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二)(1 / 1)

越雷池 衔香 3088 字 1个月前

第63章还君明珠(二)

夜半,死寂数日的碧落宫忽然灯火通明。

魔君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子被他抱在怀中,裹着他的玄色大氅,只露出一截皓腕,白得晃眼。侍女们面面相觑,等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敢凑到一处咬耳朵。

“你们可瞧见了?魔君怀里抱着的那个该不会就是他从前的夫人吧?”“嘘一一你不要命了?”

“我、我就是好奇而已……"那小侍女缩了缩脖子,“据说那位虽然只是个小花妖,但容貌生得极美,可惜魔君护得太紧,没能看见脸,只瞧见那露出的手十指线纤,犹如葱根,不敢想脸该有多美。”

“哼,我看见了。”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端着空盆走过来。“长什么样?”

“有什么稀奇的。“那侍女嗤笑一声,“你们该庆幸自己没瞧见,否则怕是要大失所望。”

“为何?是不够美?”

“何止是不美。”她压低声音,“我方才进去送水,正赶上她醒过来。啧,那半边脸也不知是被什么烧的,全是疤,十分骇人!”“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还能有假?”

“嘶,那岂不成了丑八怪?魔君为何还对她念念不忘?”“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什么旧情?又兴许是抓来要挟谁的?反正丑成那样,总不可能是看上了。”

“也是。咱们魔君什么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找个毁容的……”话音未落,廊下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侍女僵在原地,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们缓缓回头,陆寂不知何时出来了,看不出喜怒,只问:“方才说话的,是哪几个?”

那几个侍女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魔君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一-陆寂抬了抬手,廊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音凄厉,震得整座碧落宫的侍女都死死低下了头。

辛夷是被那惨叫声惊醒的,推门出来时,那几个侍女正捂着血流不止的脸痛不欲生。

从颧骨到下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和她的烧伤位置一模一样。她愣在门口。

陆寂神色自若朝她走来:“外面风大,怎么出来了?”辛夷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你这是做什么?”“没什么,胡言乱语,略是惩戒而已。”

“所以你就毁了她们的脸?”

陆寂没有否认:“没要她们的命已经是手下留情。”辛夷微微发抖:“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流言了?他们背后只会说得更难听。”

“那就都杀了。"陆寂没有犹豫,“杀到没有人敢说。”辛夷完全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陆寂口中说出的。这时,英招已经带着人把那些惨叫的侍女拖下去,石砖上的血迹也被匆匆擦过,仿佛无事发生。

陆寂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殿内带:“不早了,回去休息。”辛夷浑身僵硬,只想离开,然而她的腰被陆寂握住,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往里走。

身后的殿门轰然关上,殿内陷入昏暗,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侧脸:“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我会治好你。”

“你是在弥补吗?"辛夷抬眸看着他。

陆寂目光温柔:“你这么想也不是不可,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得到。”

“不用了。"辛夷打掉他的手,“我不在乎了。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放我和方知有离开。我们早已两清,你把我强行抓来又能怎么样呢?你放过我和他好不好?”

“不可能。"陆寂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辛夷不再说话,运转灵力转身就往廊外冲。刚迈出两步,腰间一紧,她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紧紧箍住。“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拳脚落在他身上,却像打在铁板上。紧接着陆寂抬手在她颈侧轻轻一点,辛夷只觉得一股倦意铺天盖地涌来,浑身发软。

陆寂替她合上眼帘:“好好睡一觉。”

辛夷昏睡的第二日,医圣被人从回春谷请进了碧落宫。说是请,其实和绑也差不了多少。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歪了,一路骂骂咧咧,等被扔进碧落宫时,已经骂累了。可当他看清殿上坐着的那个人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云山君。当年的剑道魁首,如今的头号魔头。医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人比他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眉眼间的清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郁,额间那道堕魔印记更是鲜红到刺眼。可偏偏,他救过回春谷,救过江州满城百姓。医圣终究硬不起心:“不知云山君找老朽有何事?”

