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大夜弥天(五)
天裂修补好之后,暴雨停歇,洪水退去。
拖家带口暂居高地的百姓陆续下山,被洪水冲垮的屋舍重新垒起来,被淹没的农田也重新耕耘。
九州四海渐渐恢复生机和太平,唯独辛夷脸上再也没露出过笑容。“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总得向前看。“楼心月看着那坐在窗边握着破旧香囊发呆的身影忍不住忧虑,“都已经三个月过去了。”丁香叹气:“劝也劝了,嘴皮子都磨破了。可这事不是说说就能想通的,得她自己走出来。”
“那还要多久?难不成她这辈子都这么下去?”“这谁知道呢,毕竟云山君燃尽了神魂,连一丝头发都没留下,死得这么惨烈,又是替她而死,任谁都难以释怀…”
听到这里,楼心月也忍不住心底一酸。
她这个师兄,一辈子都在被算计,最后还是走上了既定的命运。两人正愁眉苦脸,方知有走了过来,看着桌上凉透的粥问:“还是一点儿也没动?″
丁香摇了摇头:“没。”
方知有并没上前打扰,只把那粥端下去:“那我再去热热,她什么时候想吃都能吃上热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丁香神色复杂:“其实看久了,方知有也不错,细心又周到。”
楼心心月却道:“不错又能如何呢?见过了沧海,恐怕再难对一汪潭水起什么涟漪了”
二人感慨万千,这时,瑶光君忽然来了。
自从老阁主相里珩病重,清虚子没了内丹,首阳山和无量宗的事大多压在他身上,曾经风流倜傥的瑶光君如今成日眉头紧蹙,来去匆匆。楼心月难得见他一面,疑惑道:“师兄,你今天不是要回无量宗修补翠微峰吗?怎么还没走?”
瑶光君却顾不上应答,胸膛剧烈起伏,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急切:“师弟或许还有得救!”
听到这话,原本正在发呆的辛夷蓦然起身,直直盯着瑶光君:“怎么救?”瑶光君道:“说来话长,是我爹,他这些天心怀愧疚,一直在藏经阁翻找上古传下来的经卷,想看看有没有弥补的办法,你快去藏经阁,他在等你!”辛夷立马便往藏经阁奔去。
“相里氏身为娲皇后裔,留存着许多娲皇一族的上古典籍,其中一卷记载着女娲造人的秘辛。相传,人族是女娲抟黄土而成,女娲有造化之力,注入本源之力后,泥偶便成了活蹦乱跳的人。陆寂恰好也有本源之力,而这所谓的黄土指的是生生不息的息壤。只要找到息壤,或许就能仿造当初的女娲造人,为他重塑身躯,重新再造出一个他来。”
“息壤?"辛夷依稀记得,“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的确是传说之物,"老阁主回忆道,“这是上古神祇诞生的土壤,已经销声匿迹万余年。但我们相里氏的典籍中留存着不少关于它的记载,或许能从中找到它的踪迹。”
“好,经卷在哪里,我去找,我一定会把息壤带回来!”“你先别急。“老阁主又蹙眉,“息壤固然厉害,但若是没有神魂,即便身躯造得再像也只不过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傀儡。所以,要想云山君复生,还必须找到他的一缕神魂。”
辛夷愣住了:“可……当初补天必须要生祭,陆寂连骨灰都没留下,又谈何神魂?″
“这也是老夫所忧虑的。"老阁主连连叹气。辛夷刚有一点光彩的神情又衰败下去。
丁香和楼心月得知后纷纷腹诽起这老阁主来,既然不能完全实现,又何必给辛夷希望?
不过,在众人失望之际,这晚,辛夷照旧摩挲着那个破旧的香囊,突然灵光一现,声音颤抖:“我找到了!找到他回来的办法了!”丁香和楼心月相视一眼,都觉得辛夷是思念太甚,有些疯魔了。她们连忙上前宽慰,谁知辛夷却分外清醒,目光灼灼:“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一一”
她从香囊的修补处捏出了一丝极细的黑气,那黑气细如发丝,却像活的一样,在她指尖微微扭动。
楼心月茫然:“这是什么?”
