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还君明珠(八)
招摇山,碧落宫一片死寂。
辛夷此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陆寂堕魔后的种种行径。这些日子以来,坦白说他对她还算温柔,加上从前那副高不可攀的印象刻得太深,她并不觉得他有多可怕。
今晚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了他身上那团魔气的模样,那并不是她先前所以为的萦绕在周身的雾气,仿佛是他血肉的一部分。钳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无数黑气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缠上她的手腕腰肢。然后那些黑气从她的袖口衣裙下钻入,贴着她游走,她整个人被他完全缠住,不留一丝缝隙。
它像在一寸寸检视方知有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又像是在霸道覆盖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的罗衣被那如有实质的黑气撑得微微隆起,丝线绷到极限,断裂的声音隐隐传来,最后彻底撑破。
“你一一"辛夷的脸颊烧得滚烫,话未出口,唇便被他狠狠堵住。那是一个堪称极致的吻。
每一个角落都被照顾到,连一丝声音也溢不出来,呼吸都只能靠他渡气。与此同时,那些黑气仿佛有意识般在她的敏感处流连,在每一寸皮肤上轻轻摩挲,撩动起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勾得她浑身轻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刚滑到眼尾,就被虎视眈眈的黑气瞬间吞下去。这情景令她感到羞耻,她用尽全力摆脱,那团黑气又丝丝缕缕地从后缠上去,压着她的背,在她猝不及防时幻化成本体。辛夷下唇一咬紧,连哭也哭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他连她昏过去都不许,一直灌输灵力吊着她,甚至因为灵气太过充沛的缘故,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感知着发生的一切,从白天到黑夜,无休无尽,最后竞然是在一波又一波持续不断的浪潮中生生晕过去的。一天一夜,房门紧紧关着。
魔君踏出房门的第一句话,便是沉声吩咐侍女备水沐浴。守在殿外的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不由地同情起里面那位。妖族生性奔放,侍女们见多识广,本以为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她们没想到,这修忘情道的仙君放肆起来,竟比他们这些妖族还要过分得多。只见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无数碎布,不知是哪儿来的,有个收拾的侍女摸了摸,才想起这似乎是那位夫人贴身穿的寝衣,脸一热连忙低下了头。越往里去越是混乱,桌椅倾倒,帐幔布满抓痕,侍女们备好水后便低着头赶快出去。
辛夷落地时腿肚都在打颤,在温热的浴汤里泡了不知多久才清醒过来。朦胧的水汽里,她一眼便看到了守在浴桶边的陆寂,下意识地想往桶底缩,肩膀却被他稳稳按住。
“你睡得不安稳,泡透了再睡,我帮你。”“不用。“她推开他的手,一开口,声音却哭哑了,眼尾更是泛着红晕,轻易便令人想起经历过怎样的荒唐事。
陆寂抬手刮了一下那微湿而卷翘的眼睫:“对不住。”他一向自诩冷静,却被她三言两语气昏了头,以为她和方知有真的发生过什么。
可那段时间她身上的烧伤还没好,连床都下不了,又何谈其他?辛夷道:“那就放我走。”
“这个不行。"陆寂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经过昨夜,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牵制我的软肋,你只要踏出这碧落宫一步,便是众矢之的。”辛夷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恳求:“那方知有呢?你能不能放他走?”“他远比你想象中复杂,我留着他还有用。"陆寂道,“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再等等,等一切结束,我便不会再拘着你。”辛夷忽然觉得可悲,连那么信任的瑶光君也在关键时刻舍弃了她,天下之大,除了这里竞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温热的水流划过她的肌肤,忽然间,又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漫入浴桶,她怕极了这怪异的东西,连忙想避开,却被陆寂掌住腰。他宽大的手揉着她的小腹,声音低沉:“不是觉得腹涨?”辛夷不明所以,再垂眸,只见那些黑气水下慢慢钻入,然后凝结成缕,细细将每一寸都清洗干净。
她连忙避开视线,指尖却深深抓进木桶边缘,在某一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幸好沐浴的水够热,让人分不清她脸颊究竞是怎么红的。丁香不久便回来了,方知有也照例被押了回去。如果不是看守她的守卫彻彻底底换了一遍,整个招摇山都森严了许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连陆寂待她也比之前更温柔,不厌其烦地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化外之境。“此处目前还不大,只有一处宅院大小,若是真的住进去,至少建一处房子,你喜爱什么样的?是现在居住的宫殿,还是从前在浮玉山的树洞,又或是……在乐游镇的木屋?”
