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弥天(四)(1 / 1)

越雷池 衔香 3717 字 13天前

第74章大夜弥天(四)

九转轮回阵又名弑神阵。

阵启之时,万法不侵。

老阁主相里珩站在阵外,面如死灰。

百年的筹谋,百年的心血,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向背,好不容易走到最后这一步,没想到却把最关键的人亲手送入了死局!辛夷若是死了,他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妹妹?如何对得起这天下苍生?他恨不得入阵受死的是自己。

哪怕死上千次,万次,挫骨扬灰!

此刻,九转轮回阵中央,被捆仙绳捆住的辛夷完全动弹不得。罡风如刀,割裂了她的衣袖,划破了她的脸颊,可她却不觉得痛。方才阵外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相里遥是她的母亲,妖皇是她的父亲。她曾经无比羡慕越清音,羡慕她有那样一个为了她不惜脱离相里氏的母亲,羡慕她有倾尽一切护着她的舅舅,也羡慕她一帆风顺的人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得到的这一刻,她也永远地失去了。

或许冥冥之中的确有命运。纵然她的父亲母亲用生祭为她换取了百年的安稳,她还是逃不过既定的命数。兜兜转转,她还是与陆寂有了牵绊,阴差阳错,也还是来到了补天台下。

脚下的阵法飞速运转,千万道罡风如剑气一般纵横交错,就在阵法彻底引爆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破开罡风,朝她奔来。玄衣墨发,眉眼冷峭。

是陆寂。

他还是来了。

明知这是陷阱,明知这是为他设下的死局,明知只要他转身离开,就能独善其身,他还是来了。

捆仙绳应声而断,辛夷跌入他怀中的那一刻,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哽咽:“为什么?”

陆寂也想问自己为什么。

他一向自诩冷静,自诩凉薄,但每每碰上她总是失控。或许是从她以血燃香,踏遍雍州寻找他开始的。或许是从她舍身相救,为他挡下妖花的剧毒开始的。又或许更早,在为他熬了一夜寻找玉佩,在托着腮双眼盈盈地请教他,在他还是一个书生,她还是一株没化形的野花,炎炎夏日的午后,她悄悄攀上他的窗前,把花枝编成一把伞替他遮阳时……

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将他这潭死水搅得泛起涟漪,继而掀起巨浪,最终演变成滔天之势,再也无法平息。

他抬手抚上她染血的脸颊,语气还是那样淡:“不为什么。只是做不到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话音刚落,那只原本紧紧攥着她的手突然松开,反手一推,温柔又有力地将她推出阵外。

那一瞬间,辛夷感觉到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一低头,才发觉是个装着钥匙的香囊。

锁着方知有那副能带他穿越的眼镜的钥匙。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现在给她,是要她跟方知有一起走吗?

可他呢?

辛夷想要抓住他,可那一道推力太猛太疾,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身影在漫天罡风中越来越远。

他真傻,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相里珩之前还万念俱灰,下一刻却看到一个白衣染血的身影被送了出来!紧接着,阵法彻底开启。

精纯的灵力从陆寂身上被抽取而出,向上输送,直贯补天台。神龛中那簇从万年前便不灭的天火骤然窜高,化作熊熊烈焰。烈焰上方,青铜鼎中流淌出五色光晕,绚丽夺目,将整片天空染成斑斓霞彩。原来这整座补天台,就是一个巨大的炼化炉。炼化五色石,也炼化阵中之人。

辛夷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拼命爬起来,冲向阵法,可阵法边缘笼罩着千万道纵横的罡风,刚靠近便被割得血肉模糊。

