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还君明珠(七)
陆寂捻了捻指尖,水珠被他捏爆,拉出一缕丝,在昏暗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目光再缓缓移向熟睡的人,她呼吸绵长,一无所知,甚至还无意识翻身滚入他怀中。
他偏头轻轻用唇碰了碰她的额,拥着她一同睡下。后半夜,辛夷没再做古怪的梦。
晨起时,陆寂正临窗更衣。
辛夷靠在榻上,乌发松松垂落,状似无意地问:“听说雕棠是上古凶兽,三头六臂,凶戾异常,你此行可有危险?要不要备些伤药?”陆寂系腰带的手顿了顿:“我若是去了,危险的是它。”辛夷一噎,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当今世上没有什么是比他这个魔头更可怕的了。
“那便算了。”
陆寂微微回眸:“你当真不跟我一起出门?”辛夷眼波瞥过去:“你若是肯让我一个人出门当然可以,可你能答应吗?"陆寂没有正面回答,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外面太乱,再等等。”辛夷没说什么,却拂开了他的手。
陆寂看了会儿她莹白又倔强的侧脸,片刻后只身推门而去。亲眼确认他消失在碧落宫,辛夷这才放心,立马着手让丁香给瑶光君他们买通的妖卫传信。
丁香在碧落宫已住了十余日,性子活泼,最擅周旋,宫中人对她早已熟视无睹。她故意在宫道间进进出出,扰乱看守妖卫的戒备,待他们松懈,辛夷换上丁香的衣饰,悄无声息混了出去。
她直奔方知有被囚的宫殿,凭着事先探清的路线无声无息撂倒几名守卫,利落又漂亮。
或许是因为她先前用自己性命相要挟的缘故,推开门后,方知有看起来并没有被苛待,只是脸颊消瘦,胡子拉碴,没精打采的。看清来人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辛夷?真的是你?”“别出声。"辛夷拉住他就往外走,“我带你走。”方知有踉跄跟上:“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动手?有没有逼你?”辛夷冲他笑了笑:“一切都好。”
少女眉眼清亮,肌肤莹润,脸上的伤疤也完全好了。方知有沉默一瞬,忽然苦笑:“也对,他费尽心机才找到你,自然不会苛待你。”
辛夷听出那话里的微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方知有似乎是这些日子想清了什么事,脚步顿住,忽然对她道:“辛夷,当初大婚之夜我不告而别,虽非我本意,可终究是丢下了你。你若另有想法,比如、比如对旁人动了心,其实……可以留下的。”辛夷一怔,一直不愿去面对的念头被勾了出来,可这样方知有该怎么办呢?望着他为自己憔悴至此的模样,她只轻声道:“别乱想,我不怪你。”她拉着他继续往外走,方知有默默攥紧了她的手,指节用力:“好,以后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你,绝不让你再出事。”在辛夷行动的同时,瑶光君那边也在动作,远处吊着十二峰主的山门方向隐约传来厮杀骚乱的声音。
辛夷按约定赶往东南门等候,若一切顺利,便可一同撤离。不久,丁香也摆脱侍女,匆匆赶来会合。
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到异常,辛夷心头莫名不安。丁香一开始还笑她想太多,后来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也渐渐收了笑。“已经一炷香了,"丁香频频探头张望,“瑶光君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辛夷皱眉:“要不我去山门那边看看?”
“别!"丁香连忙拦住,“你太惹眼,他们必定盯着你。我去,我常来常往,没人会怀疑。”
辛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你小心。”目送丁香离开,辛夷和方知有继续在原地等着。等待的间隙,她把当前的形势告诉了方知有。“大劫或许真的要来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猜你应该有办法离开。如果可以,你尽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把命丢在这里。”方知有一愣:“你……知道?”
辛夷看着他:“其实很早我就怀疑了。我坠下炎渊之后,那么多人都在找我,唯独你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应该不是碰巧吧?”方知有沉默片刻,扶了扶眼镜:“不错。但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这些事情太过复杂,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的确借助了一些东西,你还记得我曾经送给你的真珠吗?”
