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四)(1 / 1)

越雷池 衔香 2353 字 1个月前

第65章还君明珠(四)

辛夷这一觉睡得很沉,又很热,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里她好似被一条巨蟒缠住,一圈一圈被箍得死死的。她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开一些,那蟒又缠上来,却也不吃她,只是缠着,一丝缝隙也不肯留。天明时分,她终于被热醒,一回眸身边倒是没有巨蟒,但有一个比巨蟒还可怕的魔头正把她圈在怀里。

辛夷用力去掰箍住腰肢的那只手,好不容易逃出来,忽然后背一凉。陆寂被吵醒了,正定定看着她。

目光幽深,像是刚醒来,又像是根本没睡。辛夷忍不住质问:“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过来了?”陆寂淡淡道:“过来的似乎是你。”

辛夷再一看,还真是,他确实还躺在外侧,反倒是她不知何时滚到了他那边,枕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顿时噎住,默默又往墙角挪过去:”一时不小…”“无妨。"陆寂倒是很有风度没跟她计较,起身时唇角还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辛夷敏锐捕捉到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忿忿抓起枕头砸过去。陆寂稳稳接住,低低笑起来:“一开始确实是我把你揽过来的,但后来手脚并用缠着我不肯放的却是你,我的胳膊都被你枕麻了,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胡说!"辛夷面红耳热,将他一把推下了榻,同时把厚重的帐子拉上去。陆寂慢条斯理地穿衣,临走时道:“今晚我不回来,或许明晚也回不来,你早些睡,不必等了。”

辛夷扭头:“谁等你了,你不回来更好。”陆寂看着她的背影,本想多说一些,终究还是闭了口。不久前,陆寂抓到了鬼车,如今又找到了藻玉,只剩两样没找到了。昨日,派出的妖族又得到了鸣蛇的消息,据说在南疆的灵蛇谷出没。鸣蛇极为狡猾,且毒性极强。不光是牙齿里的毒液,连蛇皮都是剧毒。一旦触碰毒,会从皮肤渗入,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将活生生的人化成一滩尸水。纵然修为高深,对付这毒物也极为困难,便是连陆寂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出发之前,他去了一趟关押着方知有的荒僻宫殿。他并没有苛待他,或者说不屑于苛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轻而易举便能捏死。

但自从昨日起了疑后,却有了一分不确定。陆寂现身时,方知有正坐在窗边用一块软布擦拭那副玻璃架子。因为之前被夺舍的缘故,陆寂知道这东西叫做眼镜,在那个无法修炼的世界,人们用这种奇技淫巧来弥补自身的不足。陆寂居高临下:“你似乎并不怕我。”

方知有擦着眼镜的手一顿:“你是魔君,轻轻挥一挥手便能翻云覆雨,我自然是怕的。”

话虽如此,他却连头也没抬。

“你这副模样可不是惧怕的样子。”陆寂目光多了一丝打量,“本君找了辛夷三个月都没有下落,你却能第一时间发现她在乐游山,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碰巧而已。“方知有语气寻常。

“这话骗骗她也就罢了。"陆寂沉声,“本君不喜撒谎的人。你现在还可以改囗。”

方知有终于抬起了头:“这就是真话,要怎么改口?难道魔君是想屈打成招?”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黑气骤然袭来。

方知有直接被掀翻,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书桌碎成无数片,木屑飞溅。他喉间涌上一股血气,捂着心口半响爬不起来。陆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比在她面前伶牙俐齿多了。她知道你还有这一面吗?”

方知有牙齿被撞松动了一颗,满口是血勉强爬起来:“你也比在她面前区残多了,她又知道你这么对我吗?”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挑衅。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陆寂语气轻慢,掌心忽然窜出一朵蓝色的灵火,“你或许不知道造化之术,你不过是个凡人,捏个和你一样的泥偶,注入灵气,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取代你。莫说你是受伤,便是你死了,她也不会发现。”这术法极为恐怖,方知有却笑了:“若是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想我早就死了。你不杀我,说明你还做不到,害怕她发现,不是吗?”话没说完,脖颈忽然被扼住。

陆寂面无表情:“替换你或许不容易,但让她失忆,忘掉你并不是难事。”方知有终于绷不住:“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篡改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凭什么横插一脚?我才是她的夫君!”