瑶光君一把将她拽住:“辛夷!别冲动!来不及了,阵法已经开启了!”辛夷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为什么能把我送出来?”“刚刚阵法还没彻底开启,他是用尽全力把你推出来的。“瑶光君死死攥着她的肩膀,“他比谁都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能辜负他,不能白白去送命!”“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辛夷跌跌撞撞扑向老阁主,死死拽住他的衣袍,“这阵法是你布下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他!你救救他!相里珩声音颤抖:“老夫也无能为力。这阵法一旦开启,云山君的灵力会被抽干,用以炼化五色石,除非天裂被修补成功,否则阵法将永不停下。你怎公样,身上的伤可有碍?这些年是舅舅对不起你,舅舅……辛夷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那熊熊烈火,看着五色石的光晕一点点变得浓郁,压抑了太久的悲愤终于决堤。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被罡风划破的伤口上,蜇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声音嘶哑。

“你们为什么不信我?我占卜,他化灾,一切明明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如果不是你们,他本可以不用死的!”

“天灵谷那次险些害死他还不够吗?”

“青州陆氏三百多条人命还不够吗?”

“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肆意伤他、害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她曾经想要拯救的苍生,可此刻她只觉得可笑:“苍生重要,他难道就不是苍生吗?”

没有一个人抬得起头。

众人心绪复杂,一时间不知是羞愧还是懊悔。一片死寂中,越清音却笑了,那笑意在脸上扭曲得近乎诡异:“陆寂终于还是没逃过!果然是天命注定,就算你父母舍身相祭又能如何?就算你们竭力救人,四处救灾又能如何?他还是要死的,你也要死的!”话音未落,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越清音整个人从轮椅上栽下来,狼狈地跌在地上。辛夷手还在抖,声音却无比坚定:“你满口天命,当真懂命数之意吗?你才是躲得最快的那个!毫无廉耻,只有私心,抢了这么多年的身份,享受了这么多年的风光,你就没有一丝歉疚?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说他?”越清音脸色煞白。

周围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嫌恶,仿佛刀子一般,她刚刚愈合的脸仿佛又被划开,鲜血淋漓。

她捂着脸,却愈发声嘶力竭:“我说得有错吗?事已至此,陆寂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炼化五色石,接下来只要你献祭就能修补天裂,结束这场灾难,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你说我自私,可天下像我这样自私的人可不在少数,你逃不过的!”

“住口!"相里珩忽然厉声打断,“她不会死!”他看向辛夷,仿佛想通了什么,饱含愧疚的眼中带着决然:“这些年是舅舅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你若是不愿,舅舅绝不会逼你送死,谁也不能逼你!”

他言辞坚决,其他人纷纷一震。

辛夷却只觉得可笑。

她尚未来得及说话,眼前骤然一黑,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软软地倒了下去。从那只魅口中,他们才知道所有真相。

原来当初相里遥和青州陆氏悔婚之后,相里氏有许多人纷纷效仿,怜月便是其中的一个。

不巧的是,她爱上的也是妖皇,并且是她最先遇上的妖皇。孰料妖皇竟对相里遥情根深种,完全无视她的心意,心灰意冷之下怜月离开了长赢山,不巧被一直暗中觊觎相里氏血脉的人发现,阴差阳错之下生下了一个女儿。

再后,她设法逃出来,正巧这个时候目睹了相里遥和妖皇封印女儿,修补天裂之事。

因为厌弃这个被强迫生下的孩子,怜月于是故意告诉越清音自己是相里遥,并把代表相里遥的身份玉佩交给了她,想要毁了相里遥的筹谋。这也间接导致了后来老阁主为何会认错人。真相大白后,越清音受了刺激,疯疯癫癫。她本想亲眼看着陆寂被抽干灵力,没想到却被罡风卷入了阵法之中,最终魂飞魄散。

陆寂进入九转轮回阵后,招摇山彻底乱作一团。瑶光君前去把丁香和方知有带了出来。

辛夷醒来的时候,床榻边围着一圈的人,连离家出走的楼心月也来了。满满当当,却唯独看不到她想见的那个人。她闭上了眼,一脸疲惫,众人见状纷纷出去,只留下了方知有。两人静静地待在一起,方知有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茶水递到手边时,辛夷却推开。

