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三)(1 / 1)

越雷池 衔香 2536 字 1个月前

第64章还君明珠(三)

门门抽掉后,这扇门随时能被推开。

辛夷全身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抵住门缝,不想让方知有看到这么难堪的一面。

被他抓来,被关在这里,还不够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们?

明明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她眼眶通红,心里更是酸楚难耐,用力想把他推开。可推操的双手却轻而易举被他单手反剪在身后,同时,他另一只修长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膝。

辛夷完全没法动弹,越是挣扎,越是将自己送过去。她简直要疯掉,更不敢想门外的方知有是何种心情,只能死死咬住唇,不想透露出一点异常。

他牢牢握住她的膝,没有半分退让,目光微抬,更是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将她发红的脸颊,难堪的神情和咬破的嘴唇尽收眼底,每一寸、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明明单膝跪下的是他,可被钳制、被撕开、被逼到绝境的却是她这个站着的人。

“辛夷?辛夷一一"方知有还在唤她的名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夹击之下,辛夷拼命强忍着,近乎崩溃,可越是压抑,眼泪越是往外涌。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是汗,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落入他怀里。

靠在他臂弯的那一刻,辛夷毫不犹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极为清脆的一声响,陆寂略显病态的脸上顷刻之间浮出鲜红的五指印。“无耻!”

她声音颤抖,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陆寂看着她蜷缩一团,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哑:“我设下了结界,外面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你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辛夷这才抬起微湿的眼睫,再用手去推,果然,门门虽然被抽掉,但这扇门纹丝不动。

那股难堪的情绪稍稍淡了一丝。

但也只有一丝,她仍是无法接受陆寂这样对待她,攥紧衣裙踉跄着回了内殿。

殿内一时极为安静,陆寂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唇色潋滟,神情却极为阴郁。

他捏了捏眉心,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竞是怎么了。每次碰上她,总是难以抑制地失控。

尤其是当看到她这么热切地想见那个人,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人,心里更是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焚毁一切,毁天灭地,包括把他和她。或许只有这样,只有变成了灰,他们的骨灰完全混合在一起,才能真真正正永不分离。

许久,他才压下这念头,换下泅了一片深色的外衣,传音给让英招把那个人带回去。

方知有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自从被带入碧落宫后,他就被关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刚开始饿了两天,他以为陆寂是要饿死他,后来莫名其妙侍女又给他送了饭菜。他发了疯一样想见辛夷,却没人理他。

直到今晚,那个叫英招的大妖亲自来带他。他欢喜不已,然而等了足足一刻钟却没人出来,敲门也没人应,突然之间,英招又把他带走。

他还没见到辛夷,自然不肯走,被推操着回去。再一回头,远远只见陆寂站在台阶之上,玄衣猎猎,目光沉沉,与从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忽然又想起了在穿越之前听到的告诫,默默攥紧了拳。若是他没有执意选择穿回来,一切会不会不至于发展到今日的局面?陆寂站在台阶上远远与方知有目光相对,眉头微微皱紧,忽然也想起一个问题。

辛夷坠入炎渊之后,他调动灵识,搜寻了整整三个月都没找到她,一个完全没有修为的人为何会这么巧在第一时间找到她?当真只是偶然吗?

他目光紧紧盯着,方知有却避开了视线,很快消失在他眼前。回身瞥见门后的狼籍,他本想叫妖卫前来打扫,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侍女。

之后,辛夷一直闭门不出。

陆寂一进门,她便抱着双膝蜷缩到床榻里侧,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比之前再尖利的言语都伤人。

陆寂没再强求,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辛夷就这样抱着膝坐了一晚上,次日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叮叮当当玉石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太熟悉了,她猛然抬头,正巧,外面的人也推门进来一一一身柳绿的衣裙,步履匆匆。

“丁香!"辛夷几乎是失声叫出来。

“辛夷!"丁香几步就冲到了床榻边,当看清她右脸的伤疤时,眼眶瞬间红了,“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辛夷下意识抬手去捂,丁香连忙抓住她的手:“我不说了,你别怕。”辛夷这才放下手:“你怎么来了?”

“是陆寂。"丁香的声音还有点抖,“你坠下炎渊后,他们都以为你死了。我不相信,我找了你很久,但始终找不到,后来我就暂时回了浮玉山。直到昨晚,陆寂突然出现把我带来了这里,我才知道你还活着,但是我没想到你竞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心疼地用手去摸她脸上尚未完全淡下去的疤痕:“疼不疼?”辛夷摇头,对她挤出一个笑:“早就不疼了,已经好了很多了。”丁香愈发难受:“这竞然算好的?那你当初该有多痛苦?都怪那个罗刹,要不是她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听说她死了,掉进炎渊里连骨头也没剩,也算是出一口恶气了!”

