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一)(1 / 1)

越雷池 衔香 2750 字 1个月前

第62章还君明珠(一)

北荒十万大山,乐游山不算高,也没什么秀丽风光,只是众多山川中平平无奇的一座。

正因如此,万千妖众踏遍九州,也没人想过要往这里来。夜色渐深,坐落在群山之中的乐游镇极为安静,除了鸡鸣狗吠,甚至听不到人声。

街尾的篱笆小院中,一盏油灯昏黄地亮着。辛夷坐在灯下,手里摆弄着一副断掉的眼镜腿。她不懂这琉璃片框子是何物,但知道这对方知有来说十分重要,离开这个东西他就会看不清。

他的眼镜是当初在炎渊时掉落被踩坏的,后来用铁丝绑着将就用。今日一边的眼镜腿彻底坏了,她琢磨了半响,决定用棉绳重新接上去。她手巧,棉绳搓得又细又结实,在灯下熬了许久终于把断处接好,又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来,试试看。"她把眼镜给方知有戴上。方知有眼前瞬间清晰了不少,不由得咧嘴笑:“辛夷,你真是心灵手巧,往后有你,哪怕这眼镜彻底坏了我也不怕了!”听到往后二字,辛夷唇角的笑意淡下去:“这深山老林里什么也没有,你不觉得无聊吗?其实,如你所言,你似乎还能回去,若是觉得寂寞,又或者后悔了,可以随时回去的。”

“不无聊。"方知有斩钉截铁,“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辛夷忽然觉得愧疚,一年不见,她能感觉到自己对待他似乎不像之前那般热切了。

可他却没有半分改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只是分别太久,一时生疏了。辛夷下定决心,既然一切已经回到正轨,她也要变回从前那样,于是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待在这里好好过日子,等明天不下雨了,我去裁一匹布,给你做顶帽子,省得这里的人总盯着你看。”方知有摸了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笑了:“好,都听你的。”两人相对而坐,各做各的事。

辛夷翻看默写出来的相里遥手札,方知有则在一旁给私塾的孩子备课。这些东西辛夷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总算有了一点开悟,便想试着占一占。

她找来一个铜盆,咬破指尖,滴血入水,凝神聚气,水面上渐渐起了涟漪,果然有进步了。

思绪纷乱,她默念咒术,随机占卜了一个人。下一刻,涟漪骤然翻涌,水面浮现出一个人影来。玄衣,墨发,面容苍白,额间一道鲜红的印记,竟是陆寂。辛夷心心中一紧,没想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竞然是他,紧接着水面快速变化,陆寂正朝某个方向疾行,周围的景物飞速后退,那条常去洗衣的小河,那模歪脖子老槐树,还有镇口的青石巷……

一幕幕分外熟悉,他竟然会出现在乐游山!辛夷霍然起身,椅子被她带倒,咽当一声砸在地上。方知有吓了一跳:“怎么了?”

辛夷没有解释,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走,我们离开乐游镇,越快越好!”

“现在?"方知有愣住,“这大半夜的,为何突然要离开?”“来不及了。“辛夷胡乱收拾了几件东西便拽着他往外走,“快走,路上再说。”

方知有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反手握住她:“到底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辛夷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逃,只知道不能见他。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有人来了。我不想见的人。”方知有沉默了一瞬:“那就走。”

两人摸黑跑出镇子,一路往山里钻。辛夷跑得急,脚下被藤蔓绊了好几下,方知有一直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摔了。“太慢了。"辛夷着急,想要催动灵气御剑。可内伤还没好,灵气刚一运转,全身筋脉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烈火灼烧一般。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催动剑诀。

无尘剑摇摇晃晃升起来,载着两人歪歪斜斜飞了一段,刚翻过山头,忽然直直往下坠!

幸好飞得不高,两人摔进草丛里,并没大碍。辛夷再不敢御剑,正焦急时,远处正好有一辆牛车晃晃悠悠顺着山路过来。赶车的是个裹着头巾的妇人,镇上的王寡妇,经常在河边洗衣服议论她的人之一。

辛夷硬着头皮上前拦住:“王大娘,能不能捎我们一程?”王寡妇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语气尖酸:“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辛娘子啊。我这牛车可不是谁都能坐的,拉你们恐怕耽误我赶路。”辛夷从袖中摸出仅剩的铜钱递过去:“都在这里了,捎我们翻过两座山就行。”

王寡妇眼睛一亮,伸手接了,脸色立刻和缓下来:“罢了罢了,快上车吧。”

乐游镇并不大,陆寂很快便找到了街尾的篱笆院。可惜,已人去楼空。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两张床并一张桌子几乎找不出像样的家具,桌上还摊着几张纸,字迹清秀,透着风骨一-正是她的字。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她刚走。

为什么要走?是知道他来了,所以刻意躲着他?陆寂攥紧了那张纸,下一瞬,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牛车在山路上慢悠悠地晃着。

辛夷心急如焚,再三催促,王寡妇才叫儿子快些。她回头望着黑沉沉的山路,心乱如麻。

她被罗刹吊在炎渊上等了一天一夜,他没来。她坠入炎渊,烈火焚身的时候,他没来。

她爬出深渊,容貌尽毁,生不如死的时候,他还是没来。她最终没有死,是她命大。

他不来救她,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毕竟,他们早就彻底了断了,他应当也是这么想的吧。可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乐游山?

