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大夜弥天(一)
越清音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面目全非,性情大变。那张曾经清丽绝俗的脸如今爬满了蛊虫啃噬后的疤痕,纵横交错,深浅不她的双腿也已废了,膝盖以下僵如枯木,只能终日困在轮椅之上。伺候她的侍女们个个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屏着,不料这日还是因为一盆水触怒了她。
只因新来的侍女不懂规矩,洗漱时端了铜盆进来,平静的水面犹如一面镜子,正映照出越清音被蛊虫啃噬的面容,她便凄厉地惨叫,抬手打翻铜盆,斥责侍女是故意奚落她。
那侍女苦苦哀求,越清音却冷言冷语要把这侍女的面容也毁去。就在这时,瑶光君推门而入,那侍女如同见了救星,扑跪到他脚边:“少阁主救我!奴婢真的没有嘲讽妙音仙子,只是一时疏忽不懂规矩,求少阁主明鉴!瑶光君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面色一沉:“妙音仙子好大的脾气,身为天音宗的弟子,竞惩治起我玄机阁的人来了!”越清音面色阴郁:“是舅舅把我接回来的,舅舅说过我的话便是他的话。这侍女故意羞辱我,难道我连惩治一个下人的权力都没有?”瑶光君虽然没见过传说中那位天纵奇才的姑姑,却听过她不少事迹,传闻中的她有情有义,善良宽容,哪怕对素不相识的人也愿意施以援手,怎的她的女儿却是这副性情?
他目光略带探究:“听闻表妹是流落街头时被父亲找到的,五岁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不知表妹是否还记得姑姑?”越清音脸上的神色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意覆盖:“虽不记得了,但母亲给我留了一个香囊。表哥这般问难不成是在质疑我的身份?质疑我不是相里氏的后人?”
瑶光君见过那个香囊,据父亲所说,那的确是相里遥亲手所绣,针脚细密,纹样独特,绝非旁人能仿,更何况,越清音已然觉醒了相里氏的血脉,又是罕见的单灵根,完全契合预言中所说的能庇佑三界的神族血脉。“自然不是。"瑶光君压下心头的火气,顾念着一丝亲情好言相劝,“责罚一个侍女本不算什么大事。可她并无过错,只是奉命伺候你洗漱,何至于要毁她容貌?表妹不可心胸太过狭隘,更不可以己度人,迁怒无辜。”“表哥!“越清音冷冷打断,“我知道你和那小花妖交情好,这次你本是为了救她,却被蒙在鼓里反倒救了我,你心里定然不忿,觉得我占了她的便宜。可我才是你的亲表妹,谁亲谁疏,表哥该有分寸才是!”瑶光君一噎,忽然想起救她的原因,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这是父亲让我寻来的灵药,对内伤大有裨益。表妹还是尽快养好伤吧,若有什么差池,我可担当不起。”
说罢他转身离开,唇角浮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越清音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心紧蹙。
她觉得古怪,却想不出哪里古怪。
也许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机设下的救援最后竞反做了她的嫁衣。
不过,他刚才骤然提起从前的事,倒确实勾起了她一段不愿回想的记忆。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长赢山脚下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时常遭到流氓地痞的打骂。
饿得不行的时候,她也会去偷,去抢。
有一回,她偷到了一个乔装打扮的仙人身上。那仙人穿着普通,像个游方道士,她摸起钱袋就跑。谁知刚跑出两步,后领就被拎住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双手捧着钱袋奉还,苦苦哀求仙人饶她一次。那仙人却没有接钱袋,反而死死盯着她装钱袋的那个香囊。就这样,越清音有了一个隐世仙门之首的舅舅。后来,她测出了绝佳的灵根,被悉心心培养,再后来又按她自己的意愿送入天音宗修炼,成了美名远扬的妙音仙子。
曾经流落街头的日子早就成了上辈子的事。因为头部受伤的缘故,她其实也记不清这香囊如何来的了,只隐约有一点印象是一个像母亲的女人给她系上的。至于是不是相里遥,并不能十分确定。但她是罕见的觉醒相里氏血脉的人,又是少见的单灵根,她不是相里遥的女儿,还有谁是呢?