“罗刹是死在炎渊里?"辛夷愣住。

“你不知道?"丁香惊讶,“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陆寂为了你追杀了罗刹整整三个月,最后亲手把她丢进炎渊为你复了仇。”“并没人告诉我。“辛夷眼神茫然,“我只知道罗刹死了,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夺取妖界……

“你身在妖界竞然不知道?"丁香的表情有些古怪,“这几个月来陆寂先是因为你入魔,然后不计后果夺取内丹,修炼邪法,想要将你复活,之后又派出所有妖族搜寻你的踪迹,简直跟疯了一样,你竞然一无所知……”“因我堕魔?"辛夷眼眸忽然抬起,“修炼邪法也是为了我?”“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丁香更惊讶了,“这些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以为你至少听说过。难道陆寂竟也没说吗?”辛夷缓缓摇头:“他只说了没能救我的事,并没有后面这些。这些天我流落到了一处深山,与世隔绝,也从未听过这些消息…堕魔本就是死路,修炼邪法,更是万劫不复,原来陆寂竞是因为她才彻底叛出正道。

辛夷心绪难平。

丁香也噤了声,一时间不知自己说的这些话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毕竟,她在这碧落宫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

而且,尽管陆寂后来做了这么多,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他而起。“先别想他了。你活下来怎么都不告诉我?我快急死了。浮玉山的大家也很难过,老槐树精这几个月都无精打采的。”辛夷垂下眼:“是我不好,当时伤得太重,走不了路,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就躲起来了。我本想等过一阵子再去找你们,没想到陆寂先找来了。”“伤得很重?"丁香又摸摸她的手和肩,“炎渊那么厉害,外伤都这样了,内伤肯定也不轻吧?”

“只是暂时不能动用灵力而已。“辛夷尽量云淡风轻,“可惜连累了方知有,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丁香总算明白陆寂为什么把她找来了,定然是他强求不得,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叹了口气:“当初谁也没看出他用情这么深,之后他又是堕魔又是修炼邪法,为你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找到你,自然不肯轻易放手。”“可方知有毕竞无辜,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伤害他。”“这倒也是。"丁香也为难,“所以,你究竞是怎么想的?是在恨他骗了你,害你差点死去?”

辛夷被问住了,许久没说话。

若说先前不知道陆寂为她做的一切,她或许是恨的。可转念一想,陆寂又何尝想走到这一步?

他之所以闭关,是被老阁主骗了。

临走前放心不下她,还特意把自己的罡气给了她护体,结果自己却被反噬,渡劫失败。

之后,他为她复仇,修炼邪法想要复活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包括现在,每日早出晚归给她找药。

她不是没看到他身上的伤。

她只是强迫自己不去看。

说到底,他并没有罪大恶极,一切只是天意弄人。然而方知有的脸又在她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她心乱如麻:“我不知道,如果只有恨就好了。”

每次想恨他,更疼的是自己的心口。

丁香隐约明白了,却不知该劝什么,她轻轻抱住辛夷:“先别想了,养好伤要紧。”

“嗯。"辛夷也紧紧回抱住她,幸好她来了,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丁香来了之后,陆寂便很少踏足寝殿,晚上也允许她们一起睡。少女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纵然经历了再多,友情始终没有变色,成为这翻天覆地变化之中唯一的支点。

更让辛夷略感安慰的是,陆寂虽然不让她见方知有,却允许丁香去看他。丁香每次回来都会把方知有的消息带给她,还能为他们传一两句话。得知一切尚不算坏,辛夷脸上总算有了笑容。虽然有些时候还是郁郁寡欢,但比起先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陆寂是在第三天才重新踏入寝殿的。

彼时,丁香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浮玉山的趣事,哪个小妖偷吃了蜂蜜被蜇得满头包,哪个树精又被雷劈得秃了头。

辛夷扑哧一笑,眉眼弯弯,没有半分勉强。陆寂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目光久久没有挪开。那道注视太直白,辛夷不经意间对上,忽然想起那日他强硬地握住她的膝、抬头望向她时的眼神也是这般,充满侵略性。她心口一紧,别开了脸。