她动了动唇,问的第一句话却是:“陆寂怎么样了?”方知有手一顿,慢慢把茶盏放回去:“你在阵法中受了内伤,睡了七天七夜,此刻三万六千五百块灵石已尽数被云山君的灵气炼化。”辛夷喉头一哽:“炼完了,那……他呢?”方知有缓缓道:"还活着。”

辛夷灰败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彩:“真的?”“但也只是暂时。"方知有不忍看她,却还是说了下去,“老阁主说,或许是因为他修炼过邪术,意外拥有了造化之力的缘故,炼化三万多灵石并未完全耗于他的灵力。可当初布阵时为了以防万一,这九转轮回阵只能在天裂彻底修补后才能破阵。所以……除非补天成功,否则他就会被困在阵中,直到灵气彻底耗干。”辛夷眼神一瞬间又暗了下去:“可只有我才能修补天裂,也就是说,除非我献祭,否则他就会死?”

方知有尽管十分不想承认,但还是点头:………是。”屋内一时沉默下去。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辛夷苍白的脸上,她久久没说话,只摩挲着陆寂在阵法里递给她的那个香囊。

这香囊已经有些破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是她曾经掉落在炎渊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竞找回来了,还一直贴身带着。那样偏执的一个人,竞然在最后关头把她推给了方知有。她心心中五味杂陈,也彻底想明白了自己的内心,握紧手中的香囊对方知有道:“我有事想跟你说……”

方知有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明白了。

“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带着一丝苦笑,又有一丝释然,“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曾经以为能够改变,到头来却只是自欺欺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辛夷缓慢地抬起头。方知有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还是开了口:“陆寂说得对,或许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我隐瞒了你很多事。”

辛夷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心头就好似被针扎一样:“什么事?”“关于穿越的事。“方知低声道,“其实,我并不是偶然穿来这个世界,我是为你而来。”

“你是说后来?我知道,你曾说过后来为了穿了很多次…“不,从第一次就开始了。“方知有坦白,“或者说,我是为了你而来,为了撮合你们完成既定的命运。”

辛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知有无比眷恋地看着她,仿佛知道说完之后他们就再也不可能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在我们那个世界,也流传着女娲补天的传说。并且我们也像相里遥一样,很早就发现了所谓的天裂其实是通往两界的门。在百年前的那次天裂真正开始之时,你们这里的人就曾通过这道门,穿越到我的世界。”辛夷一愣:“你是说,不止你们世界的人来到我们这里,我们这里也有人穿过去?″

“不错。"方知有道,“她叫怜月,百年前在穿过去的同时,她还带去了你母亲的预言,也带去了你母亲将你封印,双双生祭来挡住天裂百年的事情。”“天裂关系着两界安危,我们世界为了阻止百年后的天裂便答应了,一直在想办法派人穿越到这个世界,找到相里遥预言中的两个人,一个是陆寂,另一个则是你。”

“然而穿越时空非同寻常。潜心钻研了百年,我们才找到了能够让魂灵穿越的办法,也就是所谓的夺舍。只要能夺取陆寂的灵魂,这样不管他愿不愿意,夺舍者都能够用他的身体炼化五色石,完成献祭。”“我被选中,是因为和陆寂的生辰八字完全相符,所以才能够成功夺舍。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便四处搜寻你,最终在若水之畔与你相遇。”他声音越来越低:“你所以为的一见钟情,其实是蓄谋已久。我一开始接近你,百般示好,只是为了让你能够心甘情愿地献祭。”说到这里,方知有深深低下了头。

而此刻,辛夷再回想过去的一幕幕,顿时如醍醐灌顶。初见时他温柔体贴,带她四处游历时殷勤周到,她性命垂危时毫不犹豫剖出半颗内丹,甚至包括那场大婚……

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好,她曾经以为的毫无保留,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

同时,从他口中她也拼凑出了怜月的故事,想来,怜月应该就是在她母亲修补天裂时通过这道异界之门意外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大概是不想她能安稳地活下去,所以怜月将这一切告诉那个世界的人,间接导致了后面的一切。

辛夷眼中情绪翻滚,千回百转。

方知有又解释:“但这只是一开始的想法,后来,在三个多月的相处中我真的爱慕上了你。我更不想让你牺牲,所以我并没有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玄机阁。我本来想在大婚之夜带着你离开这个世界,然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真正的陆寂便回来了!”