陆寂冷然一笑:“别忘了,你当初是用我的躯壳才将她蛊惑到手的,你所谓的至死不渝,生死相依,用的也是我的内丹,我的身份。本君尚没跟你计较偷窃之事,你有何颜面质问本君?”

不知哪句话触动到了方知有,他忽然语塞。陆寂接着道:“本君的耐心有限,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辛夷的?你身后究竞还有没有别人?”方知有沉默许久,只有一句话:“…没有。”陆寂盯着他,仔细搜刮每一寸神情。

方知有被扼得越来越紧,脸颊紫涨,呼吸急促,却始终一声不吭。忽然之间,陆寂松了手,方知有重重摔落在地。眼镜被摔出去,镜片裂了一道缝。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陆寂垂眸:“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不管你身后是谁,最好趁早收手,否则本君说到做到。”

他拂袖而去,方知有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才缓过来。他爬过去捡起那副摔裂的眼镜,小心心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事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晚,陆寂果然没回来,辛夷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担心他晚上做什么。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没回来,她也不以为意,照旧钻研那些占卜术法。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将近三更天了,碧落宫还是安安静静的,静得像一座空殿。

辛夷眼睛虽然还在书稿上,书页却久久没翻动。丁香吃着一口浮玉山的果子,瞥了辛夷一眼,又瞥一眼,忍不住问:“陆寂似乎消失好几日了,他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辛夷只道:“我也不知。”

丁香惊讶:“他没告诉你?”

辛夷握笔的手一顿:"他又不是我的谁,有什么必要告诉我。”丁香听出了一点赌气的意味,八卦道:“自他堕魔之后,妖界可是有不少人想要攀附呢,咱们妖族的女子你是知道的,一个个热辣又胆大,光我来的这厂日就听说了不少,甚至有人甘愿来做碧落宫的侍女,只为了接近他,多一个机会。”

辛夷头也没抬:“说这些做什么,同我又没什么干系,他都收了才好,碧落宫没位置了,正好放我出去。”

丁香扑哧一笑:“玩笑而已,云山君看起来可不像重欲的人,堕魔只是会放大性情,又不会凭空捏造,他定然是瞧不上这些莺莺燕燕的!”不重欲?辛夷张口想反驳,你们都被他骗了,他荒唐起来简直无人能及。但她又怕丁香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模模糊糊说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丁香果然没听出来,继续啃她的果子,啃了几口,语气认真起来。“不过陆寂这么久没回来的确挺不正常,他自从叛出正道后便一直遭到修真界围攻,三月前那次若水之战你是没看见,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修士都去了,他能全身而退,并且夺了上千枚内丹出乎意料所有人意料。不过也正因为这一次,他与修士们的仇越结越深,碧落宫外每日都有无数寻仇的人,你说,这次他数日未归该不会又被仇家围攻了吧?”辛夷笔尖的墨忽然晕开,刚默出的手札算是废了。她默默将这页揉成一团:“就算出事,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谁。”“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丁香问。

辛夷将纸团子扔掉,起身向内殿走去:“不。”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丁香咂摸着这个“不"的意思,到底是“不担心”,还是“不,担心"呢?

她想了半天,只觉头疼。

或许是今晚月色太亮的缘故,辛夷翻来覆去睡不着。越躺越清醒,她干脆起身去关窗户。

正巧,这时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英招。他恭敬道:“夫人,君上回来了,请您去一趟。”辛夷眉眼冷淡:“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她说着要关门,英招却上前一步:“夫人,君上在琼华殿,请您务必去一趟。”

碧落宫占据了整座招摇山,一共一百二十殿,辛夷只被允许在主殿附近走动,对其他地方并不熟悉。

但这琼华殿,她似乎有些耳熟,依稀记得是个炼药的地方。陆寂八成是受伤了。

英招站在门外,一副不请到她便不罢休的架势,辛夷终究还是点了头:“我去拿件披风。”

她猜得没错,陆寂的确受伤了,伤势还不轻。进门时,殿内的侍女正往外一盆盆端着血水。血气浓重,触目惊心。

辛夷眼睫颤了一下,进入里面时,神色却十分平静。陆寂正靠在床柱上,没穿上衣,一道横贯的伤口从左胸一直延伸到腰腹,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伤口边缘隐隐冒着黑气。他的脸颊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相比平日的凌厉,倒有了几分入魔前的感觉。