丁香则恍然大悟:“该不会……是云山君周身那像活了一样的魔气吧?”“没错。"辛夷眼眶发热。
陆寂从前总是用这魔气掌控她,这缕魔气不是缠绕在她发丝间,就是藏在她衣角里,最后那一刻他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像鬼一样缠着她。换作从前,辛夷或许会觉得阴冷可怕,可如今,却觉得无比庆幸。她握着那香囊哭笑不得:“陆寂修炼的邪法是将自身作为熔炉,炼化内丹,做到人魔合一。这每一缕魔气,都是他的一部分,都承载着他的一缕神魂,所以才会这般鲜活。只要找到息壤,将这缕神魂注入其中,他或许就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听到这里,丁香和楼心月才彻底明白过来,连忙陪着辛夷一起寻找起息壤来。
息壤是上古之物,女娲造人后留存于世的便不多,散布在九州四海,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占卜之术可卜世人祸福,天地异象,也可卜世间万物踪迹,只是息壤这般销声匿迹万余年的神物,灵气隐匿,踪迹难寻,绝非轻易便能占卜得出。为了尽快找到,辛夷留在了首阳山,潜心钻研占卜之术。幸而她天赋异禀,短短两月内占卜之术便突飞猛进,终于在试到上百次后占卜出了息壤的方位一一西荒大泽。
消息一出,五大宗门的弟子倾巢而出,毕竞苍生能够得救陆寂有很大的功劳,如今有机会回报他一线生机,众人皆愿尽一份力。成千上万的弟子奔赴西荒大泽,不眠不休,日夜搜寻,整整七天七夜,几乎挖遍了大泽之上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深处掘地三尺之下寻得了那块传说中失落的息壤。
它不过巴掌大小,散发着淡淡的柔光,虽小巧,却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磅礴灵气,相传能生生不息,长成一座高山。
辛夷捧着那块息壤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首阳山。至此,息壤与陆寂的神魂已然准备齐全,老阁主说要闭关三日,将那缕神魂注入息壤。
整整三天三夜,辛夷未曾合眼一瞬。
她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可行的复生之术,实则是被封禁已久的禁术,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与生机为引,会遭到反噬,不得好死。开门的那一瞬,陆寂的神魂确实注入了息壤。但与此同时,老阁主七窍流血,经脉尽断,只剩一口气。
他对当年害死青州陆氏三百余口始终心怀愧疚,对一而再再而三算计陆寂也于心不安。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今日便以我这条命,换他一线生机,也算是我对他、对青州陆氏,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吧。”话音落下,老阁主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一软,溢然长逝。辛夷到最后也还是无法叫出一声舅舅,只抬手替他合上了那双总是饱含忧虑的眼睛。
老阁主的丧事并没有大办,临死前,他留下口信将玄机阁全权托付给了辛夷。
辛夷此时根本无心他物,因此,玄机阁便由瑶光君暂时主持。陆寂的神魂虽已注入息壤,可能否苏醒,能否像女娲造人那般,从一缕魂丝长成完整的神魂,最终与息壤造就的身躯融为一体,仍是未知。但有念想,总比毫无希望要强。
自此,辛夷便带着他在首阳山住下,日日照顾,期望他复苏的那一日。他们住的还是当初来这里小住的那个院子,旁边的五色池原本在天裂时被毁了,谁知后来阴差阳错,他们重新补天时,又有五色石浆滴落,形成了一座更大的五色池。
传闻,这新形成的五色池水灵气更盛,愈发灵验,能精准占卜出世间男女双方是否怀揣真心。
只是如今,辛夷已然不需要用这池水来占卜什么了。陆寂为人孤冷,辛夷是在用息壤为他重塑身躯时,才发现他竞然连一张画像也没留下来。
