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大夜弥天(三)
天裂暂没有扩大的趋势。
雨还在下,但九州百姓已不似最初那般惶恐。这些看似渺小的人族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这万年来,上古神祇已经陨落,洪荒大妖也接连殒灭,反倒是最弱小的人族生生不息,在九州大地蔓延开来。
即便再恶劣的环境,他们也想尽一切办法求生。就这样,在两人的联手相助之下,九州百姓稍稍得以喘息。与之相反,辛夷每每占卜之后则总是会受到反噬。幸而不像越清音断腿或是老阁主昏迷那般惨烈,她只是精气被抽干,除了虚弱一些,暂时并无大碍。
陆寂已从妖皇旧仆的口中确认了他古怪的经脉,对辛夷的身世隐隐有了猜想,只是尚没有实证。
加上相里氏并不是个好去处,思虑之下,他便暂时没有求证。大劫之下,他们相处反而平和了许多。
只是每次看到陆寂深面色苍白地回来,而三界却一无所知,对他骂声一片的时候,她总是五味杂陈。
她对得起天下,却好像欠他越来越多。
连丁香也忍不住感慨:“云山君为了你似乎变了许多,你心里当真只有方知有吗?”
辛夷本该毫不犹豫回答,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仔细想来,不知从何时起,方知有在她心中好似成了一种执念。又像是已经愈合的一道旧疤,摸上去尚有痕迹,却早已感觉不到痛。在漫长的等待中,她不知他的样貌,也不知他的姓名,也慢慢想不起当初与他相守究竟是种怎样的心动。
甚至,在先前陆寂欺骗她时,她经常分不清他到底是陆寂还是方知有。可如果连身份都分不清,那她苦苦维系的这份爱意,究竞爱的是谁?是自我欺骗,还是将等待变成了习惯?
心底一团乱麻,她无法回答,只能借口占卜灾祸来掩饰。正巧这时,水镜中突然浮现出熟悉的场景一一高耸入云的山峰,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还有无数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在云雾间穿梭。
是无量宗。
一道巨大的裂缝毫无预兆地在山脚蔓延开,翠微峰连同无数弟子瞬间被吞没。
“是地裂!无量宗要出事!"辛夷急道,“不行,云山君呢,得赶紧通知他。“他似乎被那些仙门的人缠上了,我来告诉都匀!”丁香扶她坐下,转身冲出门。
可丁香的脚还没踏出去,一只手掌突然从门外劈来,正中她的后颈。辛夷心底警铃大作,刚想起身,后脑一痛,同样被人从背后击晕。辛夷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一只巨大狭长的眼睛。更诡异的是,这眼睛没有眼白,黑漆漆的一片。定神细看,那不是眼,而是天裂。
再低头,只见她似乎被困在了一处石碑上,四周洪水滔天,白茫茫一片,仿佛身处某处山顶,又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辛夷再三辨认脚下尚未被完全淹没的石台,这才记起来这似乎是首阳山的补天台,天裂最先发生的地方,也是女娲娘娘万年前补天的地方。是玄机阁?他们把她抓来了?
一定是为了要挟陆寂。
辛夷本就因占卜而虚弱不堪,唇色浅淡,此刻拼命挣扎,却被绳索勒得生疼。
“别费力气了,这是捆仙绳,你是挣不开的。”一道女声凉凉地传来。
辛夷抬眸看去,只见越清音带着面纱被人推着到了山顶,她身旁还站着面容整肃的老阁主和大祭司等人。
“果然是你们"她抿了抿唇,“你们策反了英招?”“如今的形势何须策反?“越清音冷笑,“陆寂早已众叛亲离,你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该恨吗?“越清音一把掀开面纱,露出满是疤痕的脸,“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副样子!陆寂不但毁了我的腿,还把我扔进万蛊窟!你知道万蛊窟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些虫子往肉里钻是什么感觉吗?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的样子都是拜你们所赐!可我有什么错?我和他本就是命定之人,分明是你从中作梗!”
辛夷看着她,眼底却没有惧意:“你说你和陆寂是命定之人,可在他堕魔的时候,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你爱的不是他,是他能给你的风光。”“不用你假惺惺地教训我!"越清音目光怨毒,“我的命数都是被你搅乱的,今日你必须偿还。当然,他也逃不掉。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他必须联手献祭才能修补天裂。”
她眼底划过一丝不甘,随即又冷冷道:“要我救苍生可以,但你也必须给我陪葬,我绝不会让你苟活!”