辛夷目光一时顿住,这时,陆寂刚好睁开眼,哑声对她道:“过来。”听到这话,一旁侍奉的侍女们纷纷退下,英招也随之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

辛夷不肯挪步,就站在那里:“有什么事这样说就行,我能听得见。”陆寂却道:"可我看不清你。”

辛夷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再想起那些黑气,猜测他可能是中毒了。

她手中的帕子紧了紧,语气仍是有些硬:“你看我做什么,受了伤就治伤。”

陆寂静静看向她:“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受伤?”“还能有什么,不是被寻仇,就是被围攻。”“谁告诉你的?”

“不用别人说我也知道,你的事这天底下有谁不知?"辛夷不知为什么又有些生气,“你杀了那么多人时就该想到的,尤其是若水河畔那一次,你知不知道现在他们怎么说你?说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陆寂忽然笑了:“我杀了很多人?”

“你没有吗?“辛夷盯着他。

“我的确杀了一些人,但也是他们先动的手。至于若水河畔那些人”他顿了顿,“我只是拿走他们的内丹而已。”

辛夷一愣:“你没杀他们?”

陆寂语气平静:“我要的只是内丹而已,轻而易举便吸过来了,何必多费周折再去杀人?他们虽然修为不高,但杀起来也十分麻烦。”辛夷知道这种事他不屑于说谎:“那……为何外面都在传你杀了许多人?”“以讹传讹,又或是故意嫁祸。"陆寂眉眼浮起一抹戾气,“这世上,伪君子未必比真小人少。”

辛夷忽然想到青州陆氏三百多条人命,至今,那些人仍是觉得这桩血案是九婴做的。

她声音不自觉软了一些:“你的伤还在流血,我帮你去叫医圣。”“他已经来过了,药也备好了。"陆寂道,“你过来帮我上药。”辛夷奇怪:“他既然来了,你为什么不让他帮你上药?”“我不放心。"陆寂定定看着她,“我伤得很重,只有你近身,我才能放心。”辛夷心底顿时五味杂陈,从前的天之骄子,如今身边竟无一个能相信的人。她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害你?”

“你就是不会。“陆寂完全不解释,语气却格外笃定。辛夷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转身便走,余光忽然扫到丹炉那边。丹炉里似乎在炼制什么东西,旁边还丢着一条蛇蜕。若是她没记错,治好她的伤其中一味药叫做鸣蛇胆,而这鸣蛇传说中浑身有毒,陆寂伤口恰好又泛着青黑…

原来他消失这三日,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替她取鸣蛇胆去了。辛夷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他离开前那句“今晚不回来,或许明晚也回不来”。

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回去拿起药瓶替他包扎。动作却一点儿不温柔,带着些出气的味道。药粉撒上去时,他的伤口骤然一缩,眉头更是紧皱,辛夷才稍稍解气,放缓了动作。

纱布一圈圈缠上去,打完结,辛夷转身便要走,手腕却被攥住。银红的帐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烛光透过绯红的纱帐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身上,光影摇曳,支离破碎。

陆寂望着她:“余毒未清,先别走。”

辛夷莫名其妙:“没解完你找医圣,我又不会解毒。”“医圣?"他低低地笑了,忽然握着她的手往腰下按,“鸣蛇的余毒是热毒,除了你,谁都解不了。”

辛夷瞬间明白过来,全身的血轰地涌上头顶,她挣扎着想抽手,却被他紧紧扣住。

陆寂直勾勾盯着她,声音低哑:“我的毒是因你而起,你当真要走?”“我又没逼你去,你不要耍无赖。“她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她越是躲,陆寂靠得越近,正要起身时却被他顺势一揽,跌坐在他腿上。陆寂动作强势,又透着一丝病中的缠人:“先把毒解了。这次你留下来。”“不行……“辛夷拒绝,陆寂却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低头欲吻上去。辛夷慌忙偏头躲开,嘴唇躲过了,右手却被趁机握着按下去。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咬着下唇,懊恼又委屈:“你怎么又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