是偶然?还是特意来找她?找她又做什么呢?辛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当初都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如今又怎么会特意来找她?多半是偶然。

正放下心来,忽然,牛车猛地晃了一下。

拉车的老牛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一个劲地往后退,牛车剧烈倾斜,辛夷险些被甩出车斗。

王寡妇一头磕在车板上,疼得骂骂咧咧,一边呵斥儿子抽鞭子,一边伸手去拽缰绳。

然而这温顺的老牛像发了狂一般,无论如何都拉不住,就在此时,王寡妇望着前面忽然惊叫起来:“什、什么东西!”辛夷猛地抬头,只见前方十步之外站一道身影。玄衣,墨发,面容隐在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可那周身的阴鸷气息铺天盖地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辛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牛被吓得猛地后退,车厢剧烈一晃,半边车轮已经悬在山崖外,眼看就要连人带车坠下山崖,下一瞬,有一只无形的手伸出来稳稳托住了牛车,硬生生将它从崖边拉了回来。

“吓死我了……“王寡妇惊魂未定,正要道谢,借着月光忽然看清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鬼……鬼啊!"王寡妇惨叫着往山下逃,她那儿子也拔腿就跑,两人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方知有被甩到了山路后面,正挣扎着爬起来。辛夷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数步的距离,陆寂也在看她,尤其是她脸上的面纱。山风掠过山林,吹得她的面纱轻轻飘动,也吹开了陆寂额前的碎发,让辛夷看清他的面容,苍白,冷峻,额间多了一道鲜红的印记。看来这段时间他的确变了很多,变得陌生,变得可怕。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欠他,也不必怕他。

辛夷压下心底的纷乱,率先开了口,声音格外平静:“许久不见,云山君,没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遇见你,好巧。”陆寂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她,那目光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压得她心口发闷。

一个当初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情绪?为什么光是看到他的眼睛,她便会莫名心口发酸?

不对,或许又是她自作多情。

这样的蠢事她从前做过不少次,甚至在被罗刹抓走时也抱过幻想,他会不会真的来救她,哪怕交出归藏剑呢?

可没有,她用死过一次彻底验证了自己的愚蠢。辛夷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转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包裹准备离开。手腕刚一抬起,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陆寂闪现在她身前,声音发哑:“不巧。我在找你,找了很久了。”

辛夷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眼眸:“找我,为什么?”当对上他毫不掩饰、直白到滚烫的眼神时,眼睫一抖,忽然之间又明白过来,大彻大悟。

不是错觉,他真的是为她而来。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当初不来?

为什么一直不说?

又为什么偏偏在她彻底放下的时候才出现在她面前?!她原本已经打算和方知有好好过下去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要找来,又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这一瞬间她心底涌上千万个为什么,说不清是怨或恨又或是其他什么。心底更是五味杂陈,涩痛难言,仿佛有一只手,正把她的心攥紧、揪住、拧成一团,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用尽全力才压下去,语气重新变得疏离:“我在这里很好,云山君请回吧。”

“回去?"陆寂像是在自嘲,“为了找你,我踏遍九州,走遍荒山,你竞要我回去?”

“不然呢?"辛夷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的委屈瞬间爆发,“那你要我怎么样?要我再像从前一样,对你掏心掏肺,然后再被你弃之不顾,再死一次吗?和一个间接害死我的人,我能怎么样?”

太过激动,面纱从她脸上滑落一边,露出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肉扭曲,颜色暗沉,与她左脸的清丽形成刺眼的对比。辛夷连忙伸手去遮,面纱却被陆寂按住。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脸上的伤疤,声音低哑:“疼吗?”不知为何,明明以为早已不在乎,明明以为已经忘了的,可在他指尖触碰到伤疤的那一刻,辛夷眼眶还是瞬间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怎么会不疼?

