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六)(1 / 1)

越雷池 衔香 1984 字 1个月前

第67章还君明珠(六)

首阳山的雨一直在下,老阁主也一直跪在招摇山下。纵然事出有因,但间接害死青州陆氏三百余口,唾骂声如潮水般袭来,他算是彻底身败名裂。

然而随着老阁主一日日跪下去,陆寂迟迟不答应,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些义愤填膺的声音忽然调转了矛头。

有人说,陆寂纵然是被设计才堕魔的,可他杀了那么多人,夺了那么多内丹,难道不该偿命?

也有人说,他天赋奇绝,享受了这么多年风光,如今天地有难,他凭什么躲在后面?

还有人说,相里氏本就是女娲后裔,承天之命,老阁主一心为公,论心不论迹,青州陆氏的事只是个意外,怎么能因噎废食?这些言论甚嚣尘上,愈演愈烈,没几日,陆寂又从被同情的对象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甚至比起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招摇山下的人越聚越多,讨伐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请他出山,变成了“诛杀魔头,以死谢罪”。

辛夷从头到尾旁观整件事的演变只觉得荒谬。什么偿还罪孽,分明是他们自己想活命。

逼人去死太难听,所以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算陆寂没杀过人,没夺过丹,他们也能编出别的罪名来。众生相,不过如此。

大约是看穿了芸芸众生的虚伪,陆寂只冷眼旁观,任凭他们围堵,谩骂,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又似乎像是在看蝼蚁挣扎。阴冷又愉悦。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辛夷寝食难安,丁香倒是看得开:“管那么多做什么,天真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再说了,这都许多天了,除了首阳山,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说不定根本没事呢!”

“可是…万一呢?毕竟这是相里遥前辈的预言。”“相里遥前辈之前不是还占卜出她的女儿和陆寂是命定之人么,现在你瞧,陆寂哪有半点爱慕越清音,”

“你说的也是。"辛夷托着腮,忽然又想到,“你可知越清音现在如何了?”“没听说过。"丁香道,“不过,据说那万蛊窟里有千万种毒虫,她的腿又断了,只怕凶多吉少。”

辛夷沉默下来。

丁香挑眉:“怎么,你同情她?别忘了,当初我回首阳山求救的时候,是她拦在天灵谷外面不让我进去,差点真的害死了你!”辛夷摇摇头:“只是觉得物是人非罢了。”而且她也十分不解,据说相里遥前辈是相里氏不世出的奇才,对于自己女儿的姻缘,定然也是十分看重的,怎么会出了错?或许是这占卜之术太过高深玄奥吧。

她也想占卜未来试试这预言的真假,却不敢占卜天地,便占卜其他人,想要窥测一二。

奇怪的是,无论她占卜的是谁,水面上浮现出的都是同一幅景象一一大雨滂沱,天地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丁香迷惑不解。

辛夷眉头紧皱,一时也想不明白:“不知道,或许是我资质不佳,无法更进一步了吧。”

“没关系,你身子要紧,这几日且先不要占卜了。”“那就暂且等一等。"辛夷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那碗已经归于平静的水面上。

外面人心惶惶,招摇山内同样不太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万一真的有天劫,到时候不光那些修士会死,他们这些小妖也逃不出天火和洪水。

危局之下,有些妖族竞和外面的修士联手,里应外合,出卖陆寂。对这些潜入的修士和叛变的妖卫,陆寂毫不手软,在山门前当众捏碎了他们的头盖骨,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光杀了还不够,他又命人将这些尸身高高吊在山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着。山外的修士愈发群情激愤,山内的妖兵妖卫个个屏息凝神,头都不敢抬。如此暴烈的行径是瞒着辛夷的。

辛夷被限制在寝殿四周活动,的确看不见,但她心思敏锐,从快速更迭的妖卫面孔和愈发凝重的氛围里已经猜出了一二。陆寂倒是神色自若,只是有时他杀完人没来得及更衣,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终究还是没法做到无视:“滥杀并非好事,雷霆手段或许能镇住一时,却收买不了真心。”

陆寂似笑非笑,像是在笑她天真:“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我只要他们臣服。”

辛夷瞬间闭了嘴。

日复一日,招摇山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情势越演越烈。招摇山内则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陆寂照旧让人找雕棠给她治病。

至于他自己,则似乎在钻研什么,只有夜深才回去。辛夷并不怀疑他能在天地倾覆时保住她的命,可那不是她想要的。更令她担心的是方知有,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该因为她把性命丢在这里,她必须救他出去,送他平安离开。

陆寂近来对她的看管松懈了些,加上瑶光君就在山脚,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

从丁香口中,她已经知晓方知有被关在东北角的一处荒僻宫殿里,因为没有修为的缘故,看守他的人并不多,而她已经恢复大半,金丹期的修为营救他组绰有余。

外面那些闹着要“诛杀魔头"的人,虽然虚伪,却也正好可以利用。山外每日都要闹上一次,陆寂会派大量妖兵妖卫镇压。辛夷看准了这个机会,让丁香趁乱去送信。丁香行动自由得多,又生性爱看热闹,几乎日日都要去山门前观望。那些看守山门的妖卫们知道她的身份,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地也不甚在意,丁香于是顺利地在混乱中与瑶光君接上了头。回来时,丁香直叹气。