辛夷一愣,这才明白老阁主为何执意要救越清音。相里珩看向辛夷,也不再掩饰,神色复杂:“屡次利用辛夷姑娘,是老夫之过。但此举是为了三界众生,姑娘若有恨,来生尽管找老夫报仇。”辛夷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心底涌起一阵寒意。每一次,他们都是这副悲天悯人的嘴脸,仿佛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大义,而她的牺牲只是理所当然。
虽然早已对他们不抱期待,可三番五次被如此对待,她仍是不免心寒。她想起昏迷前占卜的卦象,动了动发白的唇:“阁主若真心怀苍生,便不该此时抓我来。无量宗即将地裂,翠微峰将被夷为平地,死伤无数,我还未来得及传信。”
“胡言乱语!"越清音冷笑,“还没发生的事,你怎会知道?你想耍什么把戏?”
人命关天,辛夷咬牙:“是我占卜来的。”越清音一愣,继而大笑起来:“占卜?你连借口都不会编,可是天地大劫根本不能占卜,你不知道吗?”
“什么?"辛夷眉头紧蹙。
相里珩也道:“辛夷姑娘,你对老夫有恨,老夫明白。但大劫将至,姑娘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牵扯旁人了。”
辛夷彻底懵了:“可我的确占卜到了无量宗地裂,之前那么多次山洪、滑坡,我都占卜出来了,全部灵验,为什么你们说不行?”“你之前占对过?”
“当然。”
老阁主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万年前天裂的记载中,生灵涂炭,十不存一。而这次,虽然也惨烈,伤亡却远不如记载中那般恐怖。他一直以为是侥幸。
若有人提前占卜到并暗中规避,一切便有了解释。可此女并非相里氏中人,占卜天地更是极少有人能做到。他深深看了辛夷一眼,只当她是为了活命编造的谎言。辛夷看向渐升的太阳,急道:“地裂在正午!事关成千上万条人命,请阁主派人通传无量宗一声。若我说的是真的,便是大功德一件;若我说的是假的,对你们也无损失,不是吗?”
越清音还想阻拦,相里珩沉吟片刻,终究挥了挥手,命人用水镜传信。越清音不忿:“舅舅当真信她?”
相里珩不答反问:“在你母亲的预言中,你继承了她的血脉,并不比她差,为何你不能占卜天地?”
越清音心底一慌,强自镇定道:“母亲还占卜到我和陆寂是命定之人,可如今呢?可见母亲占卜的也不一定都是准的。”相里珩深深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越清音催促道:“舅舅,云山君恐怕已发现这小花妖失踪,快开启九转轮回阵吧!”
辛夷竭力阻止:“你们不能这样对他!这些日子他移山填海,救了无数人,苍生要紧,他的命便不是命吗?”
“他早已堕魔,杀了无数人,你以为编造这些还有人信?“越清音厉声道,“舅舅,快来不及了,若是错过这次,只怕三界都要倾覆!”相里珩一抬手,轰一一
狂风骤起,罡气纵横,九转轮回阵终究还是缓缓开启。辛夷眼睁睁看着无数道阵法金光在补天台上窜起,刺得她睁不开眼,四肢像被细针钉住,动弹不得,纵横交错的罡风将她一身白衣划得鲜血淋漓。她痛苦万分,心中却盼着陆寂千万不要来。就在这时,英招忽然赶来,手中拎着一个七八岁的童子,头生双角,瑟瑟发抖。
相里珩一愣:“这是…山魅?你不是去放出妖皇了,怎么带回这个东西?”英招一把将那童子掼在地上,咬牙切齿道:“你来说。”那童子抖了抖,带着几分委屈:“我、我也不是故意骗人的,是你们自己跪下来喊妖皇,我、我就顺水推舟……
相里珩脸色一变:“究竟怎么回事?”
英招咬牙切齿:“妖皇早在百年前就死了!我拿到五方圣器,解开封印,锁链锁着的只有两具枯骨和这个在封印下装神弄鬼的小东西!此番和你们合作,我可是押上了全部身家,事到如今,你必须把陆寂引来!”“死了?“相里珩如遭雷击,“这怎么可能?传闻妖皇是妖族不世出的天才,百年前差点冲出炎渊,遥儿舍命才将他封印!”“封印?“英招冷笑,“怕是殉情!”