辛夷别开脸:“我不会去。”
陆寂顿了顿,似乎完全没在听她的话:“那就先建一座木屋。”“我说了我不会去。”
“我也说过不会让你再出事。”
两人谁都不肯低头。
最终还是陆寂让了一步:“雕棠在浮玉山附近出没,明天陪我一起去,到时你可以回去一趟。”
并不是商量的语气,辛夷心知他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出门,却又着实想回去看看,只好点了头:“好。”
许久没出门,外面竞已到了夏至。
草木葱茏,蝉声如沸,日头更是刺得人眼疼,完全不似招摇山连日阴沉沉的。
沐在日光里,辛夷阴霾密布的脸也明媚了许多。途经雍州时,陆寂特意停下。
街上还是照旧热闹,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的。辛夷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一时有些恍惚。天裂的消息对这些百姓似乎没什么影响,又或是他们知道做不了什么,只能照常生活。
她望着往来的人潮,心里忽然生出些莫名的鼓舞,他们比她还要渺小,尚且努力地活着,她又有什么理由一味怨天尤人?难过也是一天,快活也是一天。
她向来是个乐观的人,想通了这点,心境便松快了许多。陆寂见她目光落在卖芙蓉糕的铺子上,便开口:“我去给你买一份?”这次辛夷并没拒绝,陆寂便让她在原地等着,只身没入人群。她愣在原地,他就这么走了?
但转念想到他身上那些无处不在的魔气,她又打消了逃走的念头,索性站着没动,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人群。
街角的巷子里忽然传来嘈杂的议论声,似乎是出了人命。“死得可真惨,心口都被扎穿了。是那魔头干的吧?”“除了他,谁能有这么狠的手段?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啧,那魔头简直丧心病狂,等哪天那天裂真来了,让他去补天也算赎罪了!”
“补天?他怎么可能为苍生去送死?我看,就该把他千刀万剐一-”议论纷纷,辛夷偶然听到陆寂的名字,不由自主走了过去,这才听明白原委。
原来是两个修士前日去招摇山声讨魔头,死了一个,剩下那个瘦高个的一口咬定人是陆寂杀的,还说就在昨日。
可昨日一整天,陆寂分明和她在一起,哪有机会杀人?分明是栽赃嫁祸。
眼见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嘴里更是不干不净,她忍不住开口:“你们弄错了。”
那几个修士一愣,抬头看向她,眼前皆是一亮。只见来人穿的是一条六幅湘水裙,是用最薄的轻容纱制成,层层叠叠却又轻若无物,走起路来裙裾如烟似雾。
眉眼更是极为清丽,鼻尖微微翘起一点,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瘦高个率先开口:“哟,这是哪来的标致小娘子?你怎么知道不是那魔头杀的?”
辛夷一时语塞,隐隐有些后悔,却还是固执道:“我就是知道。”瘦高个见她生得貌美,起了几分轻薄的心思,挑了挑眉:“可我那师兄是半夜死的,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你和那魔头睡在一张床上?”辛夷脸腾地红了,她当时还真和陆寂睡在一张床上。以他对她的纠缠,别说出去杀人了,便是一刻也没离开过她身子。她咬着唇,不知如何开口,围观的人却已经哄笑起来。“啧,怕又是被魔头迷晕的小娘子,真是糊涂!”“还有人会被魔头迷住?”
“可不是!这魔头虽然暴戾,但据说生得极为俊美,有不少涉世不深的小娘子暗中爱慕着呢。”
辛夷被那些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可就在这一刻,她的目光掠过地上的死尸,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确实不是陆寂杀的,是你杀的。”她指向这个瘦高修士。
瘦高个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辛夷上前,俯身翻检起死者的指甲,“他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血垢,而你脖子上恰好有三道抓痕,我若是没猜错,是你们起了争执,他抓伤了你,你杀了他,你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故意嫁祸给陆寂!”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些细节,一时眼神微妙起来。“别听她的,一个不懂事的小娘子知道什么!“瘦高个厉声呵斥,“什么争执,我这抓痕分明也是那魔头做的!”
辛夷不紧不慢,又看向他的刀。
“那你的刀呢?这尸体心口有两处刀伤,刀口极宽,不是一般刀刃能造成的。而你恰好佩着一柄宽刀,难道你想说这也是误会?”那瘦高个脸色微变。
其余几个修士都不是傻子,被这么一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调转矛头,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瘦高个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刚跑到街心,他腰间的刀突然脱鞘而出,下一刻,那刀直直穿透他的心口,鲜血瞬间泅开一大片。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缓缓倒下,身后,陆寂的身影浮现出来。那身玄色衣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我杀人从来不需要两刀。你若想嫁祸,至少编个说得过去的说辞。”那几个修士愣了一瞬,待认清来人是谁,顿时抱头鼠窜。“魔头!魔头来了,快跑!”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眨眼便空了大半。
一片混乱中,陆寂朝她走来,步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杀人的不是他。他握住她的手,用帕子细细擦拭她方才摸过尸体的指尖,一根一根极尽耐心。
“方才为何帮我说话?”
声音漫不经心,手下动作却未停。
辛夷一时也想不起来,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思考脚步便先走过去了。她垂下眼,却说:“你想多了,不是帮你,只是看不得别人太蠢。”陆寂擦着她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这话似乎是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辛夷心头一跳,也想了起来。
从前的他待她总是淡淡的,明明是为她好,却总要说是顺便。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不知不觉竞记住了。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语气淡淡:“是吗?那倒真是巧。”陆寂目光却深了几分:“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对你动了心思,只是后知后觉很晚才发现。你呢,也是一样么?”辛夷被他握住的手指倏地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