“你是没瞧见瑶光君现在的样子。"她说,“他既看不惯这些名门正派围攻陆寂,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寂杀他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明明那么风流倜似的一个人,现在脸上找不到一丝笑。”

辛夷犹豫了一下:“若是这样,还是别麻烦他了。方知有的事我再想办法。”

“那倒也不用。"丁香道,“瑶光君说他愿意帮忙。反正他也要救十二峰的峰主,顺便的事。”

“十二峰主?怎么回事?“辛夷追问。

丁香压低声音:“听说陆寂昨日抓了无量宗十二峰的几位峰主,将他们吊在山门处折辱,众人正准备营救,并且和一些妖卫串通好了,多加一个方知有算不得什么。”

辛夷深深蹙眉:“陆寂竟对十二峰的峰主也不留情面?我记得他们中好些人从前还教导过他。”

丁香也觉得有几分胆寒:“他毕竞入了魔,不能以常理看。你也要小心,说不准他哪天性情大变就会伤到你。这次要是有机会,你也跟着方知有一起走吧。”

辛夷虽不觉得陆寂会伤害她,但也着实不想被这么拘束地活着。比起天倾地覆后寂寞地活着,她宁愿和万千苍生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她轻轻点头:“我会见机行事的。”

瑶光君定下营救十二峰主的日子原本在后日。但辛夷意外获知了妖族找到雕棠的消息,陆寂会在明日出门。她立刻把这个消息通过丁香递了出去,提前一日,正好能避开他,胜算更大。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晚上,陆寂入睡前突然问起她要不要一起出门。辛夷心头一紧,转过身来:“我?”

陆寂掀开眼帘:“你不是一直想出去?”

辛夷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看不出喜怒。她疑心是自己的计划暴露了,强自镇定道:“不了。”“为何?“陆寂直勾勾盯着她,“外面正是初夏,不冷不热,山明水秀。”辛夷尽量让语气自然:“我手腕上还有伤,暂时不想见外人。”陆寂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伤疤上:“你是怕别人议论?我会一直陪着你,谁敢说,割了舌头就是。”

“那就更没必要了。“她说,“我不想凭空造杀孽。再说,如果出门也要和你一起,和待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陆寂沉默片刻,也没强求:“你不想去便罢了。”辛夷正松一口气,准备背身睡下,手腕却忽然被捉住。陆寂一寸寸抚摸她腕上的伤疤,这是他每晚必做的事。他能记住每一道疤痕的深浅,每日都能说出哪处淡了一点,哪处已经完全愈合。

被这样事无巨细地审视,辛夷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并没那么在意。”她竭力想抽回手。

“我在意。"陆寂语气沉了下去,“你一定会好起来。”他对她完全恢复有种执念,就像修补一个破碎的瓷娃娃,一丝裂缝都不能有。

辛夷忽然又想起了他在青州陆氏的旧日居所。百年过去了,里面的陈设纹丝不变,先前她只当这是怀念,现在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或许他骨子里便是偏执的,堕魔只是个契机,把这些深藏的邪念引了出来。等到陆寂像巡视领地一般检查完每一道疤痕,辛夷才终于抽回手,背对着他睡下。

经过之前的事后,他倒不会强迫她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近来,她睡觉时总觉得浑身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衣服里,从脚踝爬上小腿,游走腰侧,又攀上脊背。

那东西贴着她的皮肉爬过每一寸,像是虫子,又像是羽毛,或者是烟雾,无形却有质,若有若无地撩拨着。

她以为是虫子,今天特意让侍女把床褥从里到外全换了一遍。可是现在,那股痒麻的感觉又来了,看来那东西还是没被赶走。她忍不住看向陆寂:“你不觉得床上似乎爬进了虫子一样的东西吗?”“有吗?"陆寂语气平淡,“明日让人把被褥换了。”“我已经换了,没有用。”

“那就把床换了。”

辛夷一想也觉得有理,他们睡的是檀木床,或许是里面生了什么古怪的虫。暂时有了对策,她合上眼,慢慢入睡。

夜色里,却有无数黑气蔓延开来。

黑气密密麻麻,如无形的丝线一般顺着她的袖口,领口和裙下丝丝缕缕钻进,不停地游走,幻化,直到将她身体表面每一寸皮肤都紧紧贴合住。比拥抱更紧密,比缠绕更深入。

但光是覆盖似乎还不够。

那如丝的黑气黑气不满足于停留在表面,几丝缠绕成一缕,向着更深处探去,无孔不入的渗透,探索,撩拨。

辛夷在睡梦中皱起眉。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仿佛被裹在一个巨大的茧里,又像被黏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更古怪的是,梦中竞莫名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情动,浑身发软,呼吸变急,双腿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她不是一无所知的少女了,意识到这是什么反应,她忽然睁眼,扭头看向枕侧。

然而陆寂离她尚有一拳距离,别说做什么,就连触碰都没有。被她吵醒,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似乎没醒的低哑:“做梦了?”辛夷一时语塞,总觉得那不是梦,那感觉太真实了,可如果不是梦,又能是什么?

眼下除了梦无法解释,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嗯。”她再次背对着睡下,于是也就没看到那些潜藏在她衣裙之下的黑气丝丝缕缕从她衣摆下钻出,袖口滑落,领口抽离,直到游回另一侧,汇成一团,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并渐渐化为实质。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正是陆寂的手,血肉完美地拼合回去,看不出一丝断裂痕迹,指尖还沾着一滴凝结的晶莹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