他这不长的一生,似乎从灭门之祸后便只剩下修炼两个字,寡淡又寂寞。好不容易遇到了她,反而愈发多舛,最终连骨灰都不剩。辛夷轻轻叹气,凭着记忆一点点雕琢着那个泥偶,试图还原他的模样。记忆终究是模糊的,她捏得并不十分像,眉眼间少了几分他独有的冷峻与疏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原本粗糙的泥偶竞在慢慢发生变化,眉眼愈发清晰,轮廓愈发分明,一点点朝着陆寂的模样靠近。瑶光君见此情景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这定是师弟的神魂在慢慢生长,与息壤彻底融合,一点点将泥偶的身躯化作血肉,生出经脉与骨骼,等到泥偶彻底蜕变成活生生的人,师弟或许就会复生了。”辛夷总算看到了一点曙光,愈发精心心地照顾着这具人偶,不敢暴晒,怕泥偶裂开,更不敢碰到水,怕它融化。
她每日都会仔细观察泥偶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改动,比如唇线稍稍清晰一分,都能让她欣喜不已。
从秋到冬,冬去春又来,寒暑往复,整整三载,那个原本黄泥铸就的泥偶已然彻底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发丝分明,与陆寂生前一模一样,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忙于无量宗事务的楼心月许久未曾来访,乍一看见窗边那个端坐的身影,竞误以为是陆寂真的醒了。
直到走近,她才发现那人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反应。她压下心底的失落,转而安慰辛夷:“两个月前我来的时候,师兄身上还未褪去黄泥的颜色,如今肌肤已然有了血色,看起来已经跟活人没什么两样了,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辛夷唇角带着笑,眼底却仍是有些担心:“样子虽然变得像了,但还是没有心跳。”
楼心月伸手去摸,果然,皮肤之下仍是冰凉,没有一丝生机。“已经三年了,师兄还有多久能醒来?”
辛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再过三个月,或许三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他都只是这样。毕竟上古经卷上只记载过有人试过这复生之术,却从未说过最后是否成功。”
楼心心月知道这三年来她肯定把所有能找到的经卷都看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拍了拍她的肩:“师兄那么在乎你,纵然只剩一缕神魂,他也会拼命回来的。”
辛夷看着那好似闭眼熟睡的人却很坦然:“我如今已不奢求什么,每日能看到他我已经很满足了。”
楼心月望着她平静的侧脸神色复杂。
每年春雨落下,辛夷总会想起陆寂曾说过的话。这三年来,每到她的生辰,她都会独自一人跪在娲皇庙前,一遍遍恳求女娲娘娘让陆寂苏醒。
可惜,每次掷出的笠杯,都是不吉的阴杯。她自嘲地想,果然,天弃之人的声音女娲娘娘是听不到的。而丁香这三年来则经常来往于浮玉山和首阳山之间,每每回来都背上一大袋果子花蜜之类的东西。
最近恰逢秋末,浮玉山的红梨熟透了,满树通红,果香四溢。丁香索性将枝头的红梨全都摘了下来,满满背了一大袋赶回首阳山分给大家。一口咬下去,果肉脆嫩,汁水饱满。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食着瓜果,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方知有咬了一口红梨,忽然说:“这红梨真好吃,清甜不腻,连汁水都是红的。我们那儿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要是能带去种下,肯定能卖得很好,说不定,将来我就不用再奔波劳碌了。”
丁香扬了扬下巴说道:“那当然!别说你们那儿了,就是这整个九州大地,也只有我们浮玉山才有这样的红梨!”楼心月忽然听出一点不对来:“回去?你要回你那个世界了?”辛夷正在剥皮想给陆寂沾沾唇,闻言也愣住了。方知有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若无其事:“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总是要离开的。之前因为天裂弥合,时空通道关闭我无法回去。最近那边通过我带来的眼镜传来消息,说过几日会出现九星连珠的异象,到时候会打开最后一条离开的通道,我也该走了。”他说起来云淡风轻,但众人都看在眼里,当初他明明是能回去的,只是为了辛夷留下来而已。
三年过去,他终究是看清了现实,知道自己与辛夷之间终究是不可能的,彻底放手了吧。
辛夷看向他:“你想好了?”