“胡言乱语!“越清音厉声道,“我母亲怎会和妖邪搅在一起?”“是真是假,这山魅最清楚。”
在英招的威逼下,小童子这才结结巴巴道来:“没、没错,妖皇百年前的确差点冲出炎渊,但他最后不是被封印的…是心甘情愿,自己把自己封印的。”原来百年前曾发生过一次波及极广的地动,长赢山也被震裂了一道缝,被封印的妖皇得以化出一个分身,游走在长赢山四周。恰逢相里遥下山历练,两人意外结识。
妖皇知晓她的身份,有心利用她来解开封印,遂蓄意接近。相里遥也极为聪慧,一早便发现了他的身份,与他周旋委蛇,想趁机将他封印回去。
两人互相算计,孰料竟生出了几分真心。
之后,相里遥为他背弃了和青州陆氏的婚事,妖皇也甘愿放弃解封,以凡人百年之躯与相里遥共度余生。
两人还有了一个女儿。
孰料,就在一切看似圆满之际,相里遥占卜出了天裂会重演的预言,只有飞升者和相里氏觉醒之人联手才能阻止天裂。不幸的是,那个觉醒者正是他们的女儿。
而那次声势浩大的地动就是天裂的征兆。
听到这里,相里珩深深蹙眉:“你是说,百年之前,天裂便已经开始了?”“这怎么可能?“越清音道,“若是如此,三界早该在百年前便覆灭了!可如今大劫分明刚刚发生!”
“并不是刚发生!"小童子急道,“确实是百年前便开始了,只不过被相里遥和妖皇双双生祭,暂时挡住了!”
小童子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
“他们不想女儿走上必死的路,于是把女儿封印,送到一处荒山。”“之后,他们牺牲了自己,阻挡了天劫百年。”“妖皇妖力雄厚,相里遥也是女娲后裔中的佼佼者,两人联手,以自身生祭生生将天劫挡住了百年!”
“我本是他们补天时遗落的一块灵石,沾了补天的灵气才开了灵智,守着这两具枯骨百年,直到你们今日找来……
听得此言,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许久,大祭司才回过神来:“可我记得,当初越清音被找到时,身上并无封印迹象。”
相里珩也意识到了不对:“仙妖结合生下的孩子会继承灵力更深厚一方的血脉,以当时妖皇的修为来看,他们的女儿应当是妖才对。”“妖?"大祭司道,“可越清音分明是人身,这些年一直弄错了?”那小童子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是人身?他们的女儿本体不是一株辛夷花吗,还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琼琚色辛夷花!”霎时间,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转向阵心那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就在此时,用水镜传信的弟子也前来报信,辛夷的占卜竞真的灵验了!无量宗真的爆发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地裂,裂谷千里,深不见底。幸而他们传信及时,大半弟子都及时撤离了,免去了一场灾祸。此言一出,整个补天台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越清音。
越清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不,不可能,我才是相里遥的女儿!我才是!这小花妖算什么东西?她怎么可能是!”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一一
如果是这样就对了。
一切都对了。
为什么那小花妖和陆寂分明毫无干系却能因为夺舍而牵绊。为什么她能占卜天地,次次灵验,连她都做不到的事,一个外人却能做到?为什么她剖去妖丹后,修仙的根骨反而更好?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年她享受的一切,改变的命运,优渥的出身,高高在上的地位,岂不都是从这小花妖手里偷来的?“不可能!“越清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面容扭曲,“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相里珩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尽,惨白得骇人。辛夷,这个被他屡次舍弃、利用、险些亲手害死的小花妖,竞才是他的亲侄女?才是真正能拯救苍生的人?
他守了半辈子的人,原来是个赝品。
他弃如敝履的,才是他该用命去护的人。
而他竟要亲手杀了她!
喉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相里珩悔恨不已,扑跪在地,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快,快停下阵法!再晚便来不及了!”
被关押的瑶光君终于找到这里,拼尽全力冲向补天台。然而有一道玄色身影比他更快,那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向补天台,穿过万千交错的罡风,决然投身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