辛夷摸出装在香囊里的那颗圆润珠子:“你是说这个?”“嗯,这叫定位器。"方知有道,“用你们的话来说,类似于占卜星象,确定位置,但我能确定的位置也并不精准,真正找到你也花了很多时间。”辛夷想起那天见到他时,他跑丢了一只鞋,脚上全是碎石划出的伤口。她心里有些复杂:“我并没怀疑你的动机,反而替你高兴,在这个世界能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其实是好事,既然你有办法,便尽快走吧。”“那你呢?跟我一起走吗?"方知有握住她的手,“其实,我这次费尽心机穿过来就是要把你带走的。”
“你早知道天裂会重演?”
“实际上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穿过来的。“方知有终究还是开了口,“我确实能离开,但只有一次机会。之前你身受重伤,即便跟我走我也没办法治好你,便没告诉你。如今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外面的形势又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你若是愿意,等到天象适宜,我就带你一起离开。”辛夷仔细思索他话中的意思:“所以,天裂是真的会重演吗?真的会像万年前一样,万妖横行,生灵涂炭?”
“或许会。“方知有坦诚道,“我们也只观测到天裂会发生。但就像你们说的,究竟是只有首阳山有难,还是殃及全天下,并不能确定。无论如何,必须按照最坏的打算,尽快离开。”
“可是如果真的像相里遥所说的三界十方是联通的,这天裂是你我两界之间的门,我这里若是天裂重演,你那边又岂能独善其身?即便你带我回去又能如何?”
“我们那个世界早已铸成了一座方舟。"方知有说,“我有资格进去。你若是跟我离开,我保证能带你上去。”
“资格?“辛夷眉尖蹙起,“也就是说,只有极少人能活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方知有不知想起了什么,死死握住她的手,“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辛夷,你相信我,只要跟我离开,我一定可以让你活下来。”
“那其他人呢?“辛夷问,“丁香,瑶光君,浮玉山的大家……“我也无能为力。“方知有垂下眼,“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我只能带走你一个人。”
辛夷轻轻抽回手:“让我再想想,不管怎样,天裂还没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先出去再说。”
方知有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先出去。”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
丁香没回来,瑶光君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四周安静得过分,辛夷心里越来越不安,秀眉紧蹙:“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她刚迈出一步,方知有忽然叫住她:“这是什么?”辛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乌黑的发尾之中藏着一缕极细的黑气,此刻被他指尖一碰,竟像活物一般微微扭动。她忽然想起早上陆寂临走时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难道……“扔掉!"她失声喊道。
可已经晚了。
那缕黑气骤然化作细而韧的黑索,眨眼间便将方知有从上到下捆得严严实实。
辛夷扑上去拼命去扯,可那黑气虚无缥缈,断了又凝,根本无从下手。“不必费力气了,你是解不开的。”
身后蓦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辛夷霍然回头,只见陆寂站在不远处,玄衣墨发,面容冷峻,那双眼睛更是冷得找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什么都明白了:“这黑气是你下在我身上的?你从来就没放心过我?”陆寂语气平静:“若是你安分待着,它便只会保护你。”“冠冕堂皇,你永远有说辞。"辛夷挡在方知有身前,“你不是去寻雕棠了吗?怎会这么快回来?”
陆寂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方知有身上:“我若是不走,他怎么会说出这么多事情?”
“你早知道我要放他走,故意设局引我套话?”“我确实没想到他会吐出这么多秘密。”
陆寂抬手摘下方知有的眼镜,那副眼镜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又看向方知有:“之前我便注意到了,你似乎颇为在意这个东西,怎么?这就是帮你能找到辛夷甚至带她离开这个世界的宝贝?“还给我!"方知有嘶吼。
辛夷立刻伸手去抢,却被陆寂轻描淡写扣住手腕。他将那眼镜收入袖中,淡淡道:“她不会离开这个世界,更不会离开我身边,这个东西先由我保管。”
“你会害了她!"方知有吼道,“若是大劫真的到来,她会死在这里!”“我自有我的办法。"陆寂掌心忽然凝出一个幽微的光球,那光球只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是化外之地,是我造的一方净土,也是我们未来的去处,此界毁不毁灭与我们无关。”
方知有喃喃道:“你竟然用造化之力创造了一个小世界?”陆寂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看来你们那个世界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辛夷一时也愣住,所谓造化之力正是女娲娘娘的本源之力,女娲娘娘本就是创世神之一,陆寂得了她的本源之力,能够利用这股力量创造一个小世界也不足为奇。
“所以,这些天你早出晚归,就是在做这件事?”“不错。"陆寂看着她,“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惜,你让我有些失望。”“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辛夷心情复杂,语气平淡,“就算你造了世界又如何?我宁愿与天下人共死,也不愿与你苟活于此。”“那你为何愿意与他一起走?"陆寂声音沉下来,“为了他,你甚至愿意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我的事。"辛夷不愿回答,反望向山门的方向,“瑶光君迟迟不来也是你的手笔?十二峰主怎么样了?”