烈火灼烧,皮肉焦糊,疼到极致了连眼泪也不敢掉,因为伤口一旦被泪水浸透会更疼,会溃烂。

她就那么忍着泪,咬着牙一遍遍给自己上药。除了皮肉之痛,还有容颜被毁的绝望。

那段时间她根本不敢照镜子,更不敢出门,异样的眼光,窃窃的私语,像刀子一样一刀刀把她凌迟。

幸好已经过去了。

她拂开他的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冷漠:“早就不疼了。我的事就不劳云山君费心了。”

抬手的瞬间,左手手腕上的伤疤露了出来,纵横交错,狰狞可怖,比脸上的烧伤更甚。

陆寂声音也愈发地哑:“你究竞受了多少伤?”辛夷不想回答,可陆寂攥着她的手,她无路可逃。僵持时,方知有跌跌撞撞跑过来挡:“不许伤她!”陆寂的目光从辛夷身上移开,落在这个头发寸短的男人身上,目光瞬间冷到极点。

这副模样,他应该就是那个夺舍者,那个一回来辛夷便要跟他远走高飞的人。

“伤害她?“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好像误会了,天底下没有比我更不想伤害她的人。”

方知有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却还是冲上去想把辛夷带走,然而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滚出去好几丈远,生生吐出一口血。

“方知有!"辛夷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扶他,手腕却被陆寂攥得更紧,几乎要捏碎。

她眼眶泛红:“你别伤害他!他是无辜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陆寂眼底划过一丝戾气:“你就这么心疼他?”辛夷被他周身翻滚的黑气摄住,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入魔了。传言入魔的人会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最终因为魔气暴走而暴毙。而那些黑气像是活的,有了意识,丝丝缕缕缠在她周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说:“他救过我,在我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是他找到我,替我治伤,如果不是他陪在我身边我早就死了。”陆寂的手一颤,忽然松开。

辛夷趁机挣脱,小跑着冲到方知有身边,用袖子轻轻替他擦去唇角的血迹。这场景极为刺眼。

陆寂想过再见时她会怨他,恨他,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无视他,甚至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男人卿卿我我。

魔气瞬间失控,在他周身疯狂翻滚,黑色的雾气几乎要将整个山路笼罩,山上的草木随之发颤,辛夷下意识地想带着方知有逃离,四方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走,都无法穿过。

是了,他本就只差一步飞升,堕魔后又夺取了无数内丹修炼邪法,如今的力量堪称恐怖,没人知道究竞到了何种地步。辛夷无可奈何,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放过我吧,我并不欠你什么。”“那谁来放过我?"陆寂目光偏执,“之前的那些事有误会,并没有所谓的情劫,越清音的话也都是胡说,我救她不过是看在老阁主的面子上,与她毫无瓜葛。至于炎渊的事,我并非故意不去救你,而是被困在天灵谷,并不知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一桩桩,一件件,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包括她身上的那团罡气。

辛夷浑身一震,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能从炎渊死里逃生了。之前瑶光君曾给她下过一道护身符,她一直以为能活下来是护身符的功劳,却没想到竞是陆寂。

可那又如何?若是没有他,她根本不会坠入炎渊。一切的起因还是他骗了她。

这些伤痛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她也的确是在绝望中差一点死去,不是几句言语便能轻而易举揭过去的。

辛夷终究还是转过头:“多谢云山君告知内情,但事已至此,一切都过去了,往后我们便彻底两清吧。”

陆寂周身气场瞬间变得愈发阴郁可怖,隔空直接扼住方知有:“为了这个人么?当初你就要跟他走,现在我回来了,你的选择依旧没变?”方知有毫无反抗之力,脸色瞬间紫涨,双手徒劳地扒着喉咙。“你疯了吗?陆寂,你放开他!"辛夷连忙冲过去想救人,却连近身都做不到,急得近乎崩溃,“你不能杀他,他没有错!”她越是在乎,越是求情,陆寂神色愈发阴沉:“他怎么没错?从一开始,他占用的就是我的身体,当年在伏魔洞中救下你的人也是我。”“我记得你亲口说过,正是因为那一剑你才动心,若真正用出那一剑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我,你依旧没有半分改变吗?你依旧要护着他,依旧要对我如此绝情吗?”

辛夷彻底怔住了:“伏魔洞那一次救我的人是你?”“是。"陆寂眼底暗流涌动,“你当真分得清,自己究竞爱的是谁吗?”方知有猛然抬眸,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一剑才是辛夷爱上他的原因。空气一时无比安静。

片刻后,辛夷才重新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这并无影响,我当时爱慕的是愿意救我的人,不是救下我的人。方知有虽然修为低微,出身平凡,样样者都比不上你,但他就是他,不会因为这一点而改变,纵然是现在,也是他又救了我一次,不是你。”

陆寂喉咙发紧,攥着方知有的手愈发用力:“你就那么爱他,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辛夷指尖深深掐进肉里:是。”

“若我非要杀他呢?"陆寂周身戾气翻滚,几乎看不清眉眼。“那我就跟他一起死。“辛夷迎上他暴戾的目光,语气平静到近乎伤人,“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因你而死了,不是吗?”此话一出,攥着方知有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瞬间松开。方知有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而陆寂脸色惨白,像鬼一样没有一丝活气,唯独额间那道印记鲜红无比,像是要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