“回到我的世界之后,我始终无法忘记你,拼命想穿回去找你。因为任务没完成,他们于是又想尽办法送我回来,想让我重新完成任务。”“可是我只想你好好活着!"他不像从前那般玩世不恭,“过去的事是我欺骗了你。事已至此,这些人绝不会放过你。你跟我走吧,回到我的世界,就算这些人想要逼你献祭也没有办法!”

辛夷听明白了:“所以,你为了我背叛你的世界?那你们世界的人呢,他们会死吗?”

“我不知道。"方知有心如乱麻,眼眶泛红,“我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我会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人能认出你的。我们可以一起上方舟一辛夷却抽开了手:“不,我不会跟你走。”“为何?"方知有眉头紧蹙,“难不成你真的相信你那个所谓舅舅的话?可如今陆寂已经进入阵法,只差你献祭便能彻底修补天裂。纵然你舅舅良心发现不再逼你,可其他人呢?他拦不住的!你现在时时刻刻都会有危险!”正说着,外面骤然骚乱起来,传来阵阵打斗声。丁香跑进来,让辛夷躲好。

“是英招!"她咬牙切齿,“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刚出卖了陆寂,现在又要对你下手!放心,瑶光君带人去了,他伤害不了你的!”辛夷望向门外远处,瑶光君和楼心月等人正合力围攻一道身影。几番激战后,英招终于被制住,但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她,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方知有愈发忧虑:“你看见了,这些人虎视眈眈,没有英招还会有别人,你真的不能留在这里了!”

辛夷仍是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是……还在怪我?"方知有苦笑,“你不必多想,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在乎你心里到底有谁,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不。“辛夷冲他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歉意,“我不怪你。毕竞,早在知道这一切之前,我的心意便发生了变化。认真说来,我也对不住你。听到这话,方知有如释重负,随即又愈发苦涩。她连怪都不怪他,看来是真的放下了。

对真正在意的人,绝不会如此云淡风轻。

亲手为他们系上缘分这根红绳的,是他,事到如今,这苦果也该由他承受。方知有声音艰涩:“你真的要为了这所谓的苍生去献祭?哪怕这些人一直在算计你,利用你?你就不恨也不怨?”

辛夷转过身望向窗外,外面是白茫茫的水天一色,天光云影倒映在江面上,辽阔而寂寥,衬得她声音也有几分空茫。“我的双亲为苍生死,留我孤苦一生。我的舅舅为苍生而谋划,数次弃我于死地。我心爱之人又为苍生入阵,即将灯枯油尽。”“我一生都被这拯救苍生的预言困住,颠沛流离,深恩负尽。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又转过头来:“可我不能看着陆寂去死。”“他已经为我做了许多,从前我牵挂太多,这一次,我谁都不为,只为他。”

可……”

“不必说了。”

辛夷目光平静,心意已决。

补天台上,五色石浆已经完全炼成。

光晕流转,绚丽夺目,好似彩云铺展,又像白虹贯日。与之相反的,是阵眼中心的陆寂。

几乎被抽干灵力的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辛夷穿过猛烈的罡风,挡下重重的剑气,终于走到了阵眼中心。短短七日,他面容虽然未改,一头墨发却已斑白。她用颤抖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陆.……听到她的声音,陆寂或许以为是幻境,又或许是梦境,第一声他并没抬头。直到第二声,他才猛然抬起眼眸。

那双眼曾是怎样的冷傲疏淡、脾睨众生,此刻却只有无限柔情,他声音干涩:“为什么回来?”