“你以为我如何能创造这化外之境?正好他们送上门了,所需要的内丹也够了。”
“你连他们救人的计划都知道?你是将计就计故意夺了他们的内丹?那瑶光君呢?他可是你师兄,你不能这么对他!”陆寂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总把人心想得太好,他们不过是利用你引开我的注意力罢了。你此刻心心念念等的人,怕是早已逃出招摇山了。”“你说什么?“辛夷如遭雷击。
就在此时,丁香气喘吁吁狂奔而来,一见眼前场景,立刻挡在辛夷身前,对着陆寂厉声道:“你不准伤她,辛夷也是被骗的!”陆寂淡淡瞥她一眼:“你来得正好,有些话我说她未必信。”辛夷心头大乱,看向丁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被耍了!"丁香咬牙切齿,“瑶光君根本不是想救我们,他们要救的,是关在万蛊窟的越清音,答应救我们,不过是利用你牵制陆寂,声东击西!我们这边顺利得反常,他们却迟迟不来接应,因为他们早就走了!”“利用……辛夷喃喃重复。
“可不是!"丁香气愤道,“他们还把我们接头的地点也放出去了,就是为了把那些妖卫吸引过来,好顺利救出越清音!”辛夷彻底僵住,方知有也没想到,丁香愤愤不平:“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难道就没想过我们留下来的下场?凭什么为了越清音要牺牲我们!”辛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也不必抱怨了,都是我的错,本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陆寂:“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丁香和方知有是无辜的,你想做什么,尽管冲着我来。”
陆寂望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眼底戾气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温柔的神色。
“我怎么舍得伤你。”
他抬手一挥,方知有与丁香便被一群妖卫带离。辛夷想要追上去,却被一股冷腻的黑气直接卷回寝殿。殿门在身后轰然关上,辛夷转过身,死死盯着他:“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准伤他们!”
“只是让他们安分些。这件事本就是一个契机,我知道你并不情愿留在这里,正好借此让你看清外面这群人的虚伪。”他语气平和,却让辛夷不寒而栗:“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故意看着我满怀期待被抛弃?”
陆寂朝她走过来:“我只是想让你分清谁才是真心待你,谁又是虚情假意。这世上唯有我对你是真心的,往后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辛夷只觉荒谬至极,又说不出的委屈。
“算计来的真心也配叫真心吗?”
陆寂目光骤然沉下去:“那你告诉我,谁的心意宝贵?是那个方知有?你就这么想跟他离开?”
“总比跟你在一起好。”
“他到底哪里好?”
“他哪里都好。"辛夷得知方知有隐瞒她时并不见得多伤心,但陆寂这样做,却分外难受,“你为什么非要找来?如果不是你,我们本可以在乐游山过得很好,就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夫妻一样。可是你一来,一切都变了,他如今更是被连累到连家都回不了”
“夫妻。"陆寂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扯出一个笑,听得人头皮发麻,“原来你这么不情愿,这么埋怨我,你们做过什么?”“自然是做夫妻间该做的事。”
“你再说一遍。"他扣住她的肩。
“我和他本就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辛夷用力推开他,乌发凌乱,眼眶泛红,而此时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瞬间攀上她的手腕,缠住她的胸腰,把她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完全动弹不得。冷腻缠人的触感勾起了一种熟悉的记忆一一那些黑暗中的痒麻,那些让她浑身战栗的触感,并不是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脸颊发红,声音颤抖,说不出是羞愤还是恼怒:“是你?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这就怕了?"陆寂冰凉的指腹沿着那柔白的脸颊摩挲,掠过饱满嫣红的嘴唇,忽然捏着下颌迫她抬起头,“那今晚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