“救人。"陆寂起身朝内殿走去。

医圣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跟了上去。内殿的陈设没有想象中的阴沉血腥,反而窗明几净,案上甚至还摆放着一束不知名的白花。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一身素衣,青丝散落,睡容恬静,正是辛夷。陆寂上前轻轻摘下她的面纱,一张布着烧伤疤痕的脸露了出来。医圣脸色一凝,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些伤疤,又探了探脉。半响,他直起身看向陆寂:“若老朽没猜错,这是三昧真火烧的?”“不错。"陆寂垂眸看着床上的人,“伤得如何?”医圣眉头紧蹙:“三昧真火非同小可,火毒十分霸道,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蛆,按说辛夷姑娘整张脸都会溃烂,全身的筋骨也会被废掉。如今她只是脸上留疤,不能动用灵力,或许是因为被灼烧的时间不长,又或是体质特殊,无论如何,这已经是不幸之万幸,该知足了”

“知足?"陆寂不由分说:“我要她完全好起来。”医圣为难:“辛夷姑娘对回春谷有恩,若是有的治,老朽万死不辞,可这是三昧真火,老朽只能帮她减轻痛苦,至于她的筋骨之痛和脸上的瘢痕恐怕无能为力。除非一一”

“除非什么?”

医圣沉吟片刻才开口:“三昧真火是世间纯阳之火,若要根治,必须以至阴之力相抵,除非有鬼车的血,鸣蛇的胆,还有传说中能吸纳万年煞气而生的雕棠,以及能辟火定水滋养阴神的藻玉,四样东西分别炼成药,给她服下。”“但鬼车和鸣蛇是上古凶兽,不可小觑,至于雕棠和藻玉更是万年都没人见过了,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没人敢说。老朽看辛夷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的,也不像是在乎容貌的人,不如看开些”

“不,她在乎。"陆寂忽然打断,垂眸看着那安静睡去的人。她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并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想让人担心。其实她一直是个寂寞又心软的胆小鬼,否则也不会一下山就被那个夺舍人三言两语蛊惑,也不会在昏睡时仍是下意识把右脸藏到床榻里侧。他只说:“她的伤必须治好。这几样东西我会找齐,至于这段时间,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帮她减轻痛苦。”

医圣无奈,只好拱了拱手:“老朽尽力而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辛夷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陌生又高大的穹顶。碧色的纱帐层层叠叠垂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她躺在一张极大的榻上,身下是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的锦褥,枕边熏着不知名的香,冷冽幽香,和陆寂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猛地坐起来,这才感觉到脸颊上涂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用手摸了一下,是药味,应当是陆寂吩咐的。在她苏醒的那一刻,帐外便传来匆匆脚步声,两个侍女掀开纱帐走进来,手里捧着衣物和洗漱的器皿,见她醒了,脸上堆起笑:“夫人醒了?可要用些吃食?”

辛夷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走。

两个侍女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夫人不能出去!魔君吩咐了,您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们,只是不能出去!”辛夷伸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用灵力,可浑身软绵绵的,竞一丝也调转不起来,大约是被陆寂封住了。

她近乎无奈,回眸道:“他人呢?”

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魔君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给夫人找治伤的药。夫人有什么话不如等魔君回来再说?”听到找药,辛夷没再说话,但仍是不肯回去。可各种办法都试过了,这座华丽的宫殿却像一座坚固的囚笼,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她终于暂时放弃,问道:“方知有呢,他被关到了哪里,他还好吗?陆寂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死死垂着头:“奴婢不知,魔君只吩咐我等好生照看夫人,其余的一概不知晓。”

辛夷注意到这贴身侍女已经不是昨晚侍奉她的那两个了,经过昨晚的事后,大约都换了一批。

她无可奈何又心急如焚,只能祈祷陆寂尚且没有完全泯灭理智。陆寂回来时,已是深夜。

刚回到寝殿,侍奉的侍女便跪了一地。

“魔君恕罪,夫人自从醒来后一口饭也不肯吃,一口水也不肯喝,连医圣送来的药也不碰,只重复一句话,想见那个方知有。”说完,本就微冷的夜顷刻之间寒凉彻骨。

陆寂沉默许久,久到她们以为他要当场发作,却听到他语气分外平静。“再备一份热的来。”