辛夷扑上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为了你。我为你而来。”前尘爱恨,纠缠百转,在这一刻彻底明晰。罡风在身侧呼啸,剑气在四周纵横,可他们眼中只剩彼此,只能触碰到彼此。

“你没有看到我给你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看到了才回来。”

“……你会死的。”

“我要你活着。”

辛夷目光坚定:“这一次,我一定会送你出去。”她简单将外面的事告诉了他,陆寂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造化之力?也就是说,我如今的血脉和你所传承的相近。”辛夷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上古神祇为天地所造,相应地,天地有了裂隙,也需要神祇用血肉和神魂去弥合。

作为觉醒之人,辛夷体内流淌的正是与上古神祇一样醇厚的血,与天地同震动的脉,也只有用此才能修补天裂。

同样,陆寂阴差阳错夺取了女娲娘娘的造化之力,也拥有了相近的力量。两人说话间,陆寂的灵气还在肉眼可见地被阵法抽走,看起来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辛夷纵然万般不舍,还是松开了他。

“不准去。"陆寂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辛夷只是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眷恋,也有决绝:“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在他目眦欲裂中,决然飞向上面的补天台。按照玄机阁先前的指引,她划破掌心,将血滴入五色石浆,只见那原本平静的石浆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仿佛被注入了灵气。然后,辛夷掐动法诀,引动阵法,将五色石浆一缕缕送入天穹裂隙。狰狞的裂隙被石浆一点点覆盖、弥合。与此同时,她的血也从掌心不断涌出,一同被吸纳入那无边的苍穹之中。

炼化后的五色石浆流转着光晕,和天幕融为一体。九州生灵齐齐仰望,丹阳山下仙妖云集。

所有人屏息凝神,望着那道白裙少女以一己之力修补苍天。从朝至暮,风雨渐歇,残破天幕被一点点抚平,肆虐的风暴也逐渐平息。辛夷却越来越虚弱。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汗珠如豆,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坠落。然而,当三百六十五万块五色石炼化的石浆一点一滴被用尽,她还是发现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无论如何也无法用石浆修补。那道裂缝横亘在天穹尽头,狰狞而顽固。

再联想到老阁主之前与她说过的话,她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的献祭究竞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最后一道裂缝,需要用她这身来自天地的血肉去修补。她垂眸,俯瞰九州四海,山川河流,看见了无数翘首以待的人。也扫过丹阳山上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亲朋好友,丁香、方知有、瑶光君、楼心月…他们都在仰望着她,神情各异。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阵法中央的陆寂身上。陆寂孤身而立,依旧如松如竹。

只差最后一步,只要补天成功,他就能破阵而出。辛夷冲他笑了笑,毫不犹豫飞向那最后一丝裂缝一一风在耳边呼啸,越来越急。

耳畔响起了来自天穹的呼唤。

或许,那些曾经陨落的神祇都回归了天地,化作了天幕的一部分,包括她的双亲。

所以,就这么死去,也不算太悲惨吧。

她闭上眼,有些自嘲地想着。

忽然间,唇角似乎被什么温柔地擦过。

温热的,柔软的,再一睁眼,竟是陆寂。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和无限的眷恋。

不等辛夷回过神,他抬手一送,将她稳稳推回补天台。下一刻,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眼玄光,燃尽了自身神魂义无反顾地奔向天穹最后一道裂痕。

“不要一一”

辛夷撕心裂肺地呼喊,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没入裂隙,再无踪迹。就在那一瞬,天裂彻底弥合。

万丈华光自苍穹泼洒而下,千里清风从云际铺陈而来。雨收云散,长风浩荡,那座坚不可摧的九转轮回阵也随之应声崩解。“补天成功了!”

九州四海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如雷贯耳,震彻云霄。

万民奔走相告,相拥而泣,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每一寸土地。连绵数月的凄风苦雨也终于停歇,而天际之下,辛夷静静望着光晕流转的天穹,却觉得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从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