可这般优渥的日子自从那个小花妖出现就变了。越清音慢慢抬手,隔着纱布摸了摸自己疤痕交错的脸。她本该永远矗立云端的,都怪那个小花妖从中作梗,搅了她的姻缘,陆寂也真是狠心,竞毁了她的脸,废了她的腿,把她丢进了万蛊窟。她暗下决心,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必要他们十倍、百倍偿还!雕棠角炼化了三天三夜,服下之后,辛夷体内的火毒彻底被拔除。非但如此,内伤痊愈之后,她隐隐感觉体内的灵气流通更加顺畅,灵力也更加充沛。
陆寂探了她的灵脉,放下手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已经到了炼虚期。”
辛夷微微一怔:“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我的修为不降反升?”陆寂也没见过这般古怪的事。他沉吟片刻,道:“或许和你的经脉有关。医圣说过,你的经脉极佳,每日呼吸吐纳,本身就是一种修炼。”辛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指尖索绕着淡淡的灵气,轻声呢喃:“竞是这栏样……
陆寂却忽然想起了传说中的那位妖皇。
入主妖界后,他收服了不少妖皇从前的旧仆,从他们口中,他得知昔年的妖皇便是一位经脉奇绝的修炼天才,据说他即便不刻意修行,修为也会与日俱增她的经脉竞与那位妖皇有几分相似。
陆寂心中一动,多问了一句:“你对自己的双亲,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辛夷犹豫再三,看着陆寂眼中的探究,终究还是吐露了一点隐秘:“我隐约觉得我的身世或许和相里氏有关。而且,我也略通一些占卜之术,只是一直不太熟练。”
“你?"陆寂深深蹙眉。
“怎么了?"辛夷将前段时间的事简单讲述,“但或许是资质较差的缘故,现在无论占卜什么都是一个样子。”
她给他演示了一下,陆寂看着那茫茫的天地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想。他暂时没告诉她,只命人将从前侍奉妖皇的旧仆找来问话。辛夷目光却落在他轻拂的袖角上-一那里装着一把钥匙。当日,方知有那个据说能带他回去的眼镜被陆寂拿走了,她亲眼看见陆寂将它锁进了一间密室。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方知有困死在这里。
她得拿到那把钥匙。
可不等她酝酿好计划,一件震动三界的事毫无预兆地发生了一一天裂真的重演了!
一声响彻云霄的雷鸣轰然炸响,震得整个天地都在剧烈颤抖。辛夷冲出房门时正看见天幕上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那光芒极盛,刺得人眼睛生疼。紧接着,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裂!裂口极长,横亘天际,从东到西像是划开了一道伤口,又像是某头庞然巨物睁开了眼,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深渊。
流火从那道裂缝里倾泻而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团,转瞬之间,变成了几十团、上百团,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火雨,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大地。
每一团落地便轰然炸开,燃起一片熊熊火海,屋舍破碎,人仰马翻。招摇山也被击中了。
辛夷眼睁睁看着远处一座山头被夷为平地,碎石飞溅,烟尘滚滚,与天上坠落的流火连成一片,仿佛天地都在燃烧。小妖们吓得四散奔逃,碧落宫乱成一团。
幸而陆寂反应极快,抬手布下一道巨大的结界,硬生生挡住了一团正朝宫殿砸来的天火,众人才逃过一劫。
但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
辛夷登上碧落峰顶,极目远眺,只见九州大地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天火整整坠落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紧跟着却是瓢泼大雨。那雨大得超乎想象,像是天河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势不可当。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如擂鼓,天地间瞬间被茫茫雨帘笼罩,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到了天明,雨势不仅没有半分减弱,反而越来越大。雨水汇聚成河,顺着山坡奔流而下,冲垮了房屋,淹没了田野,无数生灵在洪水中苦苦挣扎。
三界彻底乱作一团。
然而,这还只是刚开始,裂缝还在不断撕裂,随着天裂越来越大,暴雨终将淹没九州大地,到那时,洪水滔天,无处可逃。所有人都知道陆寂能够修补天裂。
天裂重演后,招摇山下已经人满为患,乌泱泱的人群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门,有修道之人,也有凡间百姓,全都是来求陆寂的。可陆寂只是抬手又下了一道结界,将整座招摇山护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山下哀求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山上的人看着这无止境的暴雨也人心浮动。大劫降临后,首阳山首当其冲。
玄机阁被天火毁去了大半,断壁残垣间还能看见昔日光彩夺目的五色池。丹阳山那边也是烽火连天,浓烟滚滚,不知烧死了多少弟子。漫天流火,洪水滔天,这景象与当年相里遥的预言一模一样。如今无量宗的清虚掌门已修为尽废,各大宗门群龙无首,一切都仰仗玄机阁的老阁主做主。