“是。”侍女们连忙下去准备,起身时隐约看见地上滴落了一滩血迹,似乎是从魔君垂落的袖口滴下来的。

她们不敢多看,匆匆退下。

陆寂推门而入,果然如侍女所言,殿内灯火昏沉,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熬好的药汤早已冷透。

辛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走过去,语气称得上温柔:“为什么不吃饭?”辛夷蓦然回头:“方知有呢?你把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他?”陆寂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今日去找鬼车,那畜生的爪子从他小臂一直划到手腕,如此明显的伤,她一眼都没看,第一句话竞然是问别人。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桌上端起一碟桂花糕递过去。“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这个。尝一尝,做得还不错。”辛夷完全没心情,抬手拂开,一不留神碟子被她打翻,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那些精致的桂花糕也滚了满地。

她顿了顿,仍是固执道:“我不需要,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里?”陆寂华贵的玄色衣袍上沾了许多糕点的碎屑,他不咸不淡地掸掉,又端来一碟芙蓉糕。

“这个也不错,入口即化。你爱吃甜食。”辛夷再一次把碟子打翻:“我问你他在哪儿一一”碎瓷片溅开,有一片甚至擦过陆寂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前来送膳的侍女浑身一抖,不敢再迈一步。陆寂语调平静:“他现在没事,但你若是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就不一定了。你一日不吃,他便也别想进食,你一口水不喝,他也会渴死。”此时已经两天一夜过去了,方知有只是个普通人,比灵力被封印的她都不如。

辛夷抓起掉在地上的桂花糕便往嘴里塞,塞得太猛,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咳一边咽,咽不下去就硬吞,噎得喉咙生疼:“这样……总行了吧?”陆寂看着她狼狈的动作,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强忍着才没当场发作,冷冷转身出去吩咐:“给那个人送饭食去。”守在大殿前的英招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垂着头:“是。”这晚之后,对于送来的吃食,辛夷不再拒绝。各色华美的衣料和璀璨的首饰也任由她们帮她穿戴。她太过乖巧安静,与刚来时大相径庭,这反倒让侍奉的侍女们担心。毕竟她以前虽然发脾气,至少有几分活气,现在却像个木偶一般,死气沉几。

只有陆寂进来时,她的神色才会有一丝波动,但每每也只是问同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陆寂从不回答,只要求她先把伤治好,否则他会把方知有也丢进炎渊,让他受同样的苦。

辛夷指责他是个疯子,却知道现在的他真的能做出来。内伤未愈,灵力被封,她现在毫无反抗之力,便是连碧落宫的一个小小侍女都打不过,更别提趁机救人逃出去。

心平气和地想过之后,她不再拒绝治伤,只有尽快恢复,才有一线希望。陆寂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不在乎。莫说她只是金丹期,便是大乘期修士站在面前,如今的他也不放在眼里。医圣看在眼里,几次想劝,却又无从开口。从前是仙妖殊途,如今依旧是仙妖殊途,只不过两边的身份彻底颠倒了,这或许就是有缘无份。

幸好白日里陆寂总是出门搜寻那几味至阴之物,只有深夜才会回来,辛夷待得也没那么难受。

只除了一点,每晚陆寂都要与她同床共枕。虽然他并不做什么,但仅是被他的气息包围,辛夷便浑身不适。她曾试图赶他走,奈何陆寂其他地方可以对她退让,唯独这一条绝不应允,必须将她圈入怀中方能入睡。

入魔的人性情大变,难以自控,各种情绪也比从前强化数倍,包括欲念。数晚之后,辛夷便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偶然一次夜半醒来,辛夷发觉陆寂一直看着她,眼底幽深,黑沉沉地翻滚着,不知看了多久。

再低头,她发觉自己的衣领不小心松散了一点,她连忙抬手去拢,指尖刚碰到衣襟,便被另一只手按住。

他撑伏在她身上,目光沉沉,眼底的意思昭然若揭。辛夷别过脸去:“我身上的伤还没好。”

