以心甘情愿对和她有关的一切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