方知有有些笑不出来了,把头一偏,又拿起一个红梨故作轻松地说道:“想好了啊,我连回去之后怎么发财都想好了,这红梨这么好吃,到时候多给我带几个,我回去试着种种看。”
辛夷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你想要多少都可以,若是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也可以一起带走,不用跟我客气。”方知有心中轻轻一叹,他真正想要的,是带不走的。他敛下心绪,只说:“足够了。”
错误的开始,本就不该妄想结出好的果实。这三年,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从绝望中走出来就已经足够了。或许,回到他的世界后,每个晴朗的天气,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时,他都会忍不住会想起这个一袭白裙修补天裂的少女吧。方知有是在一个晴天的夜晚离开的。
就像一颗流星一样,消失在夜幕中。
不同的是,流星是从天穹落下,他是向天穹飞去。他告诉她,他就来自这许多颗星星中的一颗。在他彻底消失后,辛夷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他对她俏皮地眨眼,轻声道一句"再见"。
她未曾察觉,就在自己仰望星空之时,坐在轮椅上的陆寂长长的睫毛竞轻微地颤了一下。
方知有离开后,首阳山的日子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楼心心月回了无量宗,丁香也回去浮玉山小住,瑶光君每隔三五日会来看陆寂一次,其余时间,都是辛夷在日复一日地照顾他,等着他醒来。这三年来,无数人想来拜访他们,毕竞,无论陆寂从前做过什么,最后是他燃尽神魂,补合天裂,救了九州苍生。
可辛夷一概推拒了。
他从前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即便现在毫无知觉,她也依旧维持着他的习惯。
盼着他早日醒来,她每日还会把三界发生了什么一一告诉他。上到万相宗换了新掌门这样的大事,下到她亲手养的那盆山茶冒出了一个花骨朵。
有时候话说得太多,她担心惊扰到他,于是便笑眯眯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若是觉得烦,就早点醒来吧,只要你开口,我以后就再不啰嗦了。”可没有。
无论她是嗔是怒,是喜是悲,陆寂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只是一具空有其表的傀儡。
辛夷指尖所及始终是凉的,唇角的笑意也淡下去。瑶光君来了数次后,再三犹豫,还是劝她道:“或许事情真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他可能最好也就恢复成这样,你还是不要寄太多希望了。”辛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半点懈怠的意思,还是一如既往。从那之后,辛夷便时常做起梦来,梦里的陆寂是鲜活的,依旧是那般冷峻寡言的模样,眉眼间却藏着一缕温柔。
她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尤其是在招摇山时,每每醒来都不免后悔,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过别扭,明明心里在意,却总是口是心非,甚至吝惜对他展露一个笑容。
若是当初她能勇敢一点,能坦诚一点,是不是他们之间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更多的,还是惆怅,她日日守着的人竞不如梦中鲜活。不知不觉,冬雪渐渐消融,春阳高照,晒得人愈发懒困。辛夷近来总是会打盹,梦到陆寂夜愈来愈频繁,好几次分不清梦和现实。梦里的他们也像现在这样,在午后的窗边静静观雨,窗外是满园烂漫的山花,暖风扑面,柳条抽芽,嫩黄的枝条随风摇曳。他抬手折下了一朵荼蘼花簪在她发髻上。
她摸了摸发髻,正想抱住他,可指尖刚要触及他的衣角,却又猛地顿住,不敢再动。
梦里总是这样,只要她生出一丝想要靠近的念头,他就会瞬间消散在她眼刖。
就连虚假的梦也对她格外残酷。
于是她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不喜欢?"面前的人问她。
辛夷语气低落:“喜欢,但只是梦而已,一切都是假的。”正垂眸之时,她的下巴忽然被缓缓捏住,一个吻落了下来。温柔的,柔软的,擦过她的唇角。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感觉到了吗?”辛夷猛然抬眸,眼前的人正低头看着她,面容冷峻,眼底温柔。忍了三年的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他。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她埋在他肩上泪如雨下:“三年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陆寂抬手抚上她脸颊:“本来想在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前回来,可惜还是没赶上,来不及给你准备生辰礼,日后再补。”“我已经得到了。”
辛夷吸了吸鼻子,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她什么都不要,他能回来就是上天赐予她最好的生辰礼。身为大地之母的女娲娘娘啊,终究还是眷顾了她,把她心心念念的爱人还回来了。
一一正文完一一