陆寂却已经走过来:“茶点还吃得惯吗?”嗓音依旧清冷低沉,和做出那日那么荒唐之事的人判若两人。辛夷垂眸,一言不发。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丁香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陆寂气场慑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压迫,何况辛夷的伤还要靠他,她便打了个圆场:“茶还不错,糕点再甜点就好了。我们浮玉山的花开得好,花蜜也甜,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

“好。”陆寂声音温和,“我让人去浮玉山带一些花蜜回来。”“不要去。"辛夷忽然蹙眉,“不许去浮玉山。”陆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警惕,她是害怕他伤害那些同伴。他在她眼里已经变成这样嗜杀的人了么?竞竟会以为他舍得动她在意的人?他神色沉了下来:“我若是非要去呢?”

辛夷也不肯低头:“天下那么多山,你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非要去那一座?”

眼看又要吵起来,丁香连忙插嘴:“哎,我突然想起来了,隔壁堂庭山听说花蜜更好,不如换成那里吧?”

陆寂抬眸盯着辛夷,只见她一脸倔强,像一只竖起刺的小兽,终究还是拗不过,顺势而下:“好,那就去堂庭山。”说罢,他没什么情绪离开,玄色衣袍在灯火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辛夷绷紧的后背才终于松下来。丁香旁观着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默默叹了口气。陆寂说到做到,的确没去打扰浮玉山,只让人把辛夷写的报平安的信送到。但架不住浮玉山的小妖热情,听说辛夷想吃花蜜,主动送了许多来,还有一些正当季的果子,用竹筐装着,满满当当三大筐。陆寂命人将这些东西呈上时,辛夷看着那熟悉的瓜果、香甜的花蜜和小妖们歪歪扭扭的字迹,一时心绪复杂,真的是她多虑了。可让她道歉,她又不知怎么开口。

再后,她倒是没那么警惕陆寂了。

陆寂出入寝殿的次数也渐渐频繁起来,或是来取书,或是来换衣,或是只待一会儿便走,辛夷慢慢也就习惯了。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晚上,当陆寂又一次踏入寝殿时,辛夷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便继续低头默写相里遥前辈的手札。

直到入睡时分,丁香不知做什么去了,迟迟没回来。辛夷等了又等,实在撑不住,便先睡了。

睡到一半,身侧的床榻忽然陷下去,一股熟悉冷冽幽香袭来。她浑身一激灵,抱着被子缩到墙角:“你怎么上来了?丁香呢?”陆寂语气寻常:“她去了隔壁睡。毕竟是客人,没有一直睡在主人床上的道理。”

辛夷这才意识到这本就是他的寝殿。

她没说什么,掀开被子准备下榻:“那我去陪她。”刚想走,手腕却陆寂握住:“你现在睡的床换成了藻玉制成的床,对你的伤口恢复有好处。”

辛夷听医圣提过藻玉,这是传说中的东西,没想到陆寂真的能找来。再仔细看,才发现他肩上包扎过,还在渗血,大约便是寻找藻玉受的伤,一时间也不好辜负。

但这个时候同榻而眠,她仍是做不到,只是语气软了许多:“那你出去。”昏黄的灯火下,她的睫毛长而卷,微微颤着,像一把刷子一样轻轻挠动人心。

陆寂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又没进去,怎么出去?”辛夷愣了一下才回神,脸颊爆红:“你、你胡说什么!”入魔后本就会放大七情六欲,何况他从前对她的心思也算不上清白,陆寂只是低低笑:“放心,不做什么。只是借藻玉床养伤而已。”他在另一侧躺下,离她足有三尺远,没有半分越界。辛夷料想他肩上的伤那么重,就算有心也无力,推操无果后,只好在里侧重新睡下,紧紧贴着墙壁,离他远远的。

陆寂呼吸不久便平稳起来,辛夷睁着眼睛瞪了许久,实在撑不住才闭上了眼。

然而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她忽然觉得很热,直到被热醒,才发现陆寂不知何时又靠过来将她圈入怀中,手臂更是牢牢箍住她的腰,和从前一样。她用力拿开,然而他的手极沉,一拿开便又放上去,且越收越紧。“陆寂一一”

她忍无可忍叫他的名字。

他却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叫又叫不醒,挣也挣不开,她终于还是放弃,而且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眼皮很沉,困意浓浓袭来,她也顾不得身后的人,将就着睡了过去。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熟睡之后身后的人便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陆寂动作称得上温柔地把她的头转过来靠在他肩上,又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抱着她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