只一句,陆寂眼底的暗火便熄了,抬手帮她将衣襟拢好,只说:“睡吧。那之后,陆寂白日里走得更早,夜里回来得更晚。每次回来,不是一身血,便是一身灰。

不知他找到了什么,医圣有一回端给她一碗略带血腥气的药让她喝下去,再后,辛夷那些伤处便没有那么灼痛了,脸颊上的伤也愈发淡了。晚上,陆寂会用手抚摸她脸上和手腕的瘢痕,她装作熟睡,只当一无所知。但随着瘢痕越来越浅,陆寂箍住她的腰越来越紧,埋在她颈窝中的气息也越来越烫,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毕竞有过一段极其荒唐的过往,对彼此每一寸肌肤,每一丝颤抖,都再熟悉不过。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失控。

辛夷闷闷不乐,又深深地愧疚,她真正嫁的人是方知有,却被困在这里夜夜与旁人同床,还连累他被关押,如何能心心安?终于,又一次陆寂抱着她入睡时,她再一次开口:“我想见见方知有。”陆寂眼都没睁:“他很好,没有必要。”

这是第几次被拒绝了?辛夷已经数不清,她忍无可忍转过头来:“什么叫没有必要?他才是我的夫君,我只是想见见他,确认他是不是安好有什么错?”“我说了,他没事。”陆寂睁开眼,“你就这么不信我?”辛夷迎上他的目光:“我曾经相信过,结果呢?”殿内安静了一瞬。

陆寂最后问了一次:“你当真想在这个时候见他?”“是。"辛夷没有犹豫。

“好。”

陆寂起身推开殿门,吩咐下去,殿外很快响起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辛夷下了榻,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

这座宫殿不见天日,她算不出多久没见他了,更不知他有没有受伤。陆寂站在窗边,余光看到她频频望向门边,周身愈发冷沉。好一会儿,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其中一道颇为不稳,踉踉跄跄,像是被架着走来的。

辛夷几乎是扑到门边,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为什么还是不开?"她猛地回头,眼眶泛红,“你明明答应过我的!”陆寂缓步朝她走去,忽然抬手替她整了整衣襟:“你的衣襟有点乱。”辛夷一把拂开他的手:“不用,我自己来。”她低头,仔仔细细将衣襟理好,看不出一丝刚刚还在和别人睡在一起的凌乱。

陆寂突然道:“他也帮你整理过衣服吗?”辛夷手一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和他才是夫妻,无论是不是都与你无关。”

“可真正和你成婚的是我,和你圆房的也是我。“陆寂定定看着她。辛夷移开目光:“他说了不介意。”

这时,门外传来拍门声。

“辛夷!是你吗?你在里面吗?”

是方知有的声音。

辛夷连忙扑到门边,隔着门缝回应:“是我!你还好吗?”“我没事,一切都好!"门外的声音焦急又欣喜,“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也没事……”

两人隔着那一道门互诉衷肠,好一幅鹣鲽情深的画面。辛夷回头:“把门打开,你说过让我见他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陆寂神色愈发阴沉,许久才抬手破开禁制。

抽开门门的同时,辛夷还没来得及高兴,衣带忽然也被抽开。她连忙捂住,才免得罗衣滑落,眼神分外惊恐,声音却压得极低:“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传来推门的声音,辛夷浑身的血都凉了,连忙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不让它打开一寸。

慌乱之间,她伸手想去够掉落在地的衣带,可还没碰到,那截细长的缎子就被陆寂踢到一边,他单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抵在门板上。“你不是说他不介意?既然如此,为什么怕成这样?”辛夷只觉得他疯魔了,死死攥紧衣襟:“过去是意外,现在是故意,你不能这样,你不要让我恨你!”

“比起漠视,我宁愿你恨我。”

陆寂抚着她侧脸,却并没有触碰她紧紧护着的衣襟,反而出乎意料在她面前低下身子去,视线与她的腰腹平齐。

辛夷愣住了,还没想明白他要做什么,忽然裙摆一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吻上来,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门板外,方知有还在拍门。

“辛夷?门怎么打不开?辛夷一一”

辛夷却猛地用后背将门缝抵住,死死咬住了唇,忍着羞耻去推那单膝跪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