议事厅内,听完各宗门的伤亡情况后,老阁主眉宇紧锁,久久不语。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问:“清音怎么样了?”大祭司躬身回道:“伤势基本稳定,性命无碍。只是那蛊虫有毒,她身上那些外伤怕是难以好转了。”
老阁主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那些疤痕:“内伤无事便好。”瑶光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父亲还真是机关算尽,若是叫我这位表妹得知你救她只是为了让她献祭,所谓的命定是双双赴死,只怕要伤心欲绝。”“这都是为了大业。"老阁主近乎冷漠,“她一出生命运便已注定。再说,这些年我对她有求必应,她要拜入天音宗,我亲自送她去;她爱慕云山君,我帮忙安排他们一同下山历练。地位,名声,她应有尽有。这些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她,甚至包括这次设计救她出来……
他咳了两声:“清音一向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她会明白该怎么做。”“是么?"瑶光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话音刚落,廊下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衣袖碰到了木门。“谁?“瑶光君迅速拉开门。
门外赫然是坐在轮椅上的越清音,脸色惨白,缠满纱布的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她原本是忧心大劫特来询问如何避祸的,没想到竞听到了这样的晴天霹雳。她下意识想逃,轮椅刚转了半圈,瑶光君已拦在她面前。“妙音仙子既然来了,为何连最亲近的舅舅也不拜见便转身离开?这可不像你以往的作风。”
越清音只觉后背发寒:“我刚刚听你们说在说什么献祭,这是怎么回事?“你听到了?"瑶光君挑了挑眉,侧身让开,“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不如去问你的舅舅。”
越清音的目光缓缓转向门内。
那个她叫了多年舅舅的人正端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神色自若。“是真的吗,舅舅?“她声音沙哑,难以置信,“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对我这么好竟然是为了亲手送我去死?”
老阁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罢了,大劫已经降临,你迟早会知道。现在得知也好,至少有所准备。”“什么准备?“越清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赴死的准备吗?舅舅,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我又何曾想让你去死?"老阁主眉头紧蹙,“事已至此,除了你献祭,别无他法。你难道能忍心置天下生民于不顾?”“那我就要替他们去死吗?"越清音挣扎着要从轮椅上扑过来,却被轮椅卡住,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我不要!相里氏是女娲后裔,一定有保全族人的办法对不对?我们先避祸,等祸事过去,一切还可以从头再来一一”“清音!"老阁主怒喝一声,猛地挣开她的手,“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年女娲大神便是因舍身补天而陨落,我相里氏万年来也一直以庇佑苍生为己业,纵然族中人大半因为窥测天机而丧生,也没有后退一步。你身为觉醒女娲大神血脉之人,怎能如此苟且偷生,畏畏缩缩?”“我不在乎什么相里氏的脸面,我也不在乎什么三界苍生!“越清音苦苦哀求,“我曾在街头流浪吃了那么多的苦,又在万蛊窟中受尽了折磨,这些我都熬下来了,我只是想活,我不要做这劳什子觉醒血脉之人,放我离开!”她仓皇地转动轮椅想要逃离,可刚转了一圈,轮椅侧翻,她整个人摔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还是用手扒着地,拼命往前爬。这副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的样子像一巴掌狠狠打在了老阁主的脸上。他厉声命人将她拿住,不顾越清音的哀求下令道:“此事由不得你选择!”几个弟子作势要把她拖走。
越清音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眼见无望了,她忽然一咬牙:“好!我答应便是。”
老阁主的眉眼这才稍稍松动:“这才是相里氏的后人,识大体,明事理。”孰料,越清音下一刻又道:“但我有一个条件一一”“什么条件?”
越清音眼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这天下苍生,我也不是谁都想救的!我可不想自己死后,那些把我害成这副模样的人反而能好好活着,享受我用命换来的太平!”
她顿了顿,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所以,想要我心甘情愿献祭,你们必须先替我杀一个人。”
“谁?"老阁主眉头紧蹙。
瑶光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只见越清音抚着自己脸上交错的疤痕。“辛夷,那个小花妖。“她目光怨毒,“若要我献祭,必须先杀了她!我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看着她尝尽我所受的苦,否则,我即便死